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熄雪(1 / 1)
浸潤骨髓、凍結神經的冰寒,無聲地包裹向身體內外。
攜滿了死亡寂滅的未知力量,猶如附骨之蛆般快速攀附而上。
只是幾息,佐藤便清晰地感知到了,自身的生命在快速流逝。
視野中的一切,也迅速攀上了一抹幽冷的冰藍,就彷彿靈魂都在漸漸凍結一般。
被吞沒的身軀,掙扎幅度也是漸漸減緩,一陣陣僵硬與阻滯感自四肢傳回。
當一切電光火石之間,佐藤反應過來準備張口發出聲響,但卻已為時已晚,視野早已被一片冰藍佔據,整個人就如陷泥沼般迅速下滑。
森白刺骨的碎雪在體表滑過,瞳孔中最後一點光亮,也悄然隱去,就彷彿沉入汙濁水面般,只能見混沌一片。
隨著越沉越深,周圍的一切在迅速變暗,意識越發模糊。
而也就是在他掙扎求救無果、已經心生絕望之際。
一道青灰色的殘影,帶著嘩啦啦的碰撞聲,猛然破開了他頭頂上方的厚重積雪。
隨後便就這樣彷彿有靈性般扭動著,迅速來到還在不停陷落的人影面前。
緊接著那尖端彷彿繩套的結構,便猛地擴大,朝著其兜頭罩去。
佐藤只感覺喉結一緊,下意識地便抬手,一把握住了這段青灰的冰涼鐵鏈。
下一刻,只感覺另一端一陣難以抵抗的巨力傳來。
原本正不可抑制漸漸下沉的身體,在鐵索拖拽下,就猶如逆向穿行於淤泥中,帶著撕裂般的阻滯感緩緩向上。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視野中,一抹天光乍現。
……
此時,地表雪原上,渾身肌肉塊塊隆起的張阿,正握著蒲扇般的大手,拖拽著鐵鏈的一端。
很快,一隻沾滿冰晶碎屑的蒼白手掌,便從面前雪堆中探了出來。
見此,他更是再加了一分力。
在鐵鏈嘩啦啦的響動下,那張肌肉橫生、青面獠牙的臉上,牙關緊咬,吐出一聲暴喝:
“起——!!”
猛然加大的力道,直接便把凍僵的佐藤整個揪了出來,甩在一旁地上。再將手中鐵鏈恢復成原般長短掛回腰間。
這才俯身,一把抄起,拎在半空。
一雙虎目圓瞪,看著手中人影渾身梆硬、直挺挺的,渾身各處都在晦暗的地獄天光下,折射著晶瑩光彩。
一時之間也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沾染的冰粒碎屑,還是其本身的身體已經在剛剛凍結了起來。
而此時,或是因剛剛動作太過粗暴,那一片蒼白毫無血色的皮膚,已經迸裂出道道裂紋。
隨著寒冷的冰原風雪吹動,一塊塊細碎的淡粉冰片簌簌掉下。
這麼一會兒,便在身下潔白的雪原上,積起了一層嫣紅。
見到這一幕,將其拎在手中的張阿也是眉頭一挑:
“誒!你這人忒沉不住氣,某家都說了跟在後面切莫亂跑!”
“這冰山地獄看著平靜,可隨便哪兒都足夠要了你小命!”
“……”
被寒冷侵蝕得有些神志不清的佐藤,聽著耳邊越發清晰的訓斥,嘴角已經被凍裂的皮肉抽動,但卻未能發出聲音。
不過面上已經被凍成硬塊的眼球,也在自愈能力下快速被推出眼眶,新生的眼球在凍結中重新恢復視野。
身體也在超強的治癒性下,小幅度顫抖著,漸漸恢復活動能力。
“…我…”
死肉碎裂灑落,新生的喉舌因殘留的寒氣被凍得哆嗦著,嘴唇翕動了兩下,但還是沒能說出什麼解釋。
最終只能滿臉歉意地垂下頭。
不過其眼球剛剛恢復,便瞟向一旁山壁下方的視線,還是被輕易捕捉到了。
拎著他的張阿將頭扭了過去,看著雪峰下那一小片向內凹陷、構成了一處簡陋遮風處的地方。
視線掃過那幾團蜷縮著的凍僵人影,很快也是想清了其中的緣由。
便也暫且止住話頭,沒再繼續斥責。
轉而手上抖了抖,甩落下一陣冰渣,將其放在身旁的地面上。
看著在快速恢復下搖搖晃晃站穩身體的佐藤,這才輕嘆了一聲:
“哎——!罷了罷了!”
