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深淵中的避難所（1 / 1）
蘇默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腳下那層蠕動的灰白組織，鼓起一個個小瘤。
那些瘤子不斷蠕動，長出耳朵、口器、透明的膜，再一個接一個地張開，從中發出模糊的、彷彿嬰兒嗚咽的聲音。
“舊日的迴響。”他低聲。
“這是我們能聽懂的聲音。”
“它們又來了！”拉斯猛地轉頭大吼。
眾人抬眼。
前方的黑暗深處，傳來了劇烈的摩擦聲。
數以百計的生物正從四面八方撲來。
沒有形體的統一。
有的是透明的蠕蟲，盤繞著自己漂浮而行；
有的是巨大的人臉，下身卻拖曳著多條軟肉觸鬚；
有的是骨骼反折的雙足怪，身後拖著一張空洞的皮囊。
它們湧來時，沒有嚎叫，沒有嘶吼。
只有黑壓壓一片沉默。
蘇默立刻舉刀。
“防線準備！”
“結陣！”拉斯戰錘揮出一圈聖輝，將最前方一隻如屍體重疊般的怪物震退。
萊婭低聲咒語，一道道冰刺驟然升起，卻在碰撞到生物皮膚時瞬間熔化。
“攻擊無效！”
米莉亞咬牙，丟出一枚爆破法陣，轟鳴聲中，一大片怪物倒地，卻立刻又如液體般再生。
“這些傢伙根本沒實體！”萊婭驚呼。
“別浪費力氣！”蘇默抬起雙手，眼中，一道純白的火焰印記悄然亮起。
“——聖焰降臨！”
漆黑而扭曲的天空開裂。
第二次，那片天火，如神怒般自深淵上空墜落。
火焰傾瀉，將整個空間照亮。
而在火焰之中，眾人第一次，看清了深淵真正的模樣。
不是一座洞穴，不是一塊密閉的腔體。
他們站在一處微小的裂隙之中。
裂隙之外，是一個活著的世界。
那是一個巨大的深淵器官體。
火焰反照下，無數高聳入雲的生物糾纏在一起。
他們在緩緩蠕動，每一隻都龐大到不可思議。
身上生滿無數手指般的骨柱，口器旋轉，眼球如湖泊漂浮在頂端。
它們沒有名字。
沒有面孔。
但它們看見了蘇默。
也看見了眾人。
剎那間，蘇默腦海中響起系統提示：
【目睹域外造物，理智下降10】
劇痛湧來，他咬牙撐住，卻感到意識深處像是被撕裂出一道裂口。
“……什麼……”
萊婭踉蹌退後，滿臉慘白。
“那是……”
英格里斯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拉斯緩緩跪下。
他沒有發抖，卻一動不動地低頭禱告，嘴中念著聖輝讚歌，聲音沙啞、重複，如同瀕死。
只是簡單的一瞥，就近乎讓眾人的理智崩塌。
“不要看！”蘇默大喊一聲，揮動黑災。
烈焰升起，將火光化作屏障，擋住他們的視線。
“保持清醒！”
但即使如此，眾人的呼吸也變得愈發沉重。
空氣似乎變成了水銀，四周的空間都被壓迫著扭曲，像是有無形的意識正在緩慢逼近。
蘇默額角血絲炸裂。
他死死盯著前方。
怪物們沒有停。
它們依然逼近，彷彿火焰只是提醒了它們獵物的位置。
數十隻身披人皮的蛇形怪物躍出，衝破火焰屏障。
蘇默刀鋒翻轉，瞬間斬碎前排兩隻。
但後面還有更多。
就在他準備再度發動短刀中蘊藏的灼燒爆擊時——
“……快跟我來。”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就在不遠處。
眾人齊齊轉頭。
火焰的映照中，深淵之中，出現了一簇暗淡的火苗。
那火焰不明亮，也不溫暖，但它沒有被吞噬、沒有熄滅，就那樣靜靜地燃燒著。
而火焰之中，站著一個小孩。
他渾身髒兮兮的，衣服殘破，看不出性別，臉被汙垢蓋住，雙眼卻意外地清澈。
“你們想活命的話，就跟我來。”
沒有人說話。
“我不知道你是誰。”
