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故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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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東軍什麼的,逼宮什麼的,都不重要了。

一行三人改變目的地,直奔長嵐山而去。

在趕往長嵐山的路上,西乾月一直在發著抖,耳邊是蒼南和梁丘炎的對話聲。

“是二皇子西乾承?你們確定了?怎麼確定的?”

“屬下以前,以前見過他幾次。”

蒼南真的很難相信,死了四年多的人能說活就活:“你沒摁著他,摳摳他臉上是不是掛著面具?苗裕做的那張面具暫時還不知道去哪裡了?做什麼了呢?”

梁丘炎被他問的一愣,顯然是忘了這碼事:“屬下……忘了還有面具的存在了。”

蒼南用餘光看了眼神情木訥的西乾月,長出一口氣,故意大聲道:“你說說你……行吧,這八成是找著那張面具了。人扣下了也行,一會好好審問一下他為什麼要裝成二皇子。”

梁丘炎也察覺到了西乾月的古怪,輕咳了一聲,跟著提聲應道:“是。”

不多時,幾人就到了長嵐山。

長嵐山下,也安靜的十分古怪。

西乾月沉默地下馬,沉默地跟在梁丘炎和蒼南的身後。

蒼南迴頭看了眼愈發沉寂的西乾月,沒貿然糾纏她,上前拍了拍梁丘炎的肩膀:“趕緊帶路,我們一會還有正事要做呢。”

梁丘炎趕緊點頭,領著他們往禁軍駐紮的地方走去。

視線逐步被沿路亮起火把照亮,幾人走近,同時看見了被禁軍團團圍在正中的一個人。

樹影婆娑,男子立於眾人之中,皎潔如月的氣質扎眼的能被一眼看到。他身著白衣,在漆黑的夜裡似乎閃著瑩瑩光亮。半束的墨髮被夜風吹起,又極為乖順地重新落回他的肩上。

再走近些便會發現,圍著他的禁軍們一反往日的冷血無情,反而有種被上司巡視的感覺,十分拘謹地站在那。男子姿態隨意,突然不知笑吟吟地說了些什麼,周圍禁軍竟然也隨著放鬆地笑了起來。

蒼南皺眉:“這人……竟然連禁軍都能蠱惑,有點東西。”

梁丘炎深以為然:“確實如此,屬下也是見此人氣質斐然,才認為是二皇子的。”

蒼南扭頭,想找西乾月要個認同,就見她直直地盯著那人,抬步越過他和梁丘炎,向前走去。

“哎,殿下!”梁丘炎伸手欲攔,卻被蒼南阻止了。

蒼南遠遠綴在她身後,嘆道:“是不是的,讓她自己分辨一二就死心了。”

隨著西乾月的靠近,禁軍隊伍中放鬆交談的聲音停下了,齊刷刷面向她噤聲站直。

西乾月的眼中看不見旁人,她抬眸,與最中間的男子對視了。

周圍安靜極了,禁軍們也十分懂事地後退數步,將空地留給西乾月。蒼南想了想猶覺得不夠,讓梁丘炎安排他們直接下山。梁丘炎只得衝著那邊揮了個手勢,全軍撤退。

不多時,整座山上就只剩下他們四人。

身旁呼呼啦啦撤退的騷動完全影響不到西乾月,她的目光依舊在男子的臉上寸寸掃視著,嘴唇越抿越緊。

男子看著走到身前的西乾月,忽地眼角彎了彎,周身溫潤的氣質順著眉眼漾出。

他的聲音西乾月再熟悉不過了,即便是闊別四年,她依舊能在瞬間識別,他道:“月兒,你長大了。”

僅一句話,足以讓西乾月確定眼前之人是誰。

是她本應死在四年前的二哥,西乾承。

西乾月清楚地聽到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腦中崩斷了。緊接著,眼前像有大片白光閃過,鋪天蓋地地遮住了她的視線。

西乾承察覺異常,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肩膀:“月兒?”

她卻用力揮開西乾承的手,腦中的天旋地轉之感還是持續不斷作祟,她只得閉著眼睛蹲在地上。

西乾月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她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嘴唇張開閉合數次,才從唇縫中擠出了稀碎的一句:“為……什麼?”

