第294章 謊言(1 / 1)
我到了詩人書屋,看到捲簾門已經放了下來,上面有一個白色字條:今天打掃衛生,暫不營業。
這是怎麼回事?打掃衛生?我正疑惑呢?周小麗出現在西餐廳的門口,我走過,問,怎麼不營業呢?
“起承,你進來看看吧,賀向南簡直是瘋了,我真得很害怕啊!”周小麗說。
“不著急,怎麼回事你說說?”
“你進來看看就知道了。”周小麗說。
周小麗帶著我從西餐廳的門進入到詩人書屋。屋裡燈光晦暗,屋裡有十七八個人,賀向南在臺子上正發表演講。
“燈光怎麼這麼暗呢?”我小聲說。
“因為他們做見不得人的事唄!”周小麗說。
賀向南拿著演講稿,揮舞著手臂激動的說:“從前,我們連竊竊私議都不敢。而現在,我們撰寫和閱讀地下出版物。我們聚集在這裡,彼此敞開心扉,發發牢騷:他們什麼勾當幹不出來呀,哪件壞事不把我們拖進去!民窮財盡,家徒四壁,他們卻毫無必要地在宇宙方面大吹大擂。他們想整誰就整誰;他們把健康的人趕進瘋人院。
“我們在政治學習小組裡反覆受到灌輸,要愉快地生活,一輩子循規蹈矩;我們已經習以為常,我們被告誡,環境,社會條件,是超脫不了的,存在決定意識嘛,這就是我們的特色,我們自己欺騙自己,自我安慰。
“但是,暴政永遠不會自動放過我們,如果我們大家天天承認它、讚頌它和強化它,如果我們連它的哪怕最敏感的弱點都不肯唾棄的話。我們就是畜生。唾棄謊言!
“只要我們不講違心話就行了!這便是我們的辦法,在我們普遍天生膽小怕事的條件下,這是一條最容易、最方便的辦法,比甘地的非暴力反抗容易多了!我們的辦法是,決不自覺地支援謊言!一旦認識到謊言的界限在哪裡,就象避開瘟疫一樣避而遠之!不為那意識形態的殭屍塗脂抹粉,不為那腐朽的破衣爛衫縫補漏洞,那時,我們將驚奇地發現,謊言必將一敗塗地,而真相終將大白於天下。莫要靠謊言過日子,我說得這段話來自俄羅斯作家索爾仁尼琴,他曾在197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賀向南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起承,你聽他這都說的什麼?”周小麗說。
“不急,看一下他們要幹什麼!”我說。
賀向南繼續說道:“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還說具體抵制謊言的方法,第一條,決不以任何方式書寫、簽署和發表他認為歪曲真相的片言隻字。”
“第二條,不論在私人談話,還是有許多人在場,都絕對不說這樣的話,自己不做,也不慫恿旁人,不鼓動,不宣傳,不講解,不炫耀。”
“第三條,在繪畫中、雕塑中、攝影中、技術處理中和音樂中不捏造、不涉及、不轉播任何虛假的思想、任何被發現的歪曲失實之處。”
“第四條,既不在口頭上,也不在書面上為了迎合上面、為了增加保險係數,為了自己工作的順利而援引“領導”言論,如果被援引的思想他不完全贊同或者文不切題的話。”
“第五條,不參加強制性的遊行集會,只要這樣的遊行集會與他的意願相反;不舉標語,不喊口號,只要這標語口號他不完全贊同。”
“第六條,不舉手贊成不真心同意的提案,既不公開也不秘密投票贊成不稱職或不可靠的人。”
“第七條,不讓人趕著去參加強制性地、顛倒黑白地討論問題的會議,一聽到發言者的謊言、荒誕無稽的空論或恬不知恥的宣傳,立刻離開會場、講堂、劇院和電影院。”
“第八條,不訂閱和不零買報道失實或隱瞞重大事實的報刊雜誌。”
“我想問大家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所說的上述話難嗎?顯然一點都不難,是老老實實,還是欺騙撒謊;是在精神上保持獨立,還是做精神奴隸。有些人總是代表我們,並且自吹自擂,什麼學者?什麼人民的藝術家?我們要告訴他們,他們屬於畜群,是個懦夫。這些行動,是所有抵抗道路中最溫文爾雅的,比起自焚甚或絕食來,比用自己的胸膛去阻擋坦克車,畢竟輕鬆多了。假如我們前怕狼後怕虎,那就莫怨人家不讓我們喘氣,是我們自己不讓自己喘氣!那麼,讓我們繼續鞠躬好了,讓我們等待好了,讓這樣的一天快快到來。假如我們連不參加撒謊的這點勇氣都沒有,我們真的一錢不值,無可救藥了,我們應該受到普希金的蔑視,他在詩中說道,幹嗎賜給牲口以自由?它們世世代代繼承的遺產,就是帶響鈴的軛和鞭子。”
