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去廟裡拜菩薩都比你靠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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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榕以為這個毒蛇少年會來場詭辯,對自己說些什麼迫不得已啊,叫自己心存大義之類的鬼話。再不然也會對自己反唇相譏,嘲笑自己站著說話不腰疼。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還能主動認錯,還能將這錯認的大義凜然。

“狗將軍太不要臉了。”

雲榕心裡暗罵。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這位少年將軍受一干將士生死追隨看來也是有些本事的,不說戰力值怎樣,單縐起為黎明蒼生的那一套就絕不比大街上講話本的老油條口才要差。

不過她也知道,少年絕不是僅僅嘴炮,為了成全心中信念就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哪能是說說而已呢。

哎喲,算了算了,好賴自己也從那鬼地方出來了,況且自己還有正事未完呢,也別糾纏在這幾日的恩恩怨怨裡了耽誤時間了,當務之急,還是去繁城比較要緊。

“呃……彌補心中所欠就不必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我理解你,為蒼生百姓,舍我忘死,叫人感服。你肩上擔子重,真不必浪費力氣在我這小小女子身上,就此別過,青山綠水,不必相送。”

雲榕說的慷慨激昂,自以為這番和諧友好的說辭與少年方才的蒼生大義遙相呼應,應該讓這少年將軍感動一陣,矇混過關。

於是小心翼翼的邁著小碎步尬笑開溜,誰知剛在帳門前鬆了口氣,正準備大刀破斧的走時竟被少年一把攬過腰肢扛在肩上。

“喂喂喂,有話好好說嘛!別動手動腳!”

雲榕奮力擊打少年堅實的背,可如重拳錘在棉花上,無尺寸之功。

一旁的成寒見此抿嘴偷笑,極識相的自發出了帳門。

雲榕被溫柔的放在榻上,少年半身將少女壓在身下,一隻手死死鎖住少女纖細柔嫩的手腕,一隻手單撐在榻上,溫柔如清晨的秋水白露:

“你聽些話才能少受些苦。”

相比此前雲榕見到他的狠厲顏色,想不到他溫柔起來反倒更覺可怕。

“你……你又憋什麼壞水?”

少年見雲榕面色微紅,仔細凝望著身下這位膚如凝脂,口若涵朱的柔弱女子,心裡暗想,這隻一見面就張牙舞爪的小貓竟也能在自己面前溫順一次。

少年的心頭莫名泛起一絲暖意,盯著一反常態的少女看了許久。

“好歹我也對你有救命之恩,不求你報答,起碼不用壓死我吧。”

雲榕怯生生的吐出一句話,她心裡是真怕啊,這男人縱使長的英俊不凡,頂著一張一身正氣、人畜無害的臉,但肚子裡的彎彎繞繞比那山裡的小路還要複雜,說不定前面正樂呵呵的自以為走在明光大道,一個剎不住車不經意就掉到了萬丈懸崖。

少年回神過後又覺得自己言行失態,驟然放開她的手起身,目光閃爍間又害怕少女洞悉了自己的心事,下意識的轉過身告訴她:

“我並無惡意,雖然我利用你多次,但有一點,我從未騙過你什麼,至少你是可以信我的。”

雲榕思慮一會兒,嘟嘴呢喃:“這倒是。”

“你毒癮發作難熬時,一直叫著義父,可是要去尋他?”

“嗯。”

“你義父在何處,我帶你去尋,比你自己獨行或許還要快些,也更安全些,不是嗎?”

雲榕驚異站起身問:

“真的嗎?你真的帶我去?我要去繁城!你也能帶我去嗎?”

“自然。既然要同行,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雲榕。”

“榕蔭冉冉與雲齊,是個好名字。在下鳳掣。”

“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雲榕興致勃勃,讓少年心中驟生歡喜。

“今日。”

雲榕興喜的跳起來,如個孩子一樣邊跳邊鼓掌,女孩歡脫的樣子暖進少年心頭,如在寒冬冷月中見到了春意盎然,萬物生機,叫他刻進心間,再也不忘。

因雲榕背傷未愈,鳳掣特意找了一輛馬車供雲榕乘坐,夜幕降臨時,鳳掣顧慮些許,自戰馬前竟掉頭不騎,徑直往馬車方向趕去,對成寒及副將扔下一句:

“出發。”

成寒一臉懵,見自家少主去找馬車了,這才偷笑起來。

馬車一震,令雲榕一驚,正要掀簾看看發生何事時,卻被簾外人率先一步掀簾進來,雲榕僵住預備掀簾的手,楞楞道:

“呃,還有事啊?”

少年將軍輕然一笑,坐在少女對面:

“無事,天色漸暗了,路程顛簸,怕你……額……沒什麼,就是覺著有些累了,坐馬車歇歇。”

少女噗閃著圓亮的眼睛狐疑的打量著他,倒令平日裡這位不苟言笑的將軍有些不好意思,侷促的牽起話頭:

“你義父在繁城是做什麼的,你一個姑娘怎會在兵荒馬亂時千里尋親呢?”

