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冰山地獄(1 / 1)
佐藤只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丟進了洗衣機。
旋轉,搖晃。
但好在,這眩暈感只持續了一瞬。
當再睜開眼,面前原本城市一片殘垣斷壁的景象,便已經換為了以灰黑紅為主調的古代市井。
路旁人頭攢動,商鋪林立,路中車馬不息,人聲鼎沸。
回身望去,一座掛有“酆都城”三字的龐然城門,橫亙於視野。
頭顱抬了又抬,腦袋幾乎仰成了直角,佐藤這才勉強看到面前城門的頂端盡頭。
第一次來,滿心驚恐還未注意。
如今來看,這座由巨大青石紅瓦鑄造的城門,竟比自己國家宣傳的所謂世界第三高建築,還要龐大雄偉得多。
而不光如此,視線轉動,沿著城門兩側同樣高聳、漆黑厚重的磚石城牆望去,竟直至視野盡頭都未能看到拐角。
要知道他如今的身體,經過在瓔花國各處奔走,刺殺成百上千的政要貴族,早已強化了不知多少次。
直到後來,核彈外圍的衝擊和灼熱熱浪,也只是堪堪和身體本身的自愈持平,就可知究竟有多麼誇張。
可即便如此,居然還是沒能窺得這座幽冥鬼城的規模。
最終他也只能放棄,在心中感嘆這屬於死後世界的宏偉。
而隨同他一起踏出側門的兩名鬼差,看佐藤仰著頭呆愣在原地,也是見怪不怪。
等了片刻見其還未回神,名為張阿的青面鬼差這才伸手,一拍其肩膀:
“好了,城裡的風景以後有的是時間讓你看,先辦正事,別忘了你妻女還在等你呢。”
而這話,也讓佐藤猛然反應了過來,趕忙加快腳步,跟著二人一路沿街向城內走去。
一行人七拐八繞,在走了一段小路後,便停在了一座緊閉的門戶前。
硃紅色的銅釘厚門上,兩個蒼勁有力的“張府”二字高掛。
在二人等候下,張阿上前敲響門環。不一會兒,便有兩名面色蒼白、畫著刺眼腮紅的家丁打扮推門而出。
見到三人後並未說話,而是俯身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整齊劃一,說不出的詭異。
而對此,兩位鬼差似乎頗為熟悉,在大門敞開後便直接邁步向院內走去,佐藤也加緊腳步跟上。
只不過在路過那兩名俯身站立左右的家丁時,還是不由瞥了一眼。
隨即便與一雙黑白分明、卻毫無神采的眼睛對視上,一股怪異的驚悚感直穿顱頂,趕忙快走兩步拉開距離。
不過剛繞開院內雕刻精美的影壁,入目便看到了十餘個穿行於花草亭宇間的身影。
其中大半,都與剛剛門口所見的家丁裝扮一模一樣,而剩下的,則是一些穿著青綠古裝的侍女打扮。
此時正有的持著剪刀,有的肩負水桶,紛紛在院中穿行忙碌著。
不過這些人都有個共同點,便是那一雙雙讓他有些發毛的眼睛。
努力壓制著劇烈跳動的胸口,佐藤扭頭,看著身前一路快行的兩位鬼差。
發現二人對周圍那些忙碌的人影並沒有任何表示,也只能壓下心中不安,儘量讓自己不去看周圍晃動人影,專心趕路。
這座院子頗大,雖然門頭看起來規模有些不相稱的樸素。
但走了數分鐘,一路上繁複精美的地磚雕刻,還是讓佐藤認識到了這座院子內,居住之人的地位與實力。
由於三人腳程都不慢,一路上也是沉默不言,步履飛快。
在走進了一處側院,一直低頭趕路、跟在後方的佐藤才腳步一頓,抬頭看著兩位鬼差,已經站在一扇古樸的棕紅屋門前,不再行動。
也是明白,自己這是終於到了目的地,不由長長的舒了口氣。
雖然這處院落花草樓宇,乃至腳下地磚都精緻典雅異常,但那人影竄動卻死寂一片的氛圍,還是太過讓他這個普通人無所適從。
“嘎吱——~”
思緒轉動間,面前的雕紋木門已經自屋內緩緩推開。
一道穿著精緻了些許的侍女,在將門栓固定後便躬身站於一側,讓開了道路。
而與此同時,屋內的屏風後,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也是悠悠傳出:
“進來吧。”
“是。”
“是!”
