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無情帝王家(1 / 1)
夜很靜,卻有幾顆璀璨期待著曙光,就如同是眼下的南榮湛,長信殿明黃的床榻之上時不時的側身翻動,卻又是一夜未眠。
這樣的夜,要他如何睡的著?
如此待署,卻是等來了一個南榮湛從來不曾想過會在此刻找上他之人。南榮湛以為,眼下的關頭,她是對他最避之不及的。
眼下不過辰時,茹太妃便到了長信殿,要求見南榮湛。
南榮湛稍作修整,著了青色長袍,便出了寢殿,見茹太妃已然在桌前等著了。茹太妃乃是南榮宇的生母,南榮宇謀反之後,南榮湛倒是尚未來得及處置她,一來是大事小事一重接一重,二來,她也並未有任何與南榮宇串通之處。只是眼下大戰未見分曉,茹太妃突然前來,倒叫南榮湛不知為何,按理說她眼下是避而不見才對。
茹太妃見南榮湛前來,便迎了上去,道了句:“皇帝。”她的兩鬢已見些許斑白,畢竟是南榮宇生母,而南榮宇眼下年歲已中年,她也見衰老。
南榮湛點了點頭,“太妃前來尋朕,所為何事?”
卻不料茹太妃直直的跪在了南榮湛眼前,倒是叫他眼波一閃。
茹太妃雖不是南榮湛生母,可眼下依舊是他親封皇太妃,依舊是大商國比之皇后還要尊貴的女人;南榮湛見她不必行兒臣之禮,她也不必對南榮湛行禮。
“太妃,如此使不得。”
“皇帝,哀家那孩兒南榮宇不孝,竟是謀反。”
南榮湛眼眸微眯,果真還是為了南榮宇,只是眼下她是為南榮宇求饒,要他留南榮宇一條性命,還是別的什麼?
“商國乃是先皇打下的天下,先皇去了,商國在先皇去前也斷無皇后,所以哀家也算得先皇的未亡人...”茹太妃這話說的柔長悲憤,長信殿中都有些許悲涼之意。
但南榮湛也只是蹙了蹙眉,很快道:“太妃究竟何意?”
先鋪墊這般多的感情,怕是她自己也知,她提出的要求南榮湛不會同意罷?只是,南榮湛卻是沒料到...茹太妃所言之事。
“皇帝,哀家對不住先皇,生出南榮宇這樣的逆子,只怕是百年後泉下也無顏見先皇了。今日只求皇上將南榮宇逐出皇籍,哀家也只願與他斷絕母子,哀家...哀家沒生過這樣的兒子!”茹太妃說的句句堅定,身子都因著悲憤輕微的顫著。
南榮湛閉眸,沒人看得見他眼中神色,卻只見他的薄唇抿的很緊,半晌,才聽他道:“好,朕允你便是。”
茹太妃似是未料到南榮湛應允的如此迅速,滿臉的淚水似是都來不及收,聽聞他如是說,便是慌忙起身,道了幾聲謝,便匆匆而離。
南榮湛望著茹太妃遠去的身形,一抹冷笑掛在嘴角。
呵...
最是無情帝王家,又何止是帝王無情?后妃為保性命榮華,不依舊是親生骨肉說舍就舍?只是南榮修的后妃,既是與反叛也並無關係,她想要活著,便留她享幾年清福罷。
......
眼下茹太妃走後,南榮湛倒是也並未作甚,心中意亂,作甚也都無果,索性便什麼都不去做了。他雙手負立,看窗外黃葉落盡,只剩光禿禿枝丫,半晌只依稀輕嘆。忽而一陣風過,卷地表塵埃,又騰空,最終拋灰塵而落,而那風卻又不知飛旋到了何處...不由苦笑,他南榮湛曾自稱“阿風”,可到頭來,卻是沒有一星半點像風一般遨遊。
正是胡亂思索,便聽聞一道慌亂腳步直達殿內,“哐”的推開了門扇,南榮湛隨之回頭,見是氣喘吁吁的廖金忠,心中只道不好,能叫他如此慌亂,定然不是什麼好事。
“廖金忠,出了何事!”
“皇...皇上,”廖金忠喘道,又隨之壓低了聲音,“曲郡王回來了。”
曲浮笙回來了?!只是看廖金忠如此神色,只怕是不妙罷?難不成...
“帶朕前去!”南榮湛道。雖說是叫廖金忠帶著他前去尋曲浮笙,卻又是先一步於廖金忠出了寢殿,向外走去。
廖金忠慌忙跟出了寢殿,喚道:“皇上,錯了,錯了,走這邊!”
南榮湛極慌亂到反了方向,經廖金忠一說才猛然回身,接著又慌忙的向另一邊走去。
凌煙閣乃是永壽宮之中最寂寥之地,然卻是離長信殿最近之地,聽聞是從前南榮宇為一個極會唱歌的貴人所建,距長信殿極近,以此她日日練歌南榮宇平時裡都可聽來舒緩心情,當時那貴人也算是極為受寵。只可惜紅顏多薄命,不過半年而已,這貴人便是染上了風寒再不能開口唱歌,後又因此受盡宮人奚落,再加上病症不治,香消玉損。自此之後凌煙閣再未有任何人住過,卻也並未被拆遷,而後便一直空置,留到了現在。
而此時,南榮湛與廖金忠便站在這被荒草掩蓋了的凌煙閣前。
南榮湛蹙眉,道:“曲郡王在此地?”