賀向南說完下面一陣熱烈的掌聲。
有人喊道,“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
“對!”另一個人接著說,“魯迅曾說,做奴隸雖然不幸,但並不可怕,因為知道掙扎,畢竟還有掙脫的希望;若是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歎、陶醉,就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
“說的好,”賀向南說,“另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約瑟夫?布羅茨基過這樣的話,文學必須干預政治,直到政治不再幹預文學。”
下面又是一陣掌聲。
賀向南咳嗽了兩聲,說,“這幾十年來,他們幹了什麼,我們國家的歷史成了什麼了?他們把自己認為合適的留下,不合適的統統掩埋。”
“是啊,他們連人一起也掩埋了!”有人說道。
“我已經把剛才的演講稿印了三千份,散會後,發給大家。”賀向南說,“最後我要讀一首小詩作為結束語。”
我的祖國每一根血管裡都流淌著地溝油
這時候
寫風花雪月的詩歌是有罪的
“起承,他這不是造反嗎?不想活了?你看他賀向南是不是瘋了?”周小麗小聲地說。
我吐了一口氣,說,“這樣下去,這個店要被封了,賀向南搞不好要進監獄了。”
賀向南在發著宣傳單。
“起承,給你一份看看。”賀向南面帶微笑。
“向南,等一會你忙完了,我想給你談點事。”我說。
“是綁架的事吧?”賀向南問。
我點了點頭。
我去周小麗去了樓上的辦公室。二十分鐘後,賀向南推門進來,“楊柳月怎麼樣了?”
“沒事了,楊柳月安全回家了。”我說。
“那太好了。”賀向南說。
“向南,我剛才聽了你的發言,很振奮人心,不過,你這些言論屬於大逆不道,我擔心他們抓你進牢房裡。”我說。
“如果是因為我抵制謊言,被抓的話,那我就不怕坐牢,再說我是一個作家。”賀向南說。
“但我怎麼感覺現在的作家都和你不一樣呢,別的作家一年寫書賺幾百萬,然後摟著美女遊山玩水,日子過得很滋潤,你怎麼寫得書連發表都困難?”我問。
“我寫的書都是抨擊腐敗政府的敏感題材。”賀向南說。
“你就不能別寫這些東西嗎?這樣下去,你真得會坐牢的。”我說。
“一個有良知的作家,是絕不會怕因為寫作抨擊政府而坐牢的。如果你擔心店被封的話,那你就找別人接手吧。”賀向南說。
“不是怕店被封,我是擔心你。”我說。
“起承,你放心,我們不會赤裸裸的反對政府,只是讓人們不要說謊,我們是有策略的。”賀向南說。
我看了一下手錶說,“我還有事,總之你要小心點,你看小麗都為你擔心。”
“我會小心的。”賀向南說。
我趕到餐廳時,看到宛茹在看一本雜誌。
“起承,你怎麼才來?”宛茹問。
“處理點事,很頭疼。”我說。
“什麼事?”
“不說了,吃飯吧。”我說。
吃完了飯,又陪宛茹在湖邊坐了一會,才進入正題。
我把宛茹帶到了時代廣場的那個房子裡。
“起承,你這房子不錯啊!”宛茹說。
“這房子已經掛牌出售了。”我說。
“這麼好的房子賣什麼的,不如賣給我吧。”宛茹說。
“你能買起嗎?”我問。
“小意思。”宛茹說。
“宛茹姐,你老公好像在外面開銀行吧。”我說。
宛茹笑了笑,說,“現在哪個當官的不在抓緊時間搞錢呢?”
“我怎麼感覺當官的越來越貪了,有的都搞到幾個億,十幾個億了還不收手,然後把錢轉移到國外,這樣下去,國家都被他們搬空了。”我說。
“錢都是國家的,你不貪,別人也貪,現在表面上是和諧盛世,其實江山早已經風雨飄搖了,現在已經在亂了,這些當官的趁亂才能搞到錢,再不弄些錢,一但政府破產了,那就沒機會了,以後的社會就是資本社會,沒錢你就是一條別人門前流淚的狗。”宛茹說。
“真是腐敗啊!”我說。
“是腐敗,國情就這樣,起承,你就別瞎操心了,我都想開了,人生這麼短暫,我們可不能虧待自己啊!”宛茹捏了一下我的屁股。
我掏出口袋裡賀向南給我的宣傳單,扔進了垃圾桶裡。
“來吧,親愛的,為了你口袋裡的600塊錢,老孃今天豁出去了。”宛茹把我朝臥室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