聲音傳出,在張阿和高瘦鬼差應聲下,便直接邁過門檻,佐藤也是神情有些緊張的跟在二人身後。
一路走過廳堂,繞過屏風,見到了那個坐於案後的熟悉人影。
身材高大,束髮配冠。
雖然換了一身石青常服,但佐藤還是一眼便認出,這正是保下自己,並下發任務的那位廳堂主簿。
而就在他神情呆愣的一瞬。
身旁兩側幾乎一同響起聲響。
“見過主簿大人!”
這也讓佐藤猛的反應過來,立刻也學著二人抱拳躬身:
“…見過主簿大人!”
“嗯~”
隨著佐藤慢了半拍的聲音落下,一聲從鼻腔中發出的顫音才緩緩傳出。
桌案後,一直埋頭於書冊間的人影才抬起頭,看向面前三人微微頷首。
面色上也勾起了一抹淺笑:
“看來我交予的事,你確是有努力完成。”
說著視線轉動,最終目光定在了站於三人正中、姿態有些拘束不安的佐藤身上:
“做得不錯,而且遠比我想的要快。”
話音落下。
自剛剛對話起,便被案後人影身上散發而出的氣勢,壓迫得有些呼吸困難的佐藤。
猛然聽出了,這最後一句中的讚賞與滿意,一直緊繃的內心也是猛的放鬆下來。
這一路上最擔憂的事並沒有發生,如今這場景看來,這並非是什麼大人物戲耍的惡趣味。
而很快,也在佐藤的注視下,心情似乎很是不錯的主簿大人,抬手在面前桌案邊角,拿起了兩份似乎早就準備好的紙令。
手掌一送,便讓其緩緩飄向了自己的方向。
在從半空中抓下紙頁,一股資訊傳入腦海的同時,主簿那自帶壓迫感的聲音也同時響起:
“事情既已做到,那本官答應你的東西自然也如實作數。因你只是凡魂,出入幽冥需要的鬼差印記已提前交付給你。”
“而這兩份,其一便是城東的一處宅戶,一處三分一進院的地契。”
“而其二,便是有判官大人公允蓋章,以功抵罰的調配書…”
威嚴的聲線漸漸飄遠,佐藤看著手中由蒼勁古字書寫的調令,整個人的思緒彷彿都在這一刻飄遠。
成功了…?
將靈魂從地獄裡贖出,這放在任何一個神話傳說,都需要一個英雄史詩般的故事才能完成的壯舉,居然真的由自己做到了。
輕輕摸索著手中的一紙調令,只感覺這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實。
從絕望害怕到心死自殺。
從墮入地獄到重返人間。
這27天3714次殺戮,換來了一家三口永遠的安穩生活。
確認著這一切真實,佐藤此時感覺,什麼烈焰焚身、開腸破肚的痛苦,都遠去了。
這一切,都值得…
等再一次回神,佐藤發現自己已經死死捏著那兩張紙,被張阿和高瘦鬼差一左一右架著,站在了庭院外。
自己究竟是如何離開的,竟完全不知。
他只記得被興奮與不真實感充滿頭腦的下一刻,自己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之後的事便完全沒了印象。
想到這兒,佐藤不由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結果入手一片溼潤,已經能想象到剛剛的場景。
看向架著自己的兩人,滿臉尷尬。
等他重新站穩鬆開手,身材健碩、青面獠牙的張阿看到這表情,不由再是哈哈一笑:
“欸,別這副表情看某,大丈夫真情流露沒什麼可羞的。”
不過聞言的佐藤扯了扯嘴角,神色還是掩飾不住的尷尬,二人便也沒再多說,而是換了個話題:
“那行吧,不過緩過來了咱們就走吧,地獄那可不是鬼呆的地方。”
“還是早點把你妻女接出來,也少些受罪。”
聽聞這些的佐藤也是立馬神情一肅,也顧不上什麼尷尬,反而帶上了些焦急:
“那咱們快走,張老哥,那地獄該往哪個方向?!”
看他這顯得一驚一乍的樣子,顯然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今天的資訊量已經有些超標,處理不來了。
張阿咧開獠牙外露的嘴,也並未取笑,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塊深棕色的方形木牌:
“看來小兄弟你真的是忙糊塗了,你忘了某之前是怎麼幫你從火山地獄那邊帶出來的?”
