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康哥兒的病(1 / 1)
聲音逐漸靜默了去,似是無人能想到,慕容白塵今日病將初愈,甚至未進一滴水,便是離開了琵琶洞又一日未歸,竟是去找李紅鶯,也無人能想到,他竟真的救了李紅鶯一命。如此,那柳明華說的那些,便也不甚重要了。
李紅鶯已攙扶著慕容白塵進洞,眾山賊也不再外停留,一一跟了進去。柳明華卻是怔然站於原地,呆呆的望著慕容白塵的背影。卻不料見慕容白塵回頭,望著他,道:“明華,你且進來。我有話與你說。”
………………
翌日,清晨。
柳明華放下手中木桶,靠著身後的大樹坐下,喘了幾口粗氣,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又伸手扯動幾下胸前衣襟,好進些風散散熱。
這木桶,就是那日裝著給慕容白塵擦身子的熱水的木桶。這木桶很大,那日柳明華著急給慕容白塵擦身子也沒注意,現在細看能坐下一人洗澡也會有空餘。這麼大的木桶,他一路從琵琶洞搬到山間小溪旁,怎能不累呢?
可是……
昨夜慕容白塵將他喚了進去,只道:“明華,我這幾日身子甚為不爽,想要吃魚。可琵琶洞這般大,不能只我一人吃。明日起,你且搬上房中木桶去山中小溪捕魚,待魚裝滿了木桶你便歸來,我用你捕的魚,給咱們大傢伙好好做一頓魚吃,保管所有人吃飽。”
慕容白塵很少對柳明華說這般多的話,且是那般柔和的語氣。他的語速很緩,好似已經很累很累了,期間還時不時咳嗽著。
所以,柳明華只得應下。
只是現下,柳明華才發覺,這不過是慕容白塵想要支開他的方法罷了。且說其一,這山中水流如此湍急,如何能夠捕魚,更不要說是一木桶;這其二,就是他真的捕到了這般多的魚,他如何帶的回去?這單單一個木桶已讓他疲累至極,更莫說是再加上一大桶的魚。
可,就算如此,柳明華也不打算回去了。昨夜的事,也讓他明白了不少。慕容白塵看似對他冷漠且嚴肅,實則不失為對他的一種保護。他柳明華出身在丞相府,自小到大,哪裡不順著他的意?他的性子慢慢的也被慣得任性,出口的話從不多想。大抵是因為如此,慕容白塵才要支開他的罷。起初他認為陪在慕容白塵身邊,是再好不過,也卻不料因為自己,害了他。昨夜若不是慕容白塵,他想必已被燒死了。但眼下他半分事也無有,只怕慕容白塵還在病著。
終究,是他柳明華拖累了慕容白塵罷。若非是他強攬下這事,又怎會有後來的故事?他又怎能拖後腿,當累贅?
“白塵,我今日起便會留在這溪邊,不管能不能捕到魚,我便在這裡等著就是。等你處理好了一切,我們一同返朝。”
…………
且說慕容白塵今日醒了,身子便已無大礙了,身旁沒有柳明華讓他分心,倒是輕鬆了許多。本身他不過也就是勞累過度,那煙氣不過是他故意要吸的,自然不會有太大的事情。
慕容白塵出了屋子,原本略帶疲憊的雙眸,卻猛然滑過一道鋒芒。
他看到的,是堆滿琵琶洞的金銀財寶,珠光寶氣。是了,沒錯,就是他十里紅妝的所謂“嫁妝”。
這麼多天了……總算是見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了。
琵琶洞裡確實是被柳明華胡鬧了一番,好在琵琶洞沒什麼東西可砸,只不過那把蓋著麻布的太師椅被他砸的稀巴爛。這會子李紅鶯也沒有地方坐了,索性便不坐,就蹲在地上和幾個壯漢聊著什麼,手裡拿著一枝樹杈在地上畫著什麼,好似是路線圖一般。
“白塵!你醒了啊!”說話間李紅鶯便看見了慕容白塵,臉上有些興奮,來到他的身側,“你身子可好些了?”
“嗯。”慕容白塵點了點頭,“大當家的放心我已無礙。”說著他又朝前掃了兩眼,道:“大當家的和各位好漢在議事,白塵不便相擾,就先出去了。”說完,微微的彎彎身子,雙手抱拳在胸前,想要出去。
卻不料李紅鶯叫住他,“白塵!”
