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巴蜀瘡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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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堂上一片寂靜。

秦宓、張彷有些難以自處,趙氏是他們的姻親,兩家不但通婚,而且世代交好。

可如今趙氏如此跋扈,他們也是既震驚,又難堪。尤其是秦宓,先前他還信心十足,沒想到自家的姻親就先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片刻之後,劉封突然笑了起來。

“昔年勤王於上雒,河東迎奉天子之際,曾有幸拜謁趙溫老大人。雖僅一面之緣,然老大人德高望重,不以吾年少位卑而見輕,反多有關照提點,殷殷教誨猶在耳畔,至今感念不忘。”

劉封這番話倒真不是在吹牛,莫說是河東了,就是後來幾次上雒辦事,趙溫等三公與他之間的關係也是保持的相當不錯。

大將軍曹操在雒中權柄日益勢大,三公為其壓制,幾乎有名無實。

在這種情況下,三公自然也樂得與劉封這樣的地方重藩加深感情,以制衡曹操對他們權力的侵蝕。

言至此處,劉封略作停頓,環視左右而詢曰:“我嘗聞趙氏父子與趙老大人有親緣關係,未知成都趙氏父子,與趙溫老大人是何淵源?”

張松、秦宓、張彷三人相視片刻,秦宓乃執禮對曰:“今趙氏以趙琰為家主,其乃趙司空堂弟,趙司空叔父即桓帝朝名臣趙典公。”

劉封心下早已明瞭,此刻卻故作恍然,撫掌嘆道:“原來如此。只是趙溫老大人謙沖仁厚,德馨名著,其弟怎會如此跋扈?”

張松等人更為尷尬,正在他們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劉封卻是話鋒一轉。

“會否其中有甚誤會存在,以至於趙氏如此牴觸左幕?”

這看似平常的一句話,登時激的在場眾人汗毛倒豎。在場的這些人,就沒有一個是泛泛之輩,其中大半未來都是季漢重臣,或是重臣之父。

劉封這句話看似尋常,可實際上卻已經是暗藏殺機。

所謂誤會云云,實則已經是最後的警告了。

有誤會,那就解開,如果解不開或是沒有誤會,那不是敵人還能是什麼?

張松等人自然聽明白了,慌忙出列求情道:“不提將軍與司空大人既有厚遇,只說將軍於蜀中軍民之恩德,趙氏就絕無牴觸之心。其中或有他因,還請將軍寬宥幾日,我等必能使其醒悟,於將軍駕前幡然請罪。”

劉封沉默片刻,在眾人期待懇求的目光中,終於緩緩頷首。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委以子喬了。”

張松、秦宓、張彷等俱是大喜,連忙伏地拜謝。

當晚,劉封設宴招待了諸人,然因趙氏之事,除了少數人外,其他人都有些三心二意,顯然意不在宴會。

宴罷之後,眾人散去。

劉封之所以對趙氏寬宥一二,主要原因還是三點。

第一點便是趙氏在蜀中的地位實在是太高了,是眼下益州當之無愧的第一家族。趙謙、趙溫兄弟倆連著擔任了多任三公,趙謙更是在三公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五年,而趙溫如今也是從司徒的位置上轉任司空,迄今已有小十年了。

自天下板蕩之後,各地交通不便,尤其是蜀中因為劉焉的關係,生生製造出了漢中張魯來隔絕聯絡,故而趙氏在雒中的影響力與蜀中聯絡不暢。再加上劉焉、劉璋父子倆也對趙氏一直十分提防,持續打壓,要不然別駕之職也不會跳過趙琰,落在張松的身上。