少女低頭應聲,言語中略帶失落:

“我義父不在繁城,我是去尋我阿孃的。義父走時,留了書信,說是隻有阿孃能尋到他。說實話,我還未見過我阿孃呢,也不知她為人如何,好不好相與,若是真到繁城,當真沒想好該怎麼辦。”

少年心頭一揪,問出疑惑:

“你既沒見過你阿孃,繁城偌大,如何去尋?”

“義父書信裡說了,阿孃如今居於庸山書院,我上那兒問問,看是否能尋到,也不知時移世易,世道艱難,阿孃還在不在。”

“家父與庸山書院山主倒是舊識,我帶你去更方便些。你自幼便與義父相伴麼,怎會未見過生母?”

雲榕垂首搖頭,喃喃道:

“不是,義父說此前我是與阿孃生活一處的,只是數年前生了場大病,失了記憶,阿孃便將我放在義父處治病,自此之後再未見過,她再不曾來看我,我也記不得她的模樣。”

“沒想到,你的體質異能,刀劍不傷,小小年紀經歷也如此不凡。”

天色漸暗,只聽見車輪滾過的聲響,車廂內已黑的伸手不見五指,雲榕下意識的蜷縮成一團身體漸漸顫抖起來。

“還好麼?”

少年望著一團黑影擔心的問。

“我……我可以靠著你嗎?太黑了,我有些害怕。”

少女顫抖的提出請求,少年猶豫片刻,轉坐到少女的身側。少女輕輕靠在少年結實的肩頭,喃喃道:

“與我說說話吧。”

少年的心狂跳不止,似要隨時脫體而出,他第一次有如此感受,年少成名的他就算是人人稱道,得皇帝賞識重任,加官進爵時亦不覺得有什麼,此刻少女一個平平的依靠竟能讓他歡喜雀躍,興奮不已,他自己也覺得甚是奇妙。

“你若尋到你阿孃,找到義父後,會留在繁城嗎?”

少年帶著自己的小小心思問,他期待少女能留在繁城,那樣他總能找到機會更接近她。

“應該不會吧,義父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少年有些失落,正欲再問時卻細聽見耳畔傳來的深沉的呼吸聲,他欣然一笑,不再作聲。

“少將軍,我們到了。”

天色已晚,成寒小聲候在馬車外回稟,鳳掣未有動作,甚至連車窗都沒推開,唯恐驚擾了少女的美夢。

“你們先去紮營,給雲姑娘單獨安排一間營帳,再燒些熱水,拿幾床厚褥過去。”

士兵們手腳麻利,不消一刻就已準備好了,鳳掣抱著少女四平八穩的下馬車,將她送入臥榻上蓋好被子,凝視那一刻美好,良久才離去。

天光大亮,帳外響起操練聲響,雲榕起身出帳,一排排士兵正精神抖擻的操練槍法。

鳳掣見雲榕來了,淡然吩咐:

“今天就練到這裡吧。”

眾將士領命散去,一位將士望鳳掣神色與成寒私下偷笑:

“少將軍頭一次這麼早結束晨練,這有了心上人果真是不一樣。”

成寒板著臉冷聲警告:

“莫私下議論少將軍的事,當心被他知曉了賞你幾百軍杖。”

鳳掣略帶微笑的走向雲榕問:

“桌上的早飯可曾用了?”

雲榕悻悻點頭:

“我們何時出發?”

鳳掣望了一眼四周道:

“怕是需要些時日,至少也要待我攻下漠城之後了。”

“那要多久?”

“快則兩三日,慢則半月有餘。”

“這麼久!”

雲榕驚愕,而後搖頭晃腦道:

“不行不行,我已耽誤好些時日了,可等不了你半月時光,我先走一步,祝你旗開得勝,馬到功成哈。”

說罷,雲榕掉頭就走,如前幾次一樣,她又被鳳掣拽了回來,死死扣住肩膀:

“想要去繁城你必須先進漠城,那裡就要打仗了,全城戒嚴,盜匪猖獗,你獨自一人不安全。”

雲榕被鳳掣緊張神色弄的一愣,可她此刻只想快些,再快些找到義父所在,很快便不當回事的嬉笑道:

“沒事,無非就是刀斧加身多幾個口子,像在金寮一樣裝死不就成了。我被你狠狠捅了一刀都活下來了,不會有事的。哦,對了,這事兒你別告訴其他人,義父千叮萬囑不讓我透露這個的秘密,我出門到現在可就你知道呢,若真想報答我的話,替我保密就成。”

少女說的輕描淡寫,少年心中卻百感交集,那時捅她一刀於當時的他而言並不算什麼大事,不過權宜之計不得不為,可沒想到如今卻成了一根深扎心頭的刺,那一刀在少女的異能體質上或許連道疤都不會有,可他卻清楚的意識到,那道傷疤並不會消失不見,而是生在了他的心頭。或許,就是在他重傷迷離時,無力的看著少女撲在他身前,替他受著一刀又一刀,在那片血肉橫飛下就已形成。

“你怎麼還不鬆手?”

