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替死(1 / 1)
蒼南皺眉,深深嘆氣。
從秦王府回來後,蒼南就確定了一件事——西乾清不想要西乾月死。
至於西乾月說的,西乾清會讓她給西乾承陪葬……那更不可能了。
西乾清甚至不惜在白塵面前演戲,還做局逼他與秦部反目,目的不過是引他和西乾月一同徹查此事。在即便是有鐵證在手的前提下,西乾清還是不相信是她做的。
這種袒護的姿態簡直讓蒼南的心裡嫉妒得發瘋,一口氣不上不下地悶在胸口。
西乾清的心思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一點,西乾清本人和月兒眼中西乾清……好像不一樣。
西乾清對她似乎……不全是她的自作多情。
即便是常年駐守封地的他,也聽說過當年永安公主為西乾清做過的那些荒唐事,如果再讓她知道西乾清並不是表面那麼不為所動,她會不會……
鬱氣上湧,蒼南更憋屈了。
雖然他並不清楚西乾月對西乾清的誤解是從哪裡開始的,但既然如今的西乾月認為西乾清骨子薄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乾脆讓她繼續誤會下去好了。
好在她被楊江的話牽走了思緒,暫時來不及思考西乾清的諸多所作所為。當然,永遠別想到最好。
蒼南看了眼不遠處停止顫抖的楊江,揮手示意周圍的侍從把人帶下去,他直接將話題從西乾清身上略過,道:“月兒,如今最重要的是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就算真的是楊秀做的,她的目的呢?”
等到殿內只剩下他二人時,蒼南從後方繞到西乾月的身前蹲了下來,仰頭看她:“那荷包也不必問了,如果不是,楊江不會反應這麼大。”
西乾月看著他,沉默地點點頭。
蒼南見她不再糾結西乾清,無聲地鬆了口氣。
突然,西乾月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信封:“這是蕭賀給我的,應該是當年用我的身份取得的宮門記錄。”
蒼南起身,站到一側和西乾月一同看著她手中的幾張紙,他道:“蕭賀給的應該是用處不大,關鍵內容他不可能就這麼輕易地告訴我們。”
西乾月點點頭,她也是這麼認為的。
一共五張紙,密密麻麻的一條條小字,其中竟然三張有楊秀的名字。
“楊秀出宮的次數……有些過於頻繁了吧?”蒼南點了點眼前這張紙上楊秀的名字。
西乾月看得實在是眼花繚亂,且這些全都是她二哥出事之前的記錄,就算是知道了楊秀行為古怪屢次出宮,也很難再有什麼其他發現。她將幾張紙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疲憊地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蒼南走向桌子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順手拿過幾張紙,在桌子上平鋪開仔細觀察著。
西乾月閉著眼睛說起了別的:“還有一件事。”
蒼南的眼睛一直盯在紙上,聞言“嗯”了一句。
“今日我讓苗裕帶我去紅角井,在他當年放信的地方發現了一條密道,直通長嵐山。我帶人從密道抵達後找到了一個人,苗裕認出來他就是當年的東宮副統領李璇生。說來也怪……雖然楊江已經毀容至此,但我總覺得他長得和李璇生有些相像。”
蒼南皺著眉拿起一張紙,仔仔細細看著,聽到西乾月的話,他也只是敷衍著:“嗯。”
兩聲一模一樣的“嗯”讓西乾月睜開了眼,她對蒼南的態度有些不滿。於是直起身看向他,認真重複了一遍:“我說,我在長嵐山遇到了理應早就死在幾年前的李璇生。”
蒼南猛地抬頭看向她,聲音都提高了一個分貝:“你說誰?”
西乾月被他嚇了一跳,不明所以地道:“李璇生。怎麼了?”
蒼南飛速地從桌子上抽出其中的三張紙,依次排開,展示在西乾月的面前。他伸手,動作很重地點在紙上:“楊秀第一次出宮,李璇生也出宮了。”
他又點在第二張紙上,這次李璇生的名字距離楊秀很遠:“第二次,李璇生。”
蒼南指在最後的那張紙上,這張紙上雖然沒有楊秀,但卻和楊秀出宮的日子完全相同:“這兒,還有李璇生。什麼意思,這難道是巧合嗎?”