若非如此,趙氏的實力恐怕還會更加恐怖。

因此,趙氏絕不可以輕動,即便要動,也一定要掌握了制高點才可以。

劉封眼下一退再退,依舊將此事交給張松等人來處理,便是隱含鄭伯克段於鄢的味道。

第二個原因,便是新都的黃權。

黃權亦是蜀中名門出身,與趙氏多有交往,如今被劉璋、曹昂捨棄,將其安放於新都。

新都縣,乃是位於雒城和成都之間,距離成都不過二十里地,距離雒城也不過三十里,可謂是被成都和雒城包在中間一般。

劉封對黃權是格外欣賞,特別想要將其納入麾下。

故此,劉封一方面讓張松、秦宓,楊洪、法正、孟達等黃權好友多加遊說,一方面也剋制自己,以免給黃權造成屠戮本地名士的錯覺。

可千萬別小看這一點,當年曹操可不就在兗州吃了大虧,險些身死道消。

劉封可不想步對方的後塵,雖然以他目前的實力和地位,即便翻車,最多也不過損失蜀軍一地罷了。

可光是收不到黃權,就足以讓劉封痛心不已了。

至於最後一個原因,則是劉封暫時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忙,這件事情便是同呂常、何祗等人相關。

先前接見呂常時,呂常乃獻上一策,名為計口授鹽之法。

這個策略其實說白了很簡單,就是與豪強爭奪鹽利。

東漢時期,幾乎一改武帝時期的鹽鐵專營制度,為了恢復民生,一度放開了鹽鐵管制。只是後來元氣漸復之後,國家政府再想要將鹽鐵專利收歸國有時,立刻遭到了外戚豪強的激烈反對,反撲極為兇猛。

再加上當時東漢政權已經進入到了中期,官吏貪婪,腐敗滋生,幾次試點官營竟然能搞出虧損的結果,直接讓中央政府失去了經營能力,只能保留部分收稅權力。

川中蜀地尤其如此,鹽鐵之利幾乎都為豪強所掌握。

呂常所獻上的計口授鹽之法說穿了相當簡單,就是掌握製鹽的鹽產地,然後統計人口,分派食鹽。

當然,這個分派食鹽可不是免費的,而是官方定價。

比如以原時空中季漢所實行的政策,普通民戶月領鹽 8兩,軍戶加配 3兩,工匠、商人等特殊群體發放“特別購鹽證”,可以額外購置食鹽。

這些食鹽的定價都是相當高的,而且還是強制購買。

這一政策從表面上來看,是盤剝了百姓,可深層剖析就會發現,比起百姓的盤剝,這一政策更能掠奪豪強大戶。

原因很簡單,實行配額食鹽制度之後,私鹽的利潤空間就大幅度的下降了。

哪怕私鹽再便宜,百姓已經買了官鹽了,除非不夠吃,否則是不存在繼續購買食鹽的情況,甚至百姓寧可節省官鹽使用,也不會購買私鹽補充。

這樣一來,私鹽別說繼續維持暴利了,就是銷售出路都會大幅度萎縮,除了少數不法商販可能會在授鹽額度之上的需求量偷偷購買私鹽外,再不會其他銷路了。

而這些私鹽販子的背後,往往都站著各家豪門大族,這些人不但提供官面上的保護,更有甚者直接出動族兵部曲走私食鹽。

針對這種情況,呂常又獻上了一條策略,那就是收編鹽軍。

簡單來說,便是將私鹽販子一分為二,將那些背後沒有豪強大族支援的私鹽販子收編為官軍,給與糧餉,用來打擊那些有豪強大族支援的私鹽販子。

不得不說,呂常的策略相當不俗,一下子就吸引到了劉封。

要知道原時空中,季漢實行了這一套策略之後,鹽稅所得的收入,在短短的一年時間裡竟然暴增了三倍,在兩年之後的漢中之戰時,光鹽稅收入就從劉璋時期的百分之十,激增至百分之四十五。

劉璋時期的益州稅收,較之永和年間已經下降許多。

永和年間,巔峰時期的益州年入財政高達一億七、八千萬錢,這些錢中,大約有一成半到兩成是需要留在各郡縣以及州府的,剩下的則都需要上交國庫。

到了劉璋時期,年財政依舊能在一億四千萬錢以上,一成便是一千四百餘萬錢。就以這個資料來衡量增量的話,呂常此策能夠為劉封最少能多收入四、五千萬錢。

這已經超過了一個大郡的年賦稅了,劉封如何能不動心?

