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光天化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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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禹王朝有個流傳了將近百年,關於“劍神”的傳說。

據傳聞,當年開國皇帝禹太祖嬴霑,每每率軍御駕親征,總會有一名臉上戴著白色面具的劍道神明從天而降,以一己之力退卻萬計雄兵。

此劍神劍道通天,為太祖皇帝一舉蕩平六國,統一中原大地,立下了無法抹去的赫赫之功。

昔年魏頡對這一經不起推敲的劍神傳說不以為然,不單是這一個有關神明的靈異傳說,孩童時期,甚至到了年少時代的魏頡,都一直不信鬼神之說,認定那些志怪故事,通通都是寫書人憑空杜撰出來的。

只因小時候父親魏魁就曾親口說過,這世上無鬼亦無神,天上除了驕陽雲彩之外,絕無什麼天庭仙人。

若是真的有神仙,那世間武道的最高境界為何叫作“陸地塵仙”?何不摘去“陸地”這二字的累贅,改叫塵仙?

或是索性連“塵”字都不要了,直接點叫大羅金仙,或是其他什麼順口點兒的仙?

正是因為人間無仙,終身擺脫不了俗世塵緣的陸地仙人,就已是天下武學大道的終點了。

後來經歷兩年前發生的那場“落劍”之事,魏頡稍稍信了那麼一點點有關仙人存在之事。

但他仍不信那柄能凍死人的“霜寒天下”,當真是出自天庭仙人的手筆,猜測多半是某位御劍而飛的人間劍仙,不小心從高空落下來的也說不定。

大半年前的那一晚,魏頡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三位自天宮而來的劍道仙人。

一人贈了洗滌根骨的重寶三尺玲瓏心,一人以六縷本命元神煉成的無上劍氣作為禮物,還有一人則送了兩柄通靈飛劍,和一本珍貴御劍寶典。

那晚過後,年輕人不得以只好強迫著自己去相信這世上真有仙人的存在了。

對佛家禪機和道家讖語,甚至儒家浩然氣等等東西,也逐漸產生了尊崇之意。

就算有人跳出來說,其實千年前的那位儒家創教聖人孔夫子,其實是個手下一堆小弟,且本人賊能打的彪形大漢,一身浩然正氣通天徹地,抬手間日月翻覆,魏頡對此也能表示信服,並盡力接受,重塑自己新的世界觀。

離開濠州落劍城後,他又在沂州雲頂郡天門城,見識了刀聖關昭一刀斬開雲層,過天門而不入,請諸天仙人吃唾沫的豪邁氣魄;在魯州萬源郡盈盈湖盈盈島上,親眼目睹了白衣仙子沈腰,腳踩七彩雲梯,步步登高,綾羅霞舉的華麗姿態。

這下魏頡才終於堅定相信,這世間板上釘釘確乎是有真仙,而且陸地上的凡人,只要修煉至九階塵仙境後,飛昇跨過天門,躋身所謂的仙籙,即是天庭里正規有名的神仙了。

在長江裡從江河蠻聖俞肥口中得知,原來這世上不僅有神仙,還有長年生活在九幽冥界中的一大群魔族,而所有魔族都在歷經百年前那場登天之戰後,被盡數封印於玄武帝君掌管的冥河裡了。

又意外從那個獨眼魔怪那裡,知道了一個驚天的隱秘,原來在中原大地傳了快一百年的“劍神傳說”,並非偽造出來的,而是卻有實情。

那位傳說里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劍道神明,原是天庭五大帝君中殺力最強的白虎帝君白僉,如今活在人間的大禹開國皇帝嬴霑的長子嬴秋。

接二連三堪稱匪夷所思的奇遇,心態被一次接一次炒菜似的顛覆,魏頡慢慢對“機緣”這兩個字,有了極高的接受度,變得願意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看不清摸不著的東西了。

他潛移默化的認為,可能有一隻或有形或無形的“大手”,在暗中控制著世上正在發生,或未來會發生的一切。

而自己,搞不好就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這倒不是什麼自負傲慢,只是這一切,未免也太過於巧合了些!