西乾月震驚地看過去,發現果真如此。楊秀次次出宮前後,竟然都有李璇生的影子。
“你剛剛還說什麼來著?”
西乾月還在盯著幾張紙反覆看著,聞言抬頭:“我說什麼了?”
蒼南伸出手,握住了西乾月放在桌子上的手,一字一頓道:“你說,楊江和李璇生,有些相像。”
西乾月的眼睛在與蒼南的對視中緩緩瞪大了,福至心靈地懂了他的暗示:“難道……”
“李璇生他人在哪?”蒼南的心臟砰砰直跳,彷彿是看到了一切答案近在眼前,他急切道:“他極有可能知道些什麼!”
西乾月緩緩垂下了頭,她周遭氛圍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她的聲音很小:“死了。”
“什麼?!”
西乾月咬了咬唇:“我與他過了幾招,他身手不錯,見我手下眾多就逃了。我用一枚毒鏢擊中了他,鏢上的毒不致死,最多讓人昏厥。後來搜山找人的時候就發現……他已經死了。”
蒼南很不理解:“不是被毒死的?那是完全沒救了嗎?”
西乾月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人首分離,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什麼?”如同當頭一盆冷水澆下,蒼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深呼吸道:“不要緊不要緊……這說明,山上除了李璇生還有別人。對,沒錯,找到其他人了嗎?”
西乾月掙開蒼南的手,心情更是沉到了谷底,她再次搖了搖頭:“我調禁軍讓他們把長嵐山封鎖了,他們還在搜山中,我帶著李璇生的屍體先回來了。”
蒼南起身,拉著西乾月也站起來,他勸慰西乾月也勸慰自己道:“沒事,別急,這才下午,長嵐山不正在搜著呢嗎?我們先去看看李璇生的屍體,說不定還能發現一點別的線索。”
太陽漸漸西斜。
西乾月與蒼南並排站在李璇生的屍體前。
西乾月的手下已經將李璇生的頭重新與脖子包裹纏繞在了一起,也就不至於過於駭人。
蒼南先伸手碰了碰李璇生耳後,又一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到下巴。
西乾月看著他的動作,出聲道:“不必試了,苗裕看過了,沒有面具,這就是李璇生本人。他的武功不差,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毒鏢,應該沒有那麼容易被害。”
蒼南收回手,仔細端詳著他的樣貌,道:“你別說,這人……確實和楊江很像。月兒,這不是你的錯,想要他死的人總會有辦法的。如果他就是李璇生,苗裕也沒有撒謊,那也就是說當初死的那個李璇生是假的?苗裕做的面具……就是為了做這個用的嗎?”
西乾月望向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她的心跳無端開始加速,語氣有些小心翼翼:“苗裕他……當年還做了二哥的面具,是不是有可能……”
“沒有可能。”蒼南直接將西乾月心裡的那絲火苗摁滅。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他不想看西乾月再因為這種無端的猜測大喜大悲:“苗裕是太子的手下,太子要他做二皇子的面具可以有一萬種理由,其中絕對不包括給他替死。”
西乾月驟然沉默,雙拳也不自然地握緊了。
蒼南看向臉色變得蒼白的西乾月,狠狠心繼續道:“二皇子是被溺死的。而據楊江所說,某夜楊秀深夜才歸,後為銷燬證物燒掉了所有溼衣服,其中就有二皇子一直隨身攜帶的荷包。荷包被秦王一派得到後,應該是被他們重新利用,交給了楊秀,後來她一定有什麼舉動,讓秦王等人認定了她就是殺害二皇子的兇手。所以秦王殺她,你也得以從她的遺物中見到這枚荷包。我們沒法確定的是,李璇生和東宮在這件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西乾月看著眼前和楊江有六分相像的臉,開口道:“如果楊江是楊秀和李璇生之子,如果二哥的死真的不是意外……二哥出門,即便不帶侍從,也定有影衛隨行,僅楊秀自己,她做不到的。”
蒼南問:“楊秀會武?”