這可是每年增加的純收入,成本其實已經被原有的鹽稅徵收體系所覆蓋了大半,不由得劉封不動心。而且此時劉封有足夠的實力和能力推行這個方案,因為眼下蜀中最為重要的兩個食鹽產地——臨邛縣和朐忍縣都已經在劉封的掌控之下了。

同時,實行這個政策還能打壓豪強的不法舉動,並從中豎立起自身威望。

當然了,這個政策也不是全是有利的,官營食鹽,又是強行配額,久而久之必然會腐敗叢生,貪鄙橫生。

不過劉封卻並不擔心,因為他早就知道這些後果,也有相應的解決方案。

為今之計,是先把這些錢從豪強嘴裡奪過來才是最為重要的。

除了呂常的計口授鹽之策外,何祗也獻上了兩個方策,便是以糧代賦,以及簡訟息爭。

前者也極為符合當下的益州局勢,趙韙叛亂,劉封入蜀,曹昂南下,連綿的戰事已經打了整整一年多了,尤其是曹昂、劉璋這次東竄,幾乎將成都的府庫給搬空了,大量的金銀、銅錢、蜀錦這些硬通貨幾乎一掃而空。

如今的成都在人口上雖然被略走了三五萬青壯,可至少還剩下兩倍數量的老弱,以及士族豪強以及他們所隱匿的上萬青壯,而且成都周圍的鄉村,以及龍頭山中也都躲藏著不少躲避戰事的人口。

與人口相比起來,成都在經濟上卻是真正的一座空城,更難堪的是,糧食方面劉封還有不少辦法,既可以發動本地計程車族豪強捐輸,也可以自後方轉運,光是廣都、武陽有囤積了大量的糧草可供支取。

但金銀銅錢不在此列。

自董卓亂整,鑄造小錢開始,整個中原天下的金融就徹底崩盤了。

除了袁紹治下的河北,以及劉封、劉備父子所掌控的東南還能收得到不少錢稅外,中原大地幾乎無錢可用,已經退回了原始到以物易物的地步。

蜀中原本的情況還好,劉焉時期就有鑄造銅錢,劉璋時期更是每年鑄錢五百萬。

縱然這些銅錢無論質量還是大小,都沒法同五銖錢相提並論,但比起董卓的小錢來已經是極具良心了,也被蜀地百姓所認可。

故而蜀中的經濟一直還是比較穩定的。

可這次劉璋、曹昂將成都府庫中的金銀銅錢全部席捲而走,而劉封一時之間根本拿不出同等數量,甚至是半數的銅錢來補充市場所需,因此接下來在經濟上的衝擊將會相當的大。

何祗的建議可謂是及時之雨,相當符合目下的險情所需。

劉封倒是不知道,原時空裡也正是何祗的這一條策略,很快就安定了成都平原上的諸個縣邑,使得賦稅體系恢復了正常,從而給劉備籌措到了大量的糧草。

當然,這個體系也並非是完美無缺的,事實上這種體系對農民的壓榨是相當厲害的。其中最大的弊端就是定價權力掌握在官吏手中,如果監管失當的話,就非常容易造成舞弊和欺壓百姓的情況。

因此,劉封並不打算長期使用,並且會對這個政策進行微調。

“德昂、子桓、子敬、德信,且先入座。”

次日,劉封悄悄的將李恢、呂常、何祗、馬忠四人叫了過來。

馬忠乃是閬中人,馬家在閬中也算豪門,只是馬忠這一支早已敗落,如今已算是寒門。

馬忠小時候寄養在外祖父家,後來才恢復馬姓,改名為忠,此時尚且年輕,不過二十三歲,才剛剛恢復馬姓不久,並在外祖家的幫助之下,於郡中出任小吏。

劉封對於季漢名臣大將的履歷知道的很是清楚,早早的就派人去了閬中徵辟馬忠。

得知自己為左將軍所徵辟,馬忠第一反應並非是欣喜,而是懷疑,甚至還當即告到閬中縣府之中。

所幸使者帶著印信,這才解除了誤會,並將馬忠給帶了回來。

四人謝過劉封之後,分別入席坐下。

隨後,劉封將呂常、何祗二人所做的文書傳給李恢等四人觀看。當然,呂常和何祗二人,只是觀看對方的大作,而其他兩人則要觀看兩篇策論。

兩篇策論並不長,而且簡明扼要,闡明主題。

四人只是一頓飯的功夫,就已經全部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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