慕容白塵抬頭望她。
“白塵你說的什麼話?有什麼不方便,來罷,一起聽。”
慕容白塵一愣,“大當家的,這不好罷。”
“有什麼好不好的,白塵,我信得過你!”李紅鶯說著便又重新蹲下身子在地上畫著路線,繼續與身旁幾人說話,又抬手朝慕容白塵招招手,道:“愣著幹嘛?快來。”
慕容白塵腦中有幾息的空白。她說,她相信他。她相信他,那麼那麼的相信,可是……可是,可是她又怎能相信他呢?她信他,終究不過信錯了。
“白塵?”李紅鶯又喚了句。
“嗯,來了。”慕容白塵道,不再多想,行至他們身側,也緩緩蹲下身子。
慕容白塵蹲下身子後便開始仔細的看地上那李紅鶯用樹枝畫出的路線,想著會不會是琵琶洞又要截物資的路線?只是,這路線越看越熟悉,最後竟與記憶之中的相吻合。李紅鶯畫的竟然是青沂山山民居住地的路線!
難道,他們竟是連青沂山山民都不放過?或是什麼更甚的不齒之事?讓青沂山山民寧願反抗官兵之事?
“恩……那今天就從這一家開始。李嬸兒常年自己在家,李叔死得早,孩子身子也不好,還是先去她家罷!”李紅鶯說著用樹枝點了點她所畫路線上的某一點,只是動作有些大了,挑散了一旁的浮土,畫好的路線都散了去,她又急忙補好了路線。
可一旁山賊卻是皺了皺眉,道:“大當家的,這不好罷……”
“有何不好?”
“要是先從這裡的話,路線什麼的都不順啊,到時我們怕是要白花好些子氣力!”那山賊那手指了指最靠近琵琶洞的那一家,“要我說,大當家的,咱們就從這一家開始!”
“不行!”李紅鶯扔下了手中樹枝,“我說李嬸兒家就李嬸兒家,雖是我們累一些,但好歹山裡的鄉親們方便一點,我已經決定了,莫要再說了!”她說著站起了身子,站上了從前放太師椅的地方,道:“好了弟兄們,扛東西嘍,去給鄉親們分了!”
慕容白塵一怔,似是看著他們搬東西的身影方才明白過來,李紅鶯畫的路線,不是為了搶,反倒是為了發放截來的物資?
“白塵,一起罷?你還沒出琵琶洞瞧瞧呢!”李紅鶯走了幾步,回頭喚慕容白塵。
慕容白塵想了想,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不管怎樣,去探探實情再說罷。
琵琶洞這邊的山路很平緩,這是慕容白塵一早就知道的。然,這眼下卻是走了許久不到地方,看來那所謂李嬸兒家在方才李紅鶯用樹枝畫成的路線上,確實不近,且如那壯漢所言,不順路的很。慕容白塵並沒有多麼累,只是看身後那些扛著金銀財寶的山賊們,是著實累的不輕。眼見就進村子裡頭了,羊腸小道,曲曲扭扭,也就只可步行才得過,怪不得今日並未見琵琶洞眾人騎馬。
此時時辰尚早,有不少的山民都在洗洗涮涮,或是炊煙裊裊,景象竟與慕容白塵來時那日截然不同。他來那日,這處分明不見一人,門房緊逼,像極了想要躲避山賊一般。那今日,山賊已然到了,山民卻是無動於衷,該幹甚就幹甚,沒有一絲變化。慕容白塵蹙了蹙眉,在李紅鶯身側輕道:“大當家的,那日我來之時,見村中無人,今日怎的如此之多?”
李紅鶯並未細想,甚至連想都不想,慕容白塵問了,她便答了:“那日他們都去田間勞作了,白塵你自然是沒見到了,今日時辰尚早,他們還未出發呢!”
田間勞作?
慕容白塵斂眸望望四周,想不到如此險峻之地,竟還有農田。
想著想著便見有壯年山民挑著鋤頭推開了身前柵欄,正巧與李紅鶯碰個正著,那山民一見李紅鶯,直接就盪開了笑。那是最純真質樸的笑,半點不像是裝的,或是不得已而笑之。
“大當家的早啊!”
“早,王大哥!”李紅鶯也是大咧咧的笑著,又道:“說了多少次,別叫我大當家的,叫我紅鶯就是了!”一旁的慕容白塵側目望了一眼李紅鶯,原來…昨日他與她蕩過山頭後,她說的那叫他喚她紅鶯之意,並不是因為……原來竟是他自己多想了,李紅鶯對誰都是如此。慕容白塵心中竟稍有不適,但他只是輕笑。如此甚好,省得他到了最後又欠下一筆桃花債。
那被喚作王大哥的男子嘿嘿一笑,用那沒扛著鋤頭的另一隻手撓撓後腦勺,又是笑笑,道:“成!紅鶯!”而後越過李紅鶯,朝後望去,“紅鶯啊,這是又來分東西?”
又?看來不是第一次了。慕容白塵心道,也許這便是為何琵琶洞中過的那等不濟,竟是將東西分給山民了嗎?想必,這便是為何青沂山的山民們要與官兵相抗護著這琵琶洞了。只是還來不及細想,身側的李紅鶯竟是撞過了他的身子,跑向了一旁,他猛然回神,向她望去,只見她似母雞護仔一般張開雙臂,擋在王大哥面前,道:“不成不成!第一家是李嬸兒!要李嬸兒先選!”
