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7章 舍利賬本(1 / 1)
天剛亮,經役坊就開工。
門一開,灰味先衝出來。林陽腰牌掛著“經役”,走進來時沒人問名,只看牌。牌一晃,路就讓開。
管事把一張木板丟在地上:“今日你們押灰罐。記住兩句:嘴別動,手別停。”
張林子低聲罵:“我來當牛馬了。”
顧念抬眼:“別讓人聽見。”
王闖更慫,手一直按著腰牌,生怕掉了就被拖走。
灰罐堆在牆邊,一排排蠟封。每隻罐口都刻著三格小紋,封上蠟後再蓋一層灰泥。經役兩人一組推車,推到“經臺”下交接。
經臺不高,臺邊卻站著一排佛修。不是比武那種,是被鐵鏈扣著腳踝,扣在地溝邊。溝裡黑,溝上有鎖紋,誰一喘重一點,鎖就貼一下。
佛修們嘴唇開裂,眼神發直。有人唸佛,聲音很輕,但不停。旁邊坐著一個記賬的,骨筆沾著黑墨,面前攤著一本厚賬。賬頁上不是名字,是號,一格一格排著。
管事走過來,骨杖輕點桌沿:“開算。”
記賬的抬頭:“一號臺,三卷;二號臺,兩卷半;三號臺……”
他念的不是經文,是數量。
林陽聽得明白。這裡的“經”不是書,是產量。
佛修念一句,旁邊的灰溝就亮一下。亮完,他胸口立刻癟下去。喘一下又被鎖回去,念得更快,像被逼著把命吐出來。
張林子咬牙:“這也算修行?”
王闖拉他一下:“別說話。這裡連罵都算經。”
經臺旁邊有一隻小秤。不是秤肉,是秤灰。每到一段,記賬的就示意經役上前,把灰溝邊緣刮下來的灰末收進銅碗。銅碗一放秤上,指標抖幾下,停住。
記賬的落筆:“二兩四。”
旁邊的小執事把銅碗裡的灰倒進灰罐,蠟封,蓋印。印不是章,是一根骨釘戳下去,戳出三格紋。
“經不斷,灰就不斷。”小執事說,“灰不斷,舍利就不斷。”
話剛落,一名佛修忽然嗓子一哽,念聲斷了一下。
鎖格立刻貼上他的喉,他喉嚨直接收緊。那佛修眼睛翻白,硬喘兩口,還是發不出聲。
管事骨杖一敲:“斷經,記罰。”
記賬的骨筆不抬頭,直接在那號後面點了個黑點。
兩名執事把那佛修拖到臺下,掄起骨鞭抽了三下。抽完又把人拎回溝邊,按著他繼續念。
佛修嘴裡全是血沫,還是得念。念不出來,就被鎖格掐得更緊。
林陽指尖動了一下,想上前,被顧念用眼神按住。張林子也咬著牙,沒動。
林陽只能把那股氣壓回去:在這裡救一個,就得賠三個。
推車往裡走,是“舍利櫃”。櫃檯後坐著一個瘦骨修,面前攤著一排小珠子,灰白髮亮。每交一隻封好的灰罐,他就拿起骨針挑一下罐口蠟封,看灰色、聞味,再決定給幾粒。
“一罐三粒,常貨。”
“一罐五粒,願重。”
“一罐一粒,雜氣多,回爐。”
張林子忍不住:“願重是什麼意思?”
瘦骨修抬眼:“願重就是值錢。願從哪來?從疼裡來。從忍裡來。從你們昨天台上那種疼裡來。”
他笑得很淡:“你們越狠,他們越願。願越重,珠越多。珠越多,你們越能換資源。”
林陽插一句:“資源怎麼換?”