其實就算楊秀會武,蒼南也不會覺得驚訝了。畢竟身在宮中都敢私自生子,不是膽大包天就是有所依仗。
“我不確定。”西乾月想起與李璇生交手試探的幾招,道:“但李璇生實力不俗。”
蒼南捏了捏眉心,猜測道:“東宮殺害二皇子早有預謀?或者……楊秀也是東宮的人?如此,才能順理成章地解釋為什麼東宮也參與其中。太子早有準備,楊秀又與李璇生有私,正好可以借她的身份拉你下水。”
“推測合理,但很奇怪……”西乾月喃喃道:“西乾絕素來不將人命放在眼中,他能為了追殺苗裕,連苗娘都死盯個幾年,何不直接把李璇生也殺了以絕後患?反而多此一舉,做面具找人給他替死?這太不像西乾絕的作風了。”
蒼南也覺得在這件事上解釋不通,他頭大至極:“但李璇生現在死了。”
西乾月點頭:“對,既然都找人給他替死了,為什麼突然又把人殺了?”
蒼南捏著眉心猜測:“或許……不是一幫人乾的?”
“報!大事不好!”遠處,一個侍衛神色驚慌,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
西乾月皺眉:“怎麼了?”
“秦王……秦王!秦王要反!禁軍失守,此時他……他已經帶兵攻進京城了!”
蒼南西乾月齊齊震驚出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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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乾皇室陵園。
太陽晃悠悠地在天邊鋪了層血色,彷彿宣示著西乾皇城所處的喧囂動盪。
但城中嘈雜混亂的戰火蔓延不到京外的這片陵園,這裡常年冷清沉寂,如同被時間打上了靜止的標籤。
西乾清的手中正拿著一把鐵鍬,安靜地站在一個極為簡陋的墓碑前。
皇親貴胄修建的陵墓動輒花費數年,佔地規模堪比生前家宅,陪葬更是不計其數。而眼前這座墳墓,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墳包和一個無字墓碑,通常鄉野村戶用於殯葬的規模都比這要隆重上一些。
這是西乾清為西乾承選的地方,這也是他這四年來第一次重回這個地方。
當年他差人隨意挖了個坑就要將人入土時,白塵直接氣暈在了當場,武喬年更是不顧死活地抱著他的腿求他,但也被他一腳踹暈了。
至於他這麼做的原因……
幻痛襲來,彷彿他的心尖上還有那隻瘋狂翻騰衝撞的同生蠱。
他想,可能是為了賭氣。
心上若有若無的劇痛西乾清早就習以為常了,他看著眼前的墓碑,突然道:“給你的帝陵……已經很快了。本也沒打算讓你長留西乾皇陵,住在這種地方四年,生氣嗎?”
自然不可能有任何回話,周遭靜的只有西乾清自己的呼吸聲。
西乾清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回覆,瞭然地勾起唇自言自語:“算了,生氣你也不會說的,你裝慣了。”
他繞過那個墓碑,直接用鏟子鏟開墳包。
赫然是一副要掘墳的架勢!
然而,此時唯一能拉得住西乾清的白塵不知道在哪裡,西乾清就這麼毫無顧忌地開始動作。
窸窣的聲響在寂靜的皇陵中顯得格外嘈雜。
坑洞開始逐步擴大,西乾清已經有半截身子踩在了地下的坑中,他還在一鏟接著一鏟地揮鏟掘土。直直刨到了幾米深的地下,此時的他站在下方,掘出的土需要用上些力道才能扔出坑外。
“咚”。
是鐵鍬與棺材碰撞的聲響。
西乾清還在繼續挖著,直至將整個棺材毫無遮擋地顯露出來才堪堪停下。他站在深坑裡,掃了掃棺蓋上面蓋著的浮土,定定地看著這樽棺材。
良久後,他緩聲道:“西乾承,騙我的代價你知道的。”
說完這句,“咚”地一下,他直接將鐵鏽楔入棺蓋與棺材的縫隙,猛地用力。
由數根棺釘牢牢釘死的棺蓋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緊接著撬動的一角便轟然斷裂。
西乾清的手深入斷口處,臂膀用力,隨著一聲巨響,竟生生地用手將厚重的棺蓋掀開,露出了內裡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