“下次再想作甚,先問過某家,省得平白丟了性命。”
說著抖了抖身子,撒下了肩頭剛剛一會兒便積壓的厚重積雪。
直接抬手,取下了腰間的青灰鐵鏈,便毫不猶豫,朝著幾步外的雪山底端猛地甩去。
隨著鐵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延伸,將一團積雪下的人影拴住,猛地拉回。
見此場景,一旁已經恢復了些許行動能力的佐藤,也是趕忙踉蹌著腳步靠攏上來。
不過在見到那襤褸衣袍下人的長相,一顆提起的心也是終於放下:
“…還…好…還好…”
嘴上磕絆的語氣滿含慶幸。
只見那被鎖鏈拖拽過來的人影,滿身層層迭迭的破爛古裝衣袍,看顏色和破損程度,似乎來自不同的時代。
而這衣袍的主人雖然長髮披散,擋住了大半臉孔,但佐藤還是一眼便認出,這並非是自己的妻子,只是一個身形有些相仿的陌生人罷了。
而見他這副表情神態,抓著人影的張阿也是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輕哼,隨手便將這具凍硬的屍骨丟在路邊:
“這次是你運氣好,不過是大意失足跌落這冰山地獄的熄雪中。你有先前主簿大人留下的陰氣淬體,這東西一時半刻還要不了你的命,這才有救。”
“不過若是某反應慢了片刻,叫你沉得再深些,那恐怕就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熄雪乃是冰山地獄萬萬年的陰寒之氣,混雜著凍斃之人的絕望累積而成。”
“別說是你這剛剛陰氣淬體都算不得的修行半吊子,哪怕是修行有成、凝練法身萬法不侵者,沉入熄雪,若是沒有大修為大手段,也要在這冰封地獄的深邃冰窟中永遠埋葬!”
說著,或許是覺得自己言語的還不夠清楚。
便直接抬起粗壯的大手,一指地面已經漸漸被吞沒的蜷縮人影,語氣嚴肅:
“在剛剛,只差分毫,你便會和此罪魂一樣,在冰寒中凍斃於荒野。可你要知道,在這地獄是沒有解脫這一說法。”
“這些或是通姦、爛賭、敗壞綱常倫理之人,自打入此獄後便不得停息,必須一直迎著風雪行走。”
“只要停下片刻,足下的無垠雪原便會如鋪滿冰錐般浸透肉體、凍裂骨髓。”
“但即便一直行走,也只會不被徹底凍住。哪怕不跌落熄雪,這雪原上極低的冷風寒雪,你我以非常人遭得住,但那些罪魂可是受不得。”
“而只要一停下,便會如你剛剛經歷那般,身軀與靈魂漸漸凍結。”
“但在這冰山地獄中,稱不上死,卻也很難定為活了,只會無法開口、無法活動、無法探知外界。”
“只能細細體會身體被凍斃前的痛苦,直至刑期滿了,才會有人過來將其挖出去。”
“相對比,也只有不停跋涉,仗著生魂不需吃喝,一刻不停地迎戰風雪行走,還算是稍稍好受些。”
“而這些人受罰前都被奪去一切財物,赤身進入,只允許在陽間親人供奉的禮品中,抽出半尺布料以蔽體。”
說著,張阿那張青面獠牙的猙獰大臉上,露出了一陣明顯的鄙夷之色,投向已經被熄雪吞沒差不多的蜷縮人影:
“哼——敗壞倫理之徒,看這身厚實的禦寒衣物,能走到這兒,想來也是沒少強取豪奪他人布匹,落得如此才是應當。”
一連串話音鏗鏘有力,一直在旁認真聽著這些平常絕不可能接觸到的資訊的佐藤,蹙著眉。
目光看向雪山下那些蜷縮的一個個雪包,也是表情認同地點了點頭:
“…原來,這才是這處地獄磨難所在。”
不過說完這句話的佐藤,在聽到剛剛的那番解釋之後,心中難免也是再次不安了起來。
畢竟原本想著只是環境嚴酷,沒想到其中的折磨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殘酷。
剛剛那種凍徹靈魂的寒冷,他自己也已經體會過了。
別說成百上千年,他自己估計恐怕就是持續七天,就算身體能完全恢復過來,精神還能否保持完整的狀態都是個未知數。
不過還不等他發問,看他這副表情便猜到了其意圖的張阿,只能神色無奈地擺了擺手:
“行了,說再多若不親眼見上一見你怕也是內心難安,不如快寫跟來。”
“不過你大可放下心,這些事主簿大人自有安排妥當。”
說著,直接無視掉面前佐藤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轉身招了招手,便邁著大步,朝著雪原某個方向快步前進。
一旁一直沉默的高瘦鬼差也是瞟了一眼,便轉身跟上。
佐藤也是毫無辦法,只得咬了咬牙,將腦中各種擔憂與不好的推測甩去。
活動著還有些滯澀的身體,快步追趕上:
“…張老哥—等等我啊——!”