少女僵下了笑容,見少年神色凝重,約摸猜到了七八,語氣間裹著微微怒氣質問少年。

白皙的指節力氣變的越來越大,將雲榕的雙肩扣的更緊,他深情凝望著少女忽閃的眼睫,輕言一句:

“可是會疼。”

說出這四個字時,他陡然意識到自己在少女面前講了個笑話,於是很快抽手,轉過頭收拾好自己的心緒,如昔日般冷漠:

“回去休息吧,未攻下漠城前我不會讓你走的。”

這話令少女臉氣的通紅,正欲理論,可又意識到這是他的地盤,他不同意自己根本沒可能大搖大擺的走出去。心中暗自怒罵這髒心爛肺的狗將軍一百遍,憤懣的跺腳回去。

雲榕將帳簾一甩,一個人在帳裡怒罵:

“渾蛋,昨日才說自己雖然欠我的,但是從來沒騙過我,叫我信他,今日就翻臉出爾反爾!黑心臟肺的狗將軍,不!那渾蛋恐怕壓根兒就沒長心。哼,果真求人不如求己,便是去廟裡拜菩薩也比這混賬靠得住!你不讓我走,我自己想法子走!”

雲榕氣不能平,一個人待在帳內一整日也沒出來,直至很晚,鳳掣忙完軍務來帳內看她,看著桌上擺滿了午膳與晚膳的飯菜竟一口沒動,小丫頭一個人坐在榻旁無精打采的趴著,只覺得既心疼又好笑。

“氣的一粒米都不吃,如何有力氣走到繁城啊?”

雲榕將頭埋進臂彎,看也懶得看他,更不想搭理他,怒哼了一聲噘著嘴動也不動。

“少將軍,都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

鳳掣輕嘆一口氣,臨行前吩咐雲榕:

“在慪氣也別和自己過不去,今夜我要率軍攻城,你好好休息,等我回來。”

說罷,鳳掣仍不放心的回頭看了一眼就隨成寒離去。

“少將軍,要不要派人看著雲姑娘。”

鳳掣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營帳道:

“不必了,她怕黑,如今夜裡潮氣重,帶上火把也行不了多遠,她不會選擇在此刻逃走的。”

說罷,鳳掣跨上戰馬,率兵出營。

雲榕躲在帳簾後面探著腦袋悄咪咪的看他們離去,抬頭一望漫天漆黑,不自覺倒吸一口涼氣,緊緊閉目鼓著勇氣給自己加油:

“此刻不走你就走不了啦,天黑而已,天黑而已,別怕別怕。”

少女來了個深呼吸,果斷抓起一支火把離開。行至半路,火把上的松油燃盡,少女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身體開始本能的顫抖起來,靠著單薄的意志,遏制住蜷縮一團那種自我保護的本能,顫顫巍巍的向前小心邁步,邊走邊自言自語安慰自己:

“別怕別怕,沒什麼,這兒沒什麼。”

可身體本能的畏懼似乎更為強大,少女周圍有股無形的力量在將她慢慢的點滴吞噬,倉惶之下,她在地上撿起一根鋒利的樹枝,對著手背狠狠劃出血來,用手背上劇烈的疼痛來壓制心頭的恐懼。不知劃了多少道疤痕,少女隱約望見前方通天的光亮,開始加緊步伐朝那裡趕去。

走進城牆外,城樓上昏火光亮的“漠城”二字令她欣喜的笑了,她不顧濃煙與火光,逆行於出逃的人流之間奮力向裡鑽。空蕩的城中火勢滔天,耳畔充斥著此起彼伏的哭喊與尖叫。

她望著街頭的滔天大火愣了神,痴愣愣的站在火光前,渾身的意識被帶入了那個困擾良久的夢裡。

也是綿延不絕的火焰,她被困在通往天際火洞的水柱裡拼命掙扎,可所有的力氣只是徒勞,水在沸騰起泡,滾燙難忍,就在自己要溺亡在這水柱中時,有人透過水幕抓住了她的手腕帶她飛昇於空,她睜開眼看清了那人的樣子,感覺那麼熟悉,可又完全不認識他是誰。那人目光復雜,慈愛中閃著淒涼與決然,輕聲喚了一句:

“兮焰。”

猝不及防間,那個男人放開了她的手,任她自高空墜落而下,男人健碩的身形在她眼中越來越渺小,莫名的悲傷抑制不住的淚流,那個男人頂著巨大的鐘,朝著天際上能吞噬一切的火洞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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