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地藏鬥場——試煉(1 / 1)
偌大的競技場中烈日灼心,黃沙在暴風的攪弄中飛旋不止,迷得人睜不開眼,這裡沒有屍骸,沒有鮮血,只有被沙礫半掩,散落各處的蒼白骸骨,濃烈的血腥伴著風沙刺入鼻尖,叫人不寒而慄。
沙場上屹立著幾根粗大的石柱,幾個男人與一對幼嫩姐弟被五花大綁,困在石柱上無法動彈。
他們嘴唇乾裂,面無血色,奄奄一息曝曬在烈日之下,用最後微弱的氣息啟動唇齒,呼喊著求救求饒。
飛誕丟擲一把匕首扔在沙地上,興致勃勃地看著眼前的獵物,對兮焰詭魅笑道:
“撿起來,挖了他們的眼。”
兮焰愕然,回神後顫抖地撿起地上的匕首,一個一個審視著這幾個無助的人。
兩個中年男人哭喊求饒,餘下一對幼年的姐弟輕聲嗚咽。
“她們犯了什麼錯?”
兮焰看著這對孩童於心不忍地問。
“誤闖入了帝尊設下的幻幕,正好被抓了回來用作培養你的工具。不過他們只是卑微的凡人,要他們的性命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何況只是剜一對眼睛而已。”
飛誕說得雲淡風輕,仿若這是一件踩死一隻螞蟻般容易的事情。
見兮焰遲遲未動,飛誕開始厲聲呵斥:
“還不動手!”
兮焰嚇得一個激靈,只見最小的孩童艱難抬頭望著兮焰微虛懇求:
“阿姊,我想喝水。”
望著他稚嫩無邪的可憐模樣,兮焰想到了當年亦有一對伶俐可愛的孩兒圍繞在她身邊,一口一句“仙女阿姊”地喚著。
她倒吸一口涼氣,鳳鳶與鳳擎稚氣的模樣就在她眼前,她無法忘卻他們是如何慘死的,又是如何被一對妖魔啃食血肉,那場景已再現在她眼前。
她下了極大的決心終究扔了匕首,召出紅蓮欲解開幼小孩童身上的鎖困救他們離去,一記虛炎將她手中的紅蓮打散,兮焰轉頭望去,東皇太一正在計蒙與弦夜的陪伴下立在不遠處瞭望著她。
“還不動手,帝尊可沒什麼耐心。”
飛誕極盡嘲諷地看著兮焰,兮焰絕望的瑟瑟發抖:
“我……我做不到。”
飛誕聞之色變,弦夜一個閃身過來,二話不說緊握了兮焰的手,持刀揮舞兩下,一對血淋淋的眼珠掉落在沙礫中。
孩童疼得撕心裂肺的哭喊,但因被束縛了手腳,被蔓延的疼痛生生暈死過去。
“阿弟!”
一旁的阿姊又驚又怕,絕望地大聲呼喊。
弦夜望向東皇太一不滿的神情,識趣地鬆開手,在兮焰身後溫柔呢喃:
“接下來你自己來。”
“不,不,我做不到。”
兮焰顫顫巍巍的回應。
弦夜自她身後一把握住她的雙肩,言語冰冷的勸告:
“想想鳳掣,你要想再見他,必須要在這裡活,而在這裡能活著,除了靠精湛的修為,還要摒棄掉你的人性,你一定要做得到,否則鳳掣日後的下場,會比這些人慘烈百倍。”
弦夜的一番話如醍醐灌頂教兮焰認清現實,黎天界存在的目的,就是重返九霄,滅盡仙人,重塑蠻荒秩序。
她知道單憑自己的一己之力阻止不了東皇太一,她的心願只是想在他有限的生命裡能見他一次,告訴他自己心裡的悔,守他一世安愉。
可如今,她深陷艱難的抉擇中,若此生真有一日得以相見,恐怕自己早已失了本心,早已不是曾經他愛著護著的那個雲榕。
寒凜的鋒利匕首隨著兮焰的手腕甩出,一雙血珠井然有序掉落在地。
兮焰閉目不忍直視,只剩留下的淚珠滴落在乾旱的沙礫上化為蒸汽。
想要達成所願,就必會有犧牲與取捨。
兮焰終究捨棄了羲和拼死守護,而在這裡微不足道的人性,成了與繁城那夜肆意屠殺別無二致的妖魔,東皇太一滿意一笑,與計蒙一道離開了地藏鬥場,而後飛誕也隨之離去。
兮焰只覺得身體空洞無力,仿若被強行奪走了什麼,傷心絕望卻欲哭無淚,這比她中了蛇毒或是被打神鞭鞭笞皮肉更叫她痛。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地藏鬥場,獨留弦夜一人在此。
數百年後,兮焰受命自北冥而歸,一入界就見到了焦急徘徊在界門的梧桐。
