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有情還是無情(1 / 1)
“好哇,幹得漂亮!”
在龍虎樓內觀戰許久的重傷女盜御柳斜,見死敵英武司冬部首領,被堂堂正正擊敗,激動興奮的忍不住叫出了聲音。
綽號“白玉郎”的聶柔,臉部被功法繞指柔的四條白魚氣流,割裂殘破,整張精緻玉面,瞬間已佈滿數不清的血痕,新鮮可怖,就此毀容破相,天下第一的俊美姿容相貌,永遠不復。
恰如一尊價值連城的玉雕人像,皸裂開來許多明顯痕跡,從此淪為了毫不值錢的廢品垃圾一般。
身穿紫紋青衫服飾的聶容止,造型狼狽,頭頂青絲掉落甚多,滿臉裂口血流不止,本命元神因被法寶冰錐刺侵害,而遭到凍僵封印。
靈寶碧海飛金鏡和兩根雕欄玉-棍上頭的陣陣彩光,霎時即湮滅消失,朝三暮四火蛇水龍四柄顏色迥異的珍貴飛劍,亦喪失牽引懸浮力,紛紛摔落在了地上。
魏頡的頭部被兩重巨大攻勢同時撞擊打中,雖有青龍體魄大幅增加肉身強度,受傷程度卻也著實匪淺,此刻但覺頭腦裡面甚是暈眩,噁心至極,幾欲作嘔。
他強忍著腦部強烈眩暈,和身體的不適之感,先把封住聶柔元神的暗器冰錐刺,藏進了秘密特製的衣服口袋裡。
再彎腰撿起了冒著奇險,故意脫落於手的青霜血靈雙劍,分別將之歸入了腰間的墨鞘和金鞘之中。
又以意念,順利回收了飛劍冰塞川、雪滿山,飛尺越山海以及飛斧月湧。
抬頭看向那名已變得面目可憎,五官辨不清晰的冬爺聶柔,魏頡臉上並無任何嘲諷的神色,緘口沉默,一言不發。
此時朱丹裙小丫頭許靈霜也已緩步走了上來,她將手中兩根赤金色硬鞭,重新別回纖纖楊柳腰際,指了指對面那名,臉被不幸絞爛的青衫長髮公子,扭轉過頭,仰著下巴問道:“大膽哥,這傢伙怎麼處置?”
腰懸雙劍的魏頡,面如平靜湖水,盯著再也算不得“小白臉兒”的聶家公子,語氣裡幾無波瀾起伏的問道:“你,可服了麼?”
幾乎淪為醜怪廢人的聶柔,猶自屹立不倒,面容盡毀的他,沉著嗓子叫道:“我眼下都已經輸了,你問我服不服還有何意義?呵,想不到我聶柔堂堂八尺大好男兒,今日居然葬身在了這小小的一間酒樓之中……”
“不不不,這話你就說錯了!”
魏頡出言打斷,“搞清楚一點,你不是死在了這酒樓之中,你分明是死在了我的手上。倘若我今日不在這兒,你好端端的,怎麼會死?況且適才你若直接點兒放我們走,又豈會淪落至這步田地?說到底還是你自己尋的死路。”
滿臉血汙頭髮凌亂的聶容止,眼神狠厲如刀,嗆聲道:“事已至此,多說何益?不如速速動手殺了我!”
魏頡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平視著的那位昔日的天下第一神捕,笑問道:“你想要我如何殺你?飛劍怎麼樣?亦或是飛尺或飛斧?我有四件通靈寶物,你想死在哪一件之下呢?今日我心情比較好,可任君挑選一樣。”
聶柔登時勃然大怒,修為盡喪卻骨氣不喪,咬了咬牙,狠狠攥緊了拳頭,衝面前的年輕人大聲喝斥道:“姓魏的,你這個朝廷重金懸賞的通緝犯,還多廢話些什麼?要用何武器殺我都隨你的便,我但求一個痛快!”
“行,那你就準備好上路吧。”
魏頡再度掣出腰間的青霜神劍,左手握著高高舉起,青色芒光煞是耀眼。
“儘管來,我聶柔若是皺一下眉頭,愧對爹孃和義父的養育栽培之恩!”聶容止震聲喊道。
魏頡輕聲“嗯”了一下,舉起青刃長劍,大力揮了下去。
就在青霜劍的刃鋒,馬上要碰到青衫聶柔頸部要害時,他及時收住了手。
“你,你幹什麼?!”
聶柔瞪大眼睛吼道,“要殺就快點兒殺,這等磨磨蹭蹭的,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
魏頡又“噌”的一下,將青霜劍歸入了那柄墨鞘之中,用左手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撇嘴道:“明明自己長得就這麼像個娘兒們,還問別人是不是個男人。剛才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我不會殺你的。”
“你說什麼?!”
聶柔頓時揚起了眉毛,“你為何不殺我?”
“因為沒有必要,所以不殺。”
魏頡淡淡道,“咱們本就沒什麼前仇舊怨。你呢,食朝廷俸祿,親身趕來此地捉拿反賊,不論是道義還是立場,都全無不妥的地方。我曾經也被皇帝任命,當過鎮守擱劍塔的守將,知道‘身不由己’是種何等憋屈的滋味。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並無不共戴天的怨仇,我又何必非得殺你?”