那王大哥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哈哈,紅鶯啊…你次次都是先緊著你李嬸兒,我們都知道,我不過是看一眼問問,你以為我要搶不成?”
“啊?我……”這下倒是喚李紅鶯張張嘴不知道說甚好了。
李紅鶯與王大哥又是笑鬧了幾句,便又各自出發了,就好似與自家人對話那般自然。慕容白塵竟是也跟著彎了彎嘴角,雖說他終日淺笑,但這彎嘴角的動作,卻是與往日不同,似是更多了一抹人情味。
這整座青沂山,都與他慕容白塵之前設想的不甚相同,只是…
方才李紅鶯與那王大哥說話,琵琶洞的山賊們也算是歇上了一歇,這再走路明顯的比剛才有勁兒了許多,速度也快了些,這所謂李嬸兒家,便是到了。
李嬸兒家的院子可謂破落之極,滿是破洞的紙窗,怕是再下雨刮風一次,就要毀了。屋中也並未什麼家當,就只有一個破桌子,和兩張對頭的床榻。床榻上,還躺著一個人,是個青年男子,身子佝僂一團,背部起伏,不斷戰慄,又時不時的咳嗽著,卻與昨夜慕容白塵吸了煙氣的咳嗽不同,這男子的咳嗽都顯得有氣無力,好似隨時都要斷氣,這便是斷氣前的最後一聲咳嗽了。
慕容白塵皺了皺眉,不是說次次這李嬸兒家都是第一個挑選東西的嗎?怎麼還過的如此落魄?
思慮間便聽聞一道蒼老女音傳來:“紅鶯啊…你來了。快,坐下歇歇,李嬸兒家裡也沒什麼能招待你的。”
李嬸兒在李紅鶯面前放下一把凳子。其實她並不老,看起來大抵也就是三十歲多些,只是方才只聽她的聲音,慕容白塵則是認為她已有五十了。這李嬸兒,看起來便是終身勞累至極,想必是吃了不少的苦。
“李嬸兒……”李紅鶯與慕容白塵一同進了堂屋,琵琶洞眾人守著東西並未進去,那樣小的屋子,也實在再進不去多少人了。李紅鶯的表情不再是大咧咧的笑,反倒是生出悲切之意,這是慕容白塵第一次見她如此之態。
“李嬸兒,康哥兒身子怎樣了?”李紅鶯問道。
那李嬸兒的目光突然就溼了,指了指床榻上之人,“還能如何呢?就是這樣……”
李紅鶯轉頭看了看康哥兒,走了過去喚了兩聲,可康哥兒並未應允,怕是根本聽不到她叫他。李紅鶯眼眶也溼了,“李嬸兒,我給你那麼多的銀子珠寶,你怎麼不給康哥兒瞧病?”
“自然是瞧病了……那城中郎中貴的嚇人,開出的藥卻又好似沒甚的作用,不僅是紅鶯你次次帶來的銀子都給康哥兒買藥了,就是這家中…你瞧瞧,全是為了給他瞧病才賣的賣,當的當…”
“那怎會這樣!康哥兒這樣年輕,不會想李叔那般…”李紅鶯住了口,又急忙道:“對不住李嬸兒,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故意提你痛處……”
“沒事……”李嬸兒笑笑,卻無半點笑意,只是徒添悲涼,“你李叔去了那麼多年了,我早已習慣了。”
這一來二去的,慕容白塵以理清眼前之事。這家如此清貧,其一是因家中男子死的早;然更重要的是家中還有這被喚作康哥兒的重病人。所以家中自是無人勞作,甚至是這李嬸兒都得在家中照顧病人,更是沒法下地。不下地便沒有經濟來源,更何況還要給康哥兒瞧病。而且從李紅鶯方才提到李叔那般來看,那李叔怕是也死於與康哥兒眼下一同的病症。所以這便就是為何次次緊著李嬸兒先挑,她家還能窮苦成這般的原因罷。
一陣極苦的味道傳來,聞起來似是湯藥,隨之李嬸兒便轉身去了堂屋後,似乎是去端煎好的藥去了。慕容白塵嗅了嗅,這湯藥的味道似乎……
轉瞬李嬸兒便端著湯藥過來了,準備餵給康哥兒,慕容白塵卻是攔住了李嬸兒。李嬸兒似是方才才注意到屋中還有個慕容白塵,又好似早已注意了卻無力去理會他,顯得有些震驚。
“你幹甚?”
“李嬸兒,家中可還有未煎的湯藥?能否拿出讓在下瞧上一瞧。”這煎好的湯藥,苦味混雜,實難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