那些珍貴機緣就跟潑水一般,澆灑在自己頭上,不論換作是誰,想必都會因此而自我感覺美好,魏頡又不是克己復禮、簞食瓢飲的聖賢,產生那種“自己會否就是天命之子”的想法也不算奇怪。

當然,那種想法還不至於讓魏頡從此變得囂張跋扈,一派“老子天命之子誰敢動我”,趕著投胎的作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年輕人的行事風格,倒也不容易就這樣發生改變。

其實部分影響也是有的,比方說魏頡就是因為堅信,娑婆境裡冥冥之中必有機緣一事,才會放棄了出手殺死二伯父的念頭。

韓驤那廝求榮賣國,與天燭賊人秘密勾結私通,固然是奸詐可恨,千刀萬剮尚且不足,但無論怎麼說,他終究還是魏頡的二伯父,曾經給魏頡打下了最根本的拳腳功底,有百尺高樓平地起的築基之恩。

身為侄兒這一輩的魏頡,雖十分惱恨韓驤當年,暗地裡用屍骨魔氣,沖刷自己修行習武的本命根骨,害得自己在一階築身境,止步了整整一十五年,甚至久別重逢後還往飯菜裡投毒,企圖來一場殺人不見血的殘忍謀害。

但仔細想想,若是沒有二伯父狠辣戕害,自己早年間就有了武藝和修為,三年前,多半就陪伴著父親一同戰死於少鹹山碎肉城了。

縱然僥倖沒死在青銅峰,也絕不會甘願困於一座擱劍塔,定然早就提著長劍,握著長槍,跑去薊州邊境殺賊,替爹爹報仇了。

若是不在擱劍塔當守將,待夠兩年,就斷然遇不到天庭劍仙杜擘、周雲纖和李太清,那麼之後的所有奇遇福報,就都與自己無緣了。

魏頡本就是個寬心善良、大度能容的好男兒,頗有江湖豪俠那種“無懼天下人負我”的胸襟,要不然那晚家中院落被一夥“兄弟”縱火洗劫後,他也不會心甘情願把家財悉數拱手相送,並獨自一人離開。

既然眼下福澤廣進,日子過得苦盡甘來,那麼韓驤這個奸邪之徒,殺不殺也就無所謂了。

畢竟小王爺耶律望河已死,天燭南院大王耶律鎮江多半近一兩年裡,不會輕易發兵南下,金梁、琅琊雙王的天大戰事,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來,自己也就毋須再多擔心什麼了。

不論是藩王王戰還是兩國國戰,這裡頭都牽扯有極複雜的變化因素,魏頡自覺不是當軍師的材料,遠遠比不上那位負責給金梁王出謀劃策的謀士賈流,沒那點足不出戶就可知天下大事的超凡本領。

一人之力又過於渺小微乎,修為境界實在還低淺得緊,遠遠比不上那位一人即可匹敵萬馬千軍的大伯父東方梧桐。

既然文、武兩方面都不怎麼行,那種動輒萬人給你陪葬的事情,自己就少摻和為妙了。

這世上,每一個人生下來的使命都是不同的。

既是劍神,又兼劍聖的公鴨嗓老頭嬴秋,作為前一世宇內無敵的天庭白帝白僉,這一世明明可以逍遙自在輕輕鬆鬆,卻偏要自我添堵,做起了什麼“江湖守門人”,逼得每一位人間陸地塵仙該飛昇的飛昇,該身死的身死。

魏頡自然明白,自己並沒有那般壯哉山河的氣概和武力,沒辦法獨力撐起一座英雄豪傑遍地的天下的脊樑骨。

但他也心知肚明一點,自己雖年紀尚輕,修為尚淺,但猶有屬於自己的一座“江湖”,要來守上那麼一守。

在這座並不怎麼大的江湖裡,有父親也有母親,有恩人也有仇人,有強者也有弱者,有萍水相逢的姑娘,有志氣相投的朋友,還有個這輩子多半都不會有什麼出息,連突破一階築身境都是奢望的結義好大哥。

魏頡不會忘記,那日,在莫愁江畔,酒鋪小老闆萬綸對自己說的那句話——“我這輩子就算啦,這座江湖,你替哥哥闖上一闖!”