她有太多為什麼想問了。

為什麼要騙她?

為什麼要詐死?

為什麼能將她丟下整整四年不管不顧?

還有……為什麼上一世直到她死,他也不曾露面?

但她的嘴唇完全不聽使喚,她什麼都問不出來。

西乾承看著蜷縮地蹲在身前的西乾月,沉默一會,像以往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衣襬垂落,他也一同安靜地蹲在了記憶中會哭會鬧的小公主身邊。

遠處,緊盯著西乾承動作的蒼南已經快要將梁丘炎的胳膊捏斷了。

梁丘炎一邊試圖掙脫,一邊疼到扭曲著臉勸:“如果那真是二皇子,那他就是殿下的兄長,您不用這麼……”

“我問你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聽到了西乾月帶著顫音的喊聲。

她的聲嘶力竭讓蹲在一旁的西乾承愣了下。他處理過很多次西乾月的情緒,生氣、任性、傷心,她把他當做最親近的人,會在自己這裡盡情宣洩,但這些情緒從來不是因他而起。

這是第一次。不太妙。

西乾承嘆氣,試探地伸手,輕輕拍了拍西乾月的頭,語氣溫柔地開口哄道:“月兒不哭,二哥給你講個故事吧?”

這話西乾月太熟悉了,熟悉到彷彿所有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她還是那個紫宸宮裡任性的小公主。

小時候,她每次發狠地鬧過哭過後,自己覺得丟人,都會蹲在地上邊哭邊生悶氣。西乾承都會陪她一起蹲著,然後像拍蘑菇一樣拍著她的腦袋講故事。

用的一直都是這句——“月兒不哭,二哥給你講個故事吧?”

多數時候,西乾承講著講著她就累地睡過去了,再睜眼人就已經被安置回宮了。下次見面,什麼丟臉、沒面子都不會有,西乾承會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事情翻篇,她還是那個高貴可愛的永安公主。

但這件事不一樣。

現在,她不想就這麼輕飄飄地揭過這件事,她不想聽什麼故事,她想要一個解釋。

怎麼辦?可如今的她,太難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剛剛那句也是她在崩潰之中拼命喊出的。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不讓哭聲洩露出來。

西乾承溫柔的嗓音徐徐在頭頂上方傳來。

“二哥啊,有個小秘密……

“我能看到你們身上獨特的光。比如,月兒你是真誠熾熱的紅色,白塵是乾淨純粹的綠色,遠點那個你帶來的男子,是有些跳脫的黃色。”

西乾承手還在一下一下地拍著西乾月的頭。

西乾月根本不想聽他說這些有的沒的,但卻奇異地被他的動作和嗓音安撫了,翻騰不止的情緒也有偃旗息鼓的架勢。

西乾承還在繼續說著:“我很早就發現了,我不是西乾的皇子,是前秦太子秦暮英的嫡子。母妃……”

西乾承頓了頓,有些無奈地笑了:“喊母妃也不對,她應該是我的姑母。”

“姑母從小教我的是為君之道馭下之策,她對我從來都很寬容、很溫柔,但我也看到了她的顏色,是很沉重的黑。畢竟亡國之恨,家族覆滅的血海深仇,她該是這個顏色。

“我第一次見老三,是在宜梅宮後院的小廚房,他偷東西吃被我抓了個現行。你能相信嗎,他那時才多大?九歲?十歲?我看見他的光是藍色的,但已經有半邊被黑色浸染了。

“後來姑母把他帶回來,教他謀略武藝,然後老三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與姑母相處時,他的黑色會越來越重,與我相處時,藍色又會佔據大半。直到姑母死的那天……我開始很難在他身上找到藍色了。”

“所以呢。”西乾月突然出聲,她的嗓音很啞,但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楚。

西乾承並不意外她會提問,於是繼續道:“所以我猜,姑母死前,交給了他一項他很難完成的任務,然後就變成了他的負擔。不……是枷鎖。我還猜,那個枷鎖是我。”

西乾月猛地抬頭,用她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西乾承,一字一句中全是幾年來積攢下的怨念。上一世的,這一世的。

“那我呢……你只管西乾清是不是揹負枷鎖,那我呢?”