梧桐熱淚盈眶,見兮焰回來小跑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兮焰面前抱住她的腳踝苦苦哀求:
“天姬,求求你救救公子,他在地藏鬥場試煉,就快要不行了。”
兮焰憶及自己前往北冥前,東皇太一曾親口許諾,令弦夜參與百年一次的鬥場試煉,若弦夜得勝,會恩賜他應龍之軀,化人為妖,擔妖族天司之職,統率黎天界妖將,僅次妖聖之後。
“我早已與他言明,今後生死無干。帝叔此前就道,他若不願參加試煉,只廢他一身修為,斷其四肢,消弭記憶放他重回凡間,只是他不願,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梧桐淚目望著兮焰嗚咽:
“天姬,公子是個驕傲之人,如此活著,當真比讓他死更難受。天姬,梧桐從未求過您什麼,只求您這一次,您救救他,不看別的,只看在梧桐追隨您百年的情分上。梧桐知曉天姬心裡一直有一個人想要守護,梧桐也有,只是梧桐無用,為他做不了什麼,嗚嗚嗚。”
兮焰望著梧桐的樣子為之動容,自怨自艾地嘆息:
“百年時光彈指一揮,我心裡的那個人恐怕早已在歲月沉浮中消散了。即使有幸轉生為人,滄海桑田,我亦無處可尋。罷了,隨我一道向帝叔覆命吧。”
地藏鬥場內,人妖屍骸堆積成山,弦夜渾身浴血,屹立在如山的屍骸上喘著粗氣,一眾妖魔齜牙咧嘴,拿著刀斧兵器凶神惡煞對著弦夜咆哮。
梧桐心驚肉跳,兮焰置若罔聞,淡然上前恭敬對高臺上看得興致勃勃的東皇太一覆命:
“帝尊,北冥荒蕪,妖師鯤鵬並不在其中,看樣子是許久未回北冥了。”
東皇太一望了計蒙一眼,似早已料及道:
“看樣子鯤鵬真想與我妖族撇清干係,數百年前你們發現他的下落被他給逃了,如今竟連生誕自己的北冥之地也捨得捨棄。”
計蒙恭敬頷首:
“當年妖族如日中天時,帝尊與帝俊妖皇封他作妖師,鯤鵬本就不願,只不過是被二帝脅迫不得不接了這個位置,如今妖族落敗,他不願與妖族往來也是意料之中。可他終究是我妖族妖師,即便鯤鵬再不願,也擺脫不了他與妖族的關係,來日帝尊重開九霄,執掌天地,鯤鵬焉還能逃?帝尊不必擔憂。”
東皇太一滿意地點頭,興致盎然地望著鬥場內的弦夜,只見他施術展出無數冰稜直擊妖魔,將前排的妖魔速凍成冰,崩裂後碎成幾塊。
一柄巨斧伴著紅光劃開了弦夜的左臂,流淌出鮮紅的血。
梧桐心驚地捂住了嘴,慌張不安地看向兮焰。
兮焰鎮定自若,對著東皇太一恭謙請令:
“兮焰久慕地藏血煉風采,一直無緣一試,今日得以相見,望帝尊準允兮焰下場格鬥。”
東皇面色依舊,輕推一掌,以無影無形之力將兮焰擊潰數米跌落在地,兮焰吐出一口鮮血。她自知自己已觸怒東皇,顧不得身上的傷連忙起身跪好。
“你是忘了本帝的對你的交代,不過是一介凡夫,若不能活著走出這裡,有何資格與我妖族共謀大事。收起你那讓人生厭的小心思,他若沒些本事,自是死不足惜。”
“是。”
兮焰撫著胸口起身,恭順立於一旁再不敢多言。
最後一隻妖獸被弦夜斬盡時,臺上的銅鑼陣陣敲響,弦夜氣喘吁吁跪在東皇太一面前。東皇太一抬首俯視著弦夜,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可那笑似乎又不是那麼簡單。
“你的表現本帝很滿意,想要加入我們妖族,成為妖將首領,不是你殺戮成百上千的妖獸就能得到的。弦夜,念在你過往之功及今日的表現,本帝不殺你,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是要在凡間做個苟延殘喘的廢人,還是做好今日喪命於此的準備?”
兮焰驚愕看著東皇太一,只見飛誕在東皇身後詭笑,計蒙與欽原面無表情,英招憂慮愁眉不展。
千百妖魔屠戮殆盡,試煉不是已經結束了麼,東皇太一這話是何意思?
“弦夜勢必成妖!”