年輕人不止一次告誡自己,若不他-孃的爭口氣,闖出點兒響亮的名頭來,那以後還怎麼有臉去見大哥?怎麼對得起大哥請自己喝的那幾壇桃花酒?

守好自己的這一方江湖,是這名二十歲的年輕劍客當下最想要做好的事情。

出淮南道後,魏許二人騎馬行至劍南道,來到了王朝異姓藩王,“黔王”夏闔的分封州府。

益州。

武夷郡,虎牢山。

此山原名“哀牢”,溝嶺縱橫交錯,自成天險之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自古兵家必爭。

昔年曾有蜀國三位精英武將,在哀牢山巔點將臺處,聯手鏖戰大禹國綠袍戰神衛京,殺聲嘹亮,山腳猶可聽聞,最終四人不分勝負,聞此戰者口耳相傳,留下了“三英戰綠袍”的傳奇佳話。

後來酷愛騎射遊獵的藩王夏闔,于山間成功捕獲了猛虎大小三頭,又因其自覺“哀”之一字眼,過於綿軟無力,故將山的名字改為了“虎牢”,衛京那段傳說,亦被改成了“虎牢三英戰綠袍”。

虎牢山有處山崖名“虎嘯巖”,生產有被稱作“茶中之霸”的極品紅茶虎嘯,因該茶品質極佳,且生長條件異常苛刻,那片虎嘯巖已被黔王派兵看管了起來,作為專門供王室享用的種茶基地,不允許尋常百姓人家入崖採掘。

這一日正好是大雪節氣,雪花片片大如鵝毛,風聲肆意呼扯長嘯,天空昏昏沉沉,不分晝夜。

既是因有幸在姬老爺扶桑的莫忘山莊裡喝過一次虎嘯巖茶,又是因為心懷對戰神衛京的崇拜,魏頡和許靈霜決意冒雪縱馬,行上虎牢山。

因有茫茫大雪阻擋視野,上山之路頗為艱難,二人費了好幾個時辰,差不多迫近傍晚時分,方才抵達了山巔最高處。

遮天蔽日的無盡風雪中,忽瞧見前頭立了塊約莫一丈高的巨型石碑,策馬行近,兩人先後翻身躍下鞍背,來到碑前,魏頡伸手撥去了碑上覆蓋著的積雪,隱約看到碑上雕刻著三個楷書大字——“點將臺”。

魏頡快意一笑,扭頭對站在身後的朱丹裙少女道:“這裡就是當年綠袍戰神以一敵三的地方了,如此名勝古蹟,寓意極善,咱們就在此地一起破境罷!”

許靈霜喜滋滋的點頭,應了一聲,快活叫道:“好!”

說罷,魏頡和許靈霜一齊飛身上行,掠上那座甚是高聳的點將臺,接著,同時猛地摧動周身氣機,檯面上那層厚厚的積雪,頃刻間蕩然無存,二人一前一後,慢慢盤膝坐在了平坦整潔的高臺正中央。

坐於後方的魏頡沉聲提醒:“你雖已將那顆碩大金丹煉化完畢,但距離四階洗髓境猶有半步之隔,我這所謂的‘臨門一推’,雖確可助你順利破境,但這洗筋伐髓終非那等閒之事,其中劇痛……”

靠著扶桑老爺贈送的那箱天材地寶和五色肉靈芝,早早躋身三階百尺境大圓滿的許靈霜忍不住打斷:“大膽哥,你這都第三遍了,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不就是一點痛嘛,我肯定能忍得住!”

深知那是一種怎樣劇痛的魏頡癟了癟嘴,耐心補充道:“小霜兒,這可不是一點點痛啊,我記得當時破境至四階的時候,都痛苦得滿地打滾來著……”

聽其這般磊落大方,自揭往日醜事,許靈霜並未因此感到更加恐懼,對突破境界的莫大渴望,促使她再不去考慮什麼痛與不痛,皆是無關緊要之事。

再痛又能如何?