說著注意到佐藤投來的疑惑目光,也是接著說:
“鬼差入職後,除了某這身衣裳和佩刀鎖鏈,最重要的便是這塊界文令。”
“不論是天地人三界的哪一處,世界間的穿梭都需要此物為憑證,而同樣,這也是一塊可以帶著人穿梭的法寶。”
說著,在佐藤的注視中。
身材健碩的張阿,伸出兩根手指捏著那塊巴掌大、但在他掌中顯得像一個麻將般大小的令牌。
來到一旁沿街的青磚牆面前,將其往牆面上輕輕一放,嘴上還在解釋著:
“說著複雜,但實際操作起來很是簡便。”
“你如今也已經掛職在主簿大人名下,身為鬼差,再等兩日批文下來,便也可以領取配置的武器裝備,其中也包括這界文令。”
說著,放慢動作,就彷彿教導後輩般示範著令牌的使用。
再放於牆面鬆開手後,那枚巴掌大的棕黑色木牌,便這麼牢牢地吸附在了磚牆上。
看得佐藤略微有些驚訝,但好在這幾日驚訝的已經夠多,很快也回過神來。
“看好了小兄弟,就是這麼用的…”
話音未落,朝著佐藤這邊示意了下的張阿,便直接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朝著牆面吸附著的棕黑木牌猛的按了下去。
“咔噠——~”
兩者碰撞間,預料中的悶響並未發生,反而一陣彷彿機括按動的清脆撞擊聲傳出。
下一刻,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佐藤,便感覺眼前的視野猛的一晃,
瞬間模糊,就彷彿一層不可見的光膜將自己幾人籠罩。
隨即眼前一花,張嘴剛準備說什麼的他,便瞬間消失在原地。
一時間,剛剛三人站立的街道上再無半分痕跡,就彷彿從未有人在過。
而遠遠看到這一切的行人,則也彷彿司空見慣般毫不驚訝,腳步不停…
而與此同時。
不知相隔多遠的一處冰藍平原。
雪花飄散,冰封成山。
天地一片銀白。
而就在這一片孤寂中,三道身影就彷彿憑空出現般,在下一刻站在了厚厚的積雪上。
三人一壯一瘦一懵逼。
被兩人夾在中間的佐藤大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我,我們怎麼…”
場景切換前的疑問,在此時才磕絆地從口中吐出。
不過顯然,一旁從冰晶石壁上收回棕色木牌的張阿,誤解了這段話的意思。
直接抬手扶住了佐藤的肩膀:
“和預料中不同是吧?這種想法,某家幾百年間也見過不少。”
“呵呵,凡塵中人總以為,地獄中便都是刀山火海、刑具鎖鏈。”
說著,張阿那張青面獠牙的大臉上,不由咧了咧,嘖嘖出聲:
“但實際上,地獄可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不然也不至於讓那麼多人聽之色變,聞之膽寒。”
一段話,將被按住肩膀的佐藤說得一愣一愣的,神色間透著不安:
“…那,我的妻子和女兒他們…”
對此,回應他的,是肩膀上蒲扇大的手掌又重重拍了兩下。
在佐藤經過數次強化、肌肉虯結到連子彈都很難刺破的肩肌上,碰撞出一連串沉重的悶響:
“小兄弟放心!主簿大人將你的妻女分到這冰山地獄,自然有其原因,跟某來,咱們邊走邊說。”
佐藤聞言張了張嘴,但也並未說什麼。
事到如今,也只能選擇相信,但神色中還是難掩不安,跟在了對方身後。
隨著三人緩步向前,腳步踏在厚重積雪上,發出了一陣又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繞過了最初眾人落腳的冰封山谷,入目是一片霜白的無垠雪原。
一些低矮的熒藍冰山從地面突出,點綴其上。
一生身居島國的佐藤何曾見過這種景象。
雪他不是沒見過,只是如此規模,還是難免讓他猛的瞪大雙眼。
不過感受著這番景色透露出的荒涼與死寂,同樣想到了自己妻女,居然在這種地方生活了那麼久,便不禁心臟一抽。
隨著朝雪原內走動,在途經一座彷彿高樓般直戳天空的冰山時,幾道不和諧的汙濁黑點,在其下方闖入視野。
那是幾團骯髒的灰色,捲曲著積滿了雪,只有一部分露出地表。
看形狀…就彷彿是大雪中在山中凍死的人。
而距離最近的一道,披著襤褸衣袍的人影側臉,卻讓他看著有幾分熟悉。
聯想到了什麼,佐藤不由內心一顫,邁步便朝著那幾步遠的山壁下走去。
不過他沒邁幾步,就在他顫抖著抬手,準備掃開蜷縮人影面部的積雪時。
忽然,腳下一空。
平整堅實的雪面在這一刻,就彷彿化為了虛影一般。
身形踉蹌、一腳踩空的佐藤,也是瞬間便沒入了大半個身子。
幾乎是同一時間,面上剛露出驚訝神色,被雪面吞噬的軀體,便猛的傳來了一陣刺骨的冰寒。
經過強化,本該不懼冰火的身體,此時卻向佐藤的腦中,傳遞來了一陣針刺般的死亡警兆。
這讓他立刻明白。
哪怕能憑藉身體硬扛核彈的餘波,在這一刻,他也會被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