“……”
接下來的一路,一行人步伐不慢,可這冰山地獄的實在規模太大,也或是目的地確實太遠,一路跋涉了數十分鐘,還是未見停息。
而這一路看下來,佐藤也是見到了更多尋一處避風角落便互相湊在一起取暖,卻凍斃於風雪的人影。
直到後來,甚至依託於平整雪原良好的視野,還能見到一些在活動的人影。
他們稀疏地分佈在廣袤的雪原上,就彷彿潔白的紙頁上灑落的幾滴墨點。
風雪很大,一刻都不停歇。
道道人影蹣跚著,離得遠了,若不是仔細看,都要以為一個個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而對於那些靠得更近的,走在前方的張阿和高瘦鬼差,只是搖了搖手中鐵鏈,便嚇得一個個扭頭朝著相反的方向奔逃。
顯然,在幽冥地府中,這些犯下種種惡行,被判入地獄這座監牢的惡人。
某種程度上可以稱之為獄警的鬼差,對其態度顯然並不十分平和。
但倒也好理解,畢竟這裡顯然不遵守人權法,同樣也不存在誤判。
能進來的不論何種原因,都牽連了大量罪惡,而這種人在人間的監牢中,過得也好不上哪去。
一路接著行走,相比於最初,或許是靠近了某種節點,蹣跚於風雪中的人影越來越多。
雖然景緻還是點綴著冰山的平整雪原,但同樣也有一些不同的變化。
比如就在剛剛,佐藤神情驚訝地看到了一座由冰山上切割下來的巨大冰晶壘起的小屋。
而在將疑惑丟擲後,佐藤也是得到了答案。
那間冰屋來源於數百年前的一位修行者,早就明晰了冰山地獄規則的對方,直接選擇了壘起這小屋。
最後直接踏入,故意放任寒氣凍結己身,以修煉消磨歲月抵抗折磨。
對此,佐藤確實一陣驚訝,不過在得知大多數修行者來到冰山地獄都會如此後,便也放平了心態。
而在三人再次繞開了一座數十米直徑、直插雲霄的冰山後,一道鑲嵌在瑩藍冰壁上的山洞躍至眼前。
整體一人多高,更奇怪的是,洞內隱隱還折射出了幾道火光。
見此,佐藤不由心中有了些猜測,但也並未直接出聲,而是繼續腳步不停,跟上了鬼差二人踏入山洞。
“咚——咚——咚——”
一聲聲踩踏冰壁的聲響,迴盪在這座通體由螢藍色寒冰,構造的巨大山峰內。
或許因整體都由同一材質構成,每次落腳時,都能響起一陣不停迴盪的沉悶顫音。
而隨著靠近,那透過冰壁折射的細微火光也是漸漸清晰,直到最後一步踏出,視野猛然開闊。
在山洞裡穿行十餘米後,一間寬敞異常,幾乎與現實一間客廳相當的半圓空洞,浮現在眼前。
而在山內空腔的正中心,一捧蒼藍色的篝火,正散發著詭異甚至有些陰森的火光。
但是這些種種,在此刻佐藤看來已經都不再重要。
因為此刻,在那篝火的後方,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正坐在那裡,也抬頭呆呆地看向自己。
大的正是他的妻子,三村貞子。
此時見到已經大變樣的佐藤一步步走來,也是緩緩站起身。
她穿著一身像是睡袍或者常服的白色連衣裙,身形清瘦,算不上漂亮,但五官精緻,是那種耐看的型別。
而只看外表,對比起外面在風雪中跋涉的人群,確實好上不少。
不過搭配上她如今呆呆眼神下,蒼白的面色與疲憊的神情,還是看得佐藤一陣心痛。
快步走上前,繞過火堆,面對面。
“…貞子,我…”
兩人的目光對視,這沉默的一瞬,彷彿有太多的話想說,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終,佐藤還是一把將面前這位已經經歷過一次生離死別、幾經在夢中出現的身影擁入懷中。
同時,這才努力壓制著喉間的情緒,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緩些許:
“…我,做到了,我找到了工作,這次…還發了房子,我看過,是在繁華區!我們不用再住爛尾樓…我們…我們…”
“…我們都還好好的。”
“嗯~”
佐藤有些混亂磕絆的話語止息,回應他的,是妻子深埋在他胸膛間,一聲悶悶的輕嗯。
平淡,不需多做修飾點綴。
一如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