弦夜大口呵著粗氣,眼神堅定語氣執拗地回應東皇太一的問話。
東皇太一滿意一笑,安然坐在正中龍座期待著一出好戲。
地藏鬥場上沉重的鐵門在精巧的鐵鏈機關下向上而升,一雙巨大赤紅的眼顯現在黑暗中,地面的黃沙隨著怪物的腳步跟著震顫揚起,渾身是鐵,形如魁牛的妖獸仰天對著烈日大吼,迴盪的音波令場內修為平平之人振聾發聵。
“妖聖呲鐵。”
兮焰不可置信,東皇太一竟讓妖聖呲鐵作為弦夜換取應龍之身的門檻。
妖聖呲鐵渾身刀槍不如,力大無比,修習水術靈法的弦夜在他面前根本毫無戰鬥力,不過送死而已。
兮焰望向淚目的梧桐,下定決心不顧東皇怪罪也要下場相助弦夜,正要飛身,卻忽然發現自己無法動彈。
“莫輕舉妄動,開罪帝尊,不過是讓他死得更快些罷了。”
欽原的聲音如盪漾的水波傳入兮焰耳畔,兮焰雖然焦急,但她相信欽原的判斷,她是一眾妖聖中最洞若觀火之人,向來置身事外與世無爭,可若是她此先告誡過的話,若不遵從,必定不會有好結果。
若說黎天界最知曉東皇太一脾氣行事之人,除了一直跟在東皇太一身邊,忠心不二的計蒙,那另一個就非妖聖欽原莫屬。
兮焰身上的禁錮被解除後,她遵從欽原囑咐,立於原地未動,只是凝望著欽原的側臉,欽原並未看她,仿若無事,只冷眼旁觀著鬥場中的弦夜與呲鐵。
“東皇太一,你不是說只要老子勝了計蒙,就放了老子走,如今讓這小娃娃在這是什麼意思?”
呲鐵粗壯如鐵的雙手被一條黑色巨蟒捆住,怒目望著高臺上的東皇。
東皇淡然道:
“這是計蒙的弟子,今日若你能取他性命,本帝就放你離開。”
“當真?”呲鐵若有不信挑眉問東皇。
“本帝一言九鼎,決不食言。”
說罷,東皇太一施術解開了捆住他雙手的黑蟒。
呲鐵扭動著手腕,活動了筋骨,傲慢不屑的看著渾身是傷的弦夜:
“小子,你是計蒙的弟子,修的該是水系之術。”
“不錯。”弦夜冷冷應聲。
“呵呵,那你今日就要死在老子手裡了,你可知你的水系之術對老子毫無作用。”
“試試。”
弦夜不懼呲鐵的挑釁,仍提著氣勢應話。
呲鐵立即進入戰鬥狀態,碰撞的手臂傳來鋼鐵相撞的巨響,只見他朝弦夜飛奔而去,一拳重重的打向弦夜瘦弱的身板。
弦夜手中召出銀白的孤弧相抗,可呲鐵銅皮鐵骨,除了抵禦呲鐵的攻擊,根本不能傷他分毫。
呲鐵冷哼一聲:
“小子,要怪只能怪你是計蒙的弟子,今日你註定要死在老子的手上,別掙扎了,受死吧!”
說罷,呲鐵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扼住弦夜的咽喉,將他高舉於空。
此時的孤弧還在弦夜的驅動下奮力抵禦呲鐵的重拳,弦夜漲紅了臉,冷嘲一笑,緊握拳心之際,銀白的孤弧瞬化為湛藍的火焰直穿呲鐵的心臟。
“呃,不可能,你怎麼可能,修成水火雙靈。”
呲鐵驟然失了力氣,化為黑色灰燼消散風中。
“好!好!好!”
一旁的妖兵妖將舉起兵器為半跪在地上的弦夜喝彩叫好。
東皇太一滿意一笑,自龍座上起身而立,他雙手翻覆之間,天色驟變,黑雲湧動,弦夜被東皇太一施展的術法高舉於空,一陣電閃雷鳴之下,弦夜嘶聲一吼,化為一條黑色應龍騰璇空中,而後又自原處墜下。
烏雲漸散後,東皇太一等人化煙離去,東皇太一之子淵弒望著弦夜墜落之地冷哼一聲:
“便宜他了。”
而後淵弒亦隨之離去。
兮焰輕鬆一口氣,回頭轉向梧桐時,發現梧桐早已跑遠,想來是去找弦夜了。
自己正要動身時,欽原一個閃身攔在了她前頭。
“回玲瓏殿吧。”
欽原已知兮焰目的,特來相勸。
“妖聖不必憂心,兮焰只是去看看。”
“誰都能去看他,只有你不能。”
“為何?”兮焰不解。
“帝尊最恨你不能泯滅人性,心生悲憫人情,若你將這些心思用在弦夜身上,他會如何下場?今日弦夜大勝,看似獲封天司,進為龍身,風光無兩。說不底,也不過是枚棋子而已。他修為深厚,是可用之才。可以凡軀統率眾妖,非我族類,那些資歷老成的妖將如何能服?今日的一切,不過是帝尊統率妖兵的手段而已。
我想你也不願,因你一步行差踏錯,將弦夜九死一生換來的一切轉瞬令他萬劫不復吧。不要以為自己已經自那個剛入黎天界,什麼都不會的小女孩蛻變如今你就什麼都能做,這裡不知多少雙眼在暗處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欽原說罷離去,兮焰黯然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一番落寞後竟欣然的笑了出來,不曾料,如今在這吞人的地方,竟還有人會關心自己,儘管欽原看上去不問世事,不爭是非,從未將自己的立場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