瘦骨修指骨敲了敲櫃檯,順口給你算賬:“舍利換骨粉,換陰沙,換修煉時辰,換免罰。還可以換人。”
“換人?”王闖臉更白。
瘦骨修不抬頭:“對。外門缺經役,缺經料。你出夠舍利,就能從押送隊裡挑一條。挑來幹活,幹到斷經,再磨成灰。賬本一合,生意迴圈。”
顧念眼神更冷:“所以昨日供品名額,就是提前賣‘挑人權’。”
瘦骨修看了顧念一眼:“你還算聰明。聰明的人少說話。”
櫃檯側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今日匯率:三粒舍利換一日骨粉;十粒換一包陰沙;三十粒換一次“免問”;一百粒換一張“經役補名”。
林陽掃過那行字,心裡一沉。凡空的“名額”,原來就是賬本上一個格子。你買得起,就能把一個人改成經役。買不起,就只能當押送的貨。
他們正要走,旁邊忽然起了爭執。
一名經役把一粒舍利藏進袖口,剛轉身,執事就伸手把他按住,袖子一翻,舍利滾落。
執事冷聲:“舍利歸宗。”
經役撲通跪下:“我就想換口藥,我娘——”
骨杖一敲,話被鎖格壓回去。執事拿骨刀在他掌心一劃,舍利被挑走,血滴進灰溝。灰溝黑光一閃,立刻沉下去。
管事看都不看:“記一筆。再犯,入磨。”
王闖縮了縮脖子:“這就是第二條。”
顧念低聲:“這裡的規矩不是說給你聽,是做給你看。”
午後,骨粉飯發放。
經役排成一列,拿腰牌去換。換到的不是飯,是一團灰白的骨粉糊,冷得硬。執事在你牌背面點一格,點完才給你一碗。
張林子端著碗,臉色難看:“外人可用不可養,就喂這個?”
王闖苦笑:“能活就不錯了。”
旁邊幾個骨修吃得更好,碗裡有肉絲,有藥渣。他們一邊吃一邊數舍利,數夠三十粒,拿去換“免問”木籤。木籤一掛腰,巡檢視見就繞開。
張林子盯著那木籤:“免問?”
王闖點頭:“免問一次。你被抓到不該去的地方,拿籤就能過。籤用完再買。”
林陽沒說話,只把這個也記在心裡:這地方連“少被問一句”都能賣。
旁邊又有人拿出一袋舍利,數到一百粒,交給櫃後執事。執事抬頭看他:“補名?”
那人點頭,指向角落一隻鐵籠:“我要那個小的,嗓子還亮。”
鐵籠裡蜷著個少年,經役牌還沒掛,眼裡全是怕。執事把一塊空白木牌丟過去,骨筆一劃,木牌上多了兩個字:經役。隨後又在賬上添一格黑點。
少年被拎出來塞進隊伍,沒人問他願不願意。那袋舍利換來的不是人命,是一個“空位”。
張林子看得牙酸:“這就是補名?花錢買個會念的?”
王闖低聲:“買空位。空位一滿,剩下的就只能進籠子。”
飯後繼續押灰罐。路過一間小屋,門半掩,裡面傳出翻頁聲。林陽抬眼,看到牆上掛著一張大賬。賬上密密麻麻的號,每個號後面跟著三格:篩、鎖、磨。格子裡有黑點,黑點多的號被紅線圈住。
王闖瞄了一眼,聲音發緊:“紅線是……磨格名單。”
張林子罵:“這幫狗東西。”
林陽沒罵。他看到自己的號也在上面,不是名字,是一個新號。號後面的鎖格里,剛多了一個黑點。大概是他擔保王闖那一下記的。
他腳踝的印跟著冷了一下。
顧念低聲:“你被寫進去了。”
林陽點頭:“所以才叫賬本。”
黃昏時,記賬的又開始念數。
“二號臺,四卷。”
“四號臺,三卷半。”
“七號臺,斷經一次,罰。”
林陽聽著這些數字,終於把鏈條看清:
誰唸佛,誰產經;誰產經,誰換舍利;舍利換資源;資源可以買人,也可以買名額,也可以買一句“免問”。
你買得越多,你越像買家。你買不起,你就是經。
記賬的骨筆落下去時,林陽腦子忽然刺了一下。
不是疼到叫,是那種熟悉的“被點名”。
他眼前一黑,一頁格子閃出來。有人在最上面添了一筆,筆畫很短,卻很重。
林陽握緊手指,強行把那一下壓回去。
他聽見記賬的聲音繼續念:“八號臺,兩卷。”
而他很確定,那一筆不是記在牆上的賬本。
是記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