每每憶及西乾承,她都會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是她答應西乾清要看顧好他的,是在她與他大吵一架以後出事的,是她被西乾絕利用嫁禍……

自西乾承走後,西乾清扔下她毫無留戀地遠赴北疆,她原本親近的楊秀被她親自背上給西乾承陪了葬,她卻還覺得虧欠。

偌大的皇宮裡,就只剩下她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幾年來一直沉浸在自責痛苦之中。

“西乾承,我問你,那我呢!”西乾月咬破了舌尖,鮮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她繼續喊道:“你就這麼不管不顧一走了之,你考慮過我嗎!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

西乾承緩緩地將手從她的頭頂放下,在她的逼視中半闔眸子,輕聲道:“老三答應過我……”

“他沒有!他沒有!”西乾月狠狠地,毫不猶豫地堵回了他的話。

然後,她就看著西乾承的神色逐漸變得僵硬、驚慌……

她能想象到西乾承臉色大變的原因。

西乾承是個溫柔至極的人,更是完全將她看做了他的親生妹妹,看不得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他既然敢這麼放心的走,一定以為西乾清會按照答應他的那樣,將她照顧的很好。

此時,看著西乾承的臉色,西乾月的心裡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報復性的快感。她甚至很想直接告訴他,她上一世就是死在了他親手交付的西乾清手裡!

她就是想讓他愧疚,想讓他害怕,想看他為了丟下她的這些年悔不當初。

西乾月與他對視著,她覺得唇齒中有淡淡的苦澀,應該是眼淚又倒流進了口腔。她將其嚥下,一字一頓道:“你說我長大了,如果我過的……好,我會長大嗎?”

西乾承果真開始手足無措了。他慌亂地伸手,想要撫掉西乾月眼角的淚,卻被她躲開了。

西乾承的手僵在原地,語無倫次道:“月兒,我……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

明明是在故意報復他,明明就是想要看他給自己道歉,明明她該有種報復成功的痛快。

但……沒有。

委屈、眼淚,洶湧澎湃地淹沒了她。

四年前,她認為自己生命中最親近的人死了。原來……不是,他只是拋下她離開了。為了一個莫須有的藉口,將她交給了另一個鐵石心腸的人。讓她一夜之間,從受盡寵愛的小公主變成了路邊無人問津的破石頭。

她該恨他的,她應該恨死他才對。也沒有。

她心裡抑制不住的酸脹、鑄城防禦的崩塌都在告訴她,不是恨。

不是恨,而是……她想他了。

憑什麼啊?憑什麼!憑什麼他丟下她不聞不問這麼多年,她還要想他?

西乾月再難剋制,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用袖子蹭過糊滿整個眼眶的淚。低下頭,發瘋地對著蹲在身旁的西乾承拳打腳踢……

……

站在後方蒼南的心情從剛剛的焦慮緊張,變成了如今的輕鬆愉快。

他掃了眼蹲在地上抱頭捱打的西乾承,又聽著拳拳到肉的聲響,只覺得這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大舅哥也不是那麼難忍了。

看看,不愧是他夫人!連打人都是英姿颯爽的!聽聽這聲音,看看這勁力,嘖嘖嘖……

與神情舒暢的蒼南不同,梁丘炎聽著西乾月的單方面毆打聲,只覺得牙幫子發酸,他幾經猶豫後輕聲道:“我們是不是……那個,最好去攔一欄?二皇子好像不會武……”

蒼南卻伸出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挑眉道:“噓,公主殿下做事,輪得到我們這些下人置喙?”

梁丘炎:“駙馬爺……”

“哎!”蒼南迅速應了一聲,雙手抄進袖子裡抱臂道:“一點錯也沒有啊!駙馬爺也是天家公主的下人,我自然也管不了。”

梁丘炎:……

他看明白了,這人就是樂得作壁上觀。

“但是二皇子要是被殿下打得太慘,是不是到時候也沒法和秦王交代……”

“對哦!”蒼南眼睛一亮:“怎麼能光讓小月兒揍他,得讓秦王也出出氣才對啊!走走走,救人去!”

梁丘炎:我看你這不是救人去,是湊熱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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