手握雕欄玉-棍的聶柔,無言默然,半晌過後,低聲道:“好,魏頡,今日這一戰,我聶柔輸得是心服口服了。”
說完,拄著玉雕長棍,步履蹣跚的往門口走去了。
“且慢。”
魏頡出聲阻攔,“就這麼走了?不留下點什麼?”
“你想要什麼?”
血遍滿臉的聶容止停步,扭頭問道。
“除了那四柄飛劍外,你那面會發光的鏡子也挺不錯的。”
魏頡微笑道,“是叫‘碧海飛金鏡’嗎?名字起得還蠻好聽,我要了。”
聶柔輕“嗯”了一下,摘下了背上的那面已無半分光彩的圓形寶鏡,遞上前去,“這飛金鏡是我二十歲生辰的時候,義父他老人家贈送給我的禮物,此寶甚是通靈,已認主八年了,你就算拿去也不一定能……你?!”
只見魏頡僅將手掌輕輕搭放在鏡面上,膻中府海內的本命真氣隨即一吐,法寶飛金鏡霎時便又煥發出了華麗奪目的光彩。
聶柔立時目瞪口呆。
要知道,八年前,他可是足足花費了六個多月的時間來悉心煉化,方才讓這枚真正倔犟如驢的稀世法寶,認自己為主人的。
而今日,這個姓魏的傢伙,僅一伸手的輕鬆功夫,居然就成功讓其投敵叛變了?
天下竟還有這般造化匪夷所思的曠世天才?!
“你,厲害。”
大受震撼的冬爺聶柔,不禁發自肺腑的讚了一句。
“巧了,我也這麼覺得。”
手握彩光寶鏡的年輕人簡單笑了笑,“行了,你走吧。哦,對了,別往西走,那邊還有一大群小姑娘等著你呢,他們若是看到你現在的這副模樣,多半是要心疼死的。”
被毀掉面容,奪光法寶的青衫聶柔點了點頭,又以手裡的玉-棍雕欄為拄地柺杖,搖搖晃晃的行出了屍橫遍地,且臭氣熏天的酒店龍虎樓。
來到門外,竭力翻身乘上那匹神駿非凡的高頭青驄馬,頭也不回的徑往東行去了。
將認主成功的碧海飛金鏡揣入兜中後,魏頡又跑去將掉落在地上的朝三、暮四、火蛇、水龍四柄通靈飛劍撿了起來,大大方方的將之據為己有。
這一刻的年輕人,心情出奇的暢快,就跟商賈做生意大賺了一筆時的感受差不太多。
“這下我可足足有八件通靈物了!”
魏頡心下快意,“嘿,放眼整個中原,似我這般闊綽,寶貝多之又多的,能有幾人?”
“魏公子,你……能過來一下麼?”
肩頭繡花的黑衣御柳斜,忽然開口叫道。
魏頡剛應聲邁步走近,原名“侯輕煙”的天下第一女盜,便伸脖子湊過去,嘟起嘴唇,在年輕人的右側臉頰上,用力“啵”了一下。
“姑娘,你……你這是?”
被莫名親吻的魏頡吃了一驚,頗感訝異,瞪眼問道。
因身患重傷,而呼吸不暢的御柳斜甜美一笑,那張堪稱冷豔脫俗的絕塵秀臉上,慢慢浮出兩坨紅暈,喘了幾口粗氣,低眉行禮道:“多謝魏公子出手搭救。”
魏頡用餘光瞥了眼站在不遠處的少女許靈霜,笑著回應道:“唉呀,我這也不是存心要救你們,是那個小白臉兒非要跟我過不去,我這屬於是迫不得已才出手,單純的正當防衛而已,用不著謝來謝去的了!”
接下去的時間裡,充分秉持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原則的魏頡,又用體內的青雲真氣,為樓內受傷都挺算嚴重的飛花十二令,分別療愈了傷處。
待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就此與侯輕煙等一十二名,盜賊界頂尖的黑衣女子作別,策騎著白馬大白,離開了那座安富鎮上的大型酒樓,和朱丹裙小丫頭許靈霜再度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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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三庚入伏,冬至逢壬數九,九九盡寒氣散,冬寒變春暖,桃花始開。
這天剛好是亞歲冬至,正所謂冬至大如年,通常講究吉祥進補,百姓對此該節氣的重視程度,並不遜於除夕春節。
此刻正值黃昏時分,西方落日初下,窮冬霜雪,世間萬木凋敝衰敗。
北風颯然長鳴,呼嘯間有若戰馬嘶叫,大有“暴雪淅瀝,遙天萬里,黯淡同雲冪冪。冶雲赤天漲為黑,寒風餘吹木拔山”的意象境界。
魏、許二人,縱馬行至劍南道益州與蜀州的那一方邊界之地。
行於平坦,且人煙稀罕的官道大路之上,魏頡忽瞧見前頭不遠處,有間掛著杏花酒旗杆,賣酒的鋪子,大喜之餘,連忙策韁行近,將高頭白馬牢牢拴在鋪子門口後,到店裡面尋了條比較靠近鋪門的空凳子,和許靈霜一塊兒在木桌位子旁坐定。
這才剛勉強落坐,頗有眼力價兒的店小二,就匆匆趕了上來,擺著殷切的笑臉,對那兩位衣容華美絕佳的“西域”客人,咧嘴招呼道:“二位客官,有道是‘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今兒既是冬至,客官可要來碗餃子去去寒氣?”