有親眼目睹父親和滇戲夥伴離世那般痛嗎?!若是沒有,那又有何值得懼哉?

“來吧!”

盤腿而坐的許靈霜,言語中無有半分慌張,坦然朗聲道。

“那我可來了,一會兒當真要痛得厲害,你且忍著點,很快就熬過去了。”

魏頡最終再叮囑了一句,將雙掌貼上了小霜兒的挺拔後背。

源源不斷運送本命真氣,以“推門”手法,助其伐髓洗筋,突破三階與四階之間,那層不大也不小的阻滯。

有花季少女的慘絕哀叫聲,迴盪於虎牢山巔,著實動人心魄。

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許靈霜昏倒後又再醒過來,足足反覆了四次。

魏頡明白破境過程不可有所停斷歇息,雖心下萬般憐惜不忍,但終究還是堅持到最後。

第四次翻白眼昏厥後,許靈霜雙目緊閉,沉沉睡去。

魏頡知道破境之事已成,為小霜兒號脈,確認元神和經絡都健康無礙後,將其整個纖瘦身子,小心翼翼平放在了點將臺的冰冷檯面上,運輸陰陽協調的紫霄真氣,覆遍了少女的全身,保證她不會被風雪侵傷凍壞。

此行為其實有些畫蛇添足、多此一舉的嫌疑,畢竟已然昏過去的小丫頭許靈霜,現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躋身四階洗髓境,區區風霜雨雪再也奈何不了她了。

魏頡滿臉溫柔,低頭注視著睡姿美好的小霜兒,輕聲呢喃一句:“該輪到我破境了。”

這時,有踩踏高臺石階的疾快腳步聲,匆匆忙忙,不斷往點將臺的最高處靠近。

扭頭望去,但見迷茫遮天的擋眼雪幕裡,有個身穿一襲大紫衣裳的長髮女子,朝魏頡這兒趕了過來。

只因雪下得實在太大,跑近後方才勉強看得真切。

那女子穿有一條繡著彩繪的大紫色綾羅綢緞,生就一張白嫩紅潤的尖尖瓜子臉,長眉入鬢,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恍若秋波,完全能用“眉如青山黛,眼似秋波橫”這一唯美詩句來形容。

滿頭黑亮油滑的潤澤秀髮,厚實軟-嫩的嘴唇抿有貼紅,戴著兩顆鑲金墨玉耳墜,整體氣質,遠勝那些凡俗人世的雍容富家女子,甚至可說比那位百里郡主嬴凰更像地位尊貴的郡主。

紫綢女子雙手緊緊捧著一隻做工華美的金制酒壺,她端酒快步來到魏頡面前,直視著後者眼睛,緊抿了一會兒紅豔嘴唇,終於強忍住屈辱,懇切出言:“公子,求求你睡了我罷!”

“啊?!”

魏頡立時瞪大了雙眼,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以前還是濠州擱劍塔守將的時候,曾聽手下兄弟楊-得志講過一個笑話,說是有個沿街化緣的和尚,路過一戶百姓人家,因屋門沒有關緊,和尚不小心將裡頭男女,苟-合恩愛的不堪畫面盡收眼底,本欲提醒屋內的兩人,光天化日的,注意點禮俗風化,怎麼連門都不關?

豈料“光天化日”這四個字剛一出口,裡頭就惡狠狠傳來了一個“滾”字,屋裡的男主人怒罵道:“你這賊和尚,還沒聽說過有人大白天化這個的!”

魏頡當初第一次聽這個段子時,還稍微愣了那麼一下,當他反應過來那個“日”字的另一層微妙含義後,瞬間恍然大悟,茅塞頓開,拍手連連稱妙。

以至於之後再看武俠小說,讀到裡頭路見不平的大俠,喊出“光天化日之下”這等言語時,都要忍不住會心一笑,想起那個和尚化“日”的故事。

今時今日,有個身段絕佳的大好姑娘,真的站在面前,並懇求自己睡了她,魏頡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說,不禁心下暗道:“好傢伙,還真有人大白天化這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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