“但在這鬼地方，能有個像人的，我真覺得親切。
“跟上把，各位。”
蘇默一揮手，眾人立刻緊隨其後。
小孩轉身，跳入火焰中。
火焰竟不是幻象，而是一個深淵裂口。
他穿過後，身影消失。
蘇默咬牙，最後看了一眼即將追上的怪物，然後猛然躍入。
拉斯、萊婭、米莉亞、英格里斯迅速跟上。
下一刻，他們腳下落地。
火焰熄滅，通道封閉。
身後，是徹底的寂靜。
蘇默喘息著站穩，四周光線昏暗，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牆壁不是血肉，而是焦黑的骨骼構成。
地面乾燥，腳下甚至有沙礫聲。
空氣中那種滑膩的感覺消失了。
“我們....逃出來了嗎？”
萊婭喘著粗氣。
深淵實在是太恐怖了，現在她寧願在重複街區面對那裡的苗床一百次。
也不想再回到這個鬼地方了。
“不，這只是一個喘息之處罷了。”
小孩站在前方，背對著他們。
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手，指向前方。
那是一個如巨型子宮般的空間。
中間，有一根直插穹頂的骨柱。
不少模糊的人影正在悄悄窺看著眾人。
火苗跳動，蘇默這才發現，這裡竟然是一處避難所？
他難以置信終於轉過頭。
隨即一怔。
那孩子的臉，不是完整的。
他的臉，一半是燒焦的皮肉，另一半，卻像是用紙漿捏成，輕輕一碰，就會碎。
他的眼裡，燃著不滅的火苗。
“我叫洛。”他低聲說。
“這個地方，曾經也有名字。現在沒人記得了。”
“……它只是個等死的地方。”
蘇默沉聲問：“這是你們建造的？”
洛搖頭。
“不是我們。”
“或者說，不是某一個人。”
他緩緩轉身，往前走了幾步，踩在骨灰和塵土之間，聲音清晰地迴響在每個人耳邊。
“這裡的每一塊碎片、每一根支架，都是某個迷失者留下的。”
“有鍊金師，有聖輝修士，有黑舌教徒，也有我們這些……掉進來的普通人。”
“大家不知道出口在哪裡。”
“只知道再往下，就是徹底的深淵。”
他停在骨柱下。
微微抬頭，看著那跳動的心臟。
“我原本是聖輝騎士團某位高層的孩子。”他說，“六年前，我不小心墜進了深淵。”
“沒有人能在深淵裡活那麼久。”萊婭低聲。
“我也以為會死。”洛輕聲笑。
“剛醒來時，我的臉燒焦了，身體被撕成兩半……但我還是活下來了。”
“深淵不會輕易讓人死。”
“它有時候……只是想留住你。”
蘇默皺眉：“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也不知道。”洛走到一處破裂的祭壇邊，坐下。
他的身體太瘦了，像是隨時會散掉。
“這裡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有點說不清的經歷。”
“有人吞下了深淵的血肉，變得瘋癲但不死；有人被怪物啃了半截，卻還能跑...”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看著火活下來的。”
“它一直在我身體裡燃燒。”
“不是光明，也不是聖輝，但……它能讓我不忘記自己。”
拉斯低聲唸了一句禱詞。
“所以你就……留在這裡？”米莉亞問。
“我一開始也想離開。”洛聳了聳肩，“但後來我發現，出去根本沒意義。深淵是沒有方向的。”
“我們以為在下墜，其實可能早就被困在某個器官裡來回轉。”
“有人走了幾十年，最後又回到同一個地方。”
“所以，大家都留在了這裡，等待不會到來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