金眉金須,頭戴氈帽的魏頡點頭應道:“好,那就來兩碗餃子,要豬肉芹菜餡兒的,再來兩碗辣子羊肉湯,兩壺杏花酒。”
說罷就掏了一錠,付賬綽綽有餘的銀錠出來,伸手遞了過去。
跑堂小二拿著那塊分量不輕的銀坨子,眯起眼睛,喜滋滋道了句“好嘞”,忙就扭身折回後廚去了。
待不多時,奔走忙碌辛苦的小二就花了幾趟功夫,將酒水、羊肉湯和肉餡餃子,都端至了魏許二人的桌上。
提起酒壺,緩緩斟滿一杯,捏著酒杯,將澄澈的酒水送進了嘴巴里,入口清冽,綿甜味長,一杯飲盡後再復一杯,杯杯皆一飲而盡。
古人有云“一杯杏花酒,滿盞思故人”,在這種地凍天寒的淒涼時節,品飲杏花酒,如何能不平添人的悵然愁緒?
“過了冬至,白天就一日比一日長了啊。”魏頡輕聲感慨。
許靈霜先喝了口辛辣羊肉湯開胃,再以芹菜豬肉餡的餃子下酒,同樣也沒什麼閒聊侃天的興趣,低垂腦袋,自顧自的吃著碗中那幾只皮薄餡多的新鮮餃子。
身穿孔雀藍綢緞襖子的年輕人,悠然抬頭望向了屋外,瞧著外頭漫天白雪,美似飛花柳絮,如詩如幻,大風不斷地吹刮,如一張茫茫大的雪色幕簾,被隨意撕扯揉弄。
魏頡忽然沒來由的想起了幾日前,被自己親手毀容的絕世美男子聶容止,心頭不由自主,湧起了一股同情之感。
他深知自己絕無半分斷袖龍陽的癖好,之所以會產生此等朦朧的想法,單單只是出於一種,類似看見美玉雕塑,碎裂崩壞時,那份惋惜痛心的情緒。
自擱劍塔被杜擘炸燬,而迫不得已踏入江湖,至今已恍恍惚惚過去大半年的光景,這大半年裡,魏頡親眼目睹了太多與聶柔毀容一樣,值得扼腕喟嘆的“人間悲劇”。
那群被魏頡視若手足兄弟,卻在禍事臨頭後,第一時間就聚眾跑去“頭兒”的院子裡,縱火抄家的擱劍塔守衛。
對武林豪俠軼事,滿懷憧憬嚮往,卻因年幼時的風寒,導致終身突破不了一階築身境的萬家酒店掌櫃萬綸。
畢生都以超越老劍聖為目標追求,連天庭神仙都不屑去做,最終死在了嬴秋劍下的刀聖關昭。
為了親手打敗關老五,終年輾轉中原、天燭、大黎,以及西域各地,飽受苦難,打磨意氣的刀神古道。
星斗峰之上,慘遭刀聖之女關櫻屠戮,並盡吸劍意,淪為廢物的淮南道眾劍派修士。
為了愛妻金盆洗手,靠沿街賣唱滇戲為生,昔日天下十大魔頭之一的許焰許秋山。
因為得罪了當朝宰相祁密,而被從吏部尚書,一路貶謫至秦淮城知縣的儒士孟鈺孟穎川。
一襲青衫仗劍,令江南無數魔派梟雄低頭,最終卻被友人風流殺死的劍俠上官白檀。
曾在青龍帝君的幫助下,統治一座島嶼,來到中原後與四位結義兄弟橫行霸道,因妻子難產死去,而選擇在深山中隱居避世的扶桑姬老爺……
魏頡心情憂鬱黯然,又仰頭飲盡一杯杏花酒,胸中暗歎:“我也搞不清這座江湖,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了啊!”
這時,有一對年紀顯然不大的男女,從酒鋪門口同步走了進來,兩人都穿著一件款式相仿的淡藍色袍子,腰間則懸配有與袍子顏色相近的精美長劍。
男子容貌十分普通,女子亦有著不足為奇的中人之姿,魏頡僅是稍微瞥了他們一眼後,就不再去管,繼續手端杯盞,喝著悶酒。
那個被愛人單手摟在懷裡的藍袍女子,忽然嬌滴滴的說了句:“楊哥哥,你再摟緊點兒嘛,我冷。”
那名也穿有淡色藍袍的男子輕笑一聲,緊了緊手臂,溫言道:“龍兒,你有玉兔真氣傍身,還怕什麼冷?”
聽得這話,坐在不遠處的魏頡輕呵一聲,暗自思量:“呦,這是又讓我碰上冷家劍宗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