“是,皇上,這地乃是曲郡王親自選的,他只道越是隱匿越好,奴才便想到此處了。”
若論隱匿,確實是沒有比此處更隱匿的了。只是...親自選的?曲浮笙為何要選在如此隱匿之地?
南榮湛來不及多想,提袖撥開面前雜草入內。只是一進入殿中,便是愣了。
殿中雖是有些浮土,但東西一應俱全,且眼下看似已被人稍作調整過了。而床榻之上,是面色慘白的曲浮笙,一旁有些許太醫慌忙診治,地上是一支染血掛肉的利箭。
這箭,是從曲浮笙身上拔下的...?南榮湛向床榻上望去,只見曲浮笙身上中衣早已被血染透。
“他傷如此之重為何不解了中衣止血!你們愣著幹甚!”南榮湛怒不可遏,上前抓住正忙東忙西的太醫的衣襟質問道。
那太醫被南榮湛猛然一抓衣襟,唬了一跳,待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南榮湛後又慌忙哆哆嗦嗦的跪下,道:“皇...皇上...不是...不是臣不治,是...是王爺不叫臣解衣阿。”
“胡謅!”南榮湛一喝,曲浮笙怎會不叫他解衣治療?!“要你何用!”他鬆開抓住那太醫衣襟的手,向床榻走去,伸手摸上曲浮笙衣襟口,欲解開中衣。
卻不料面色蒼白毫無意識的曲浮笙身子猛然一顫,而後竟是張開了那與南榮湛長的一般無二的丹鳳眼,眸中混沌一點點的清明,待看清楚了眼下之人是南榮湛,才道:“哥,不要...”
南榮湛手一頓,但隨之說道:“浮笙,你這是作何?你流了這般多的血,不脫衣止血如何是好?”說話間南榮湛不顧曲浮笙阻攔——是了,曲浮笙眼下如此虛弱,如何攔得住南榮湛?他極為用力的握在南榮湛腕部的手,也就被南榮湛輕輕一揮就落在了一旁。南榮湛隨手便扯開曲浮笙的中衣,卻又眸色一顫,慌忙的重新蓋上了被扯開的中衣。
曲浮笙嘴角輕扯,苦笑。
他究竟...發生了什麼?
怪不得他寧願流著血,也不願叫太醫脫衣止血,如此情景,又有哪個男子肯叫旁人看去?只是...若是這傷不處理,只怕曲浮笙會因流血過度而身亡。
南榮湛好容易才止住身子的戰慄,回頭道:“廖金忠,把太醫送走,近幾日便讓他住在長壽宮。今日之事若敢外傳,全部提腦袋來見!”
廖金忠點頭應下,便帶著那哆哆嗦嗦的太醫離去了。
殿中眼下只剩南榮湛與廖金忠二人,還有一旁一盆熱水與棉布,以及一些止血的藥物。
“浮笙,眼下就你我二人,你放輕鬆,我幫你處理傷口。”南榮湛道。
“...皇上,如此,乃是失了身份的...”曲浮笙道。
南榮湛的眼底忽而猩紅,卻只道:“什麼身份?若是沒有你,哪有今日的我?浮笙,是我這做哥哥的總讓你身處危險之中,你且先什麼都不要說,讓我先幫你將傷口處理好。”
曲浮笙已經無有更多地氣力去說甚,只得點點頭,眸中尚有一絲感激之色。
南榮湛先是取了蘸了水的棉布替他擦拭了身上被箭刺入的傷口,而後上了些藥物,見血止住了,才又取了棉布替他包紮,接著才又為他擦拭著身子上其他的地方。這轉眼上半身已然擦完,南榮湛又將棉布溼水擰乾,欲擦他下半身,卻又被曲浮笙攔住。
“不必了,如此便好了。”
南榮湛只當曲浮笙是在意他們君臣的身份,只是笑了笑安慰一兩句,繼續的擦著,可不過兩三下,南榮湛的身子便僵住了,手中的棉布“啪”的掉落在地。
曲浮笙的私處,竟是糜爛狀,還在向外滲血。
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我都說叫你不要擦了...”曲浮笙苦笑,又拉起一旁的被子遮住面部。
南榮湛呆愣了半晌才回神,眸中是止不住的震顫,最終只是淡淡的問了句:“這是不是南榮宇乾的?”
他的聲音極為淡然鎮定,一如暴風雨要來之前的平靜。
曲浮笙沒再言語,卻是從捂的很嚴實的被子中露出了一個角,遞出來的一樣東西。
“浮笙...”南榮湛一窒,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分毫。
“我知道了...浮笙,你好生休息,我先離去,若有需要,你及時喚人即可。”
被子中有輕微動作,似乎是曲浮笙在點頭。
翌日,商國皇室忽而撤去了所有的兵馬,儼然變為一座空城,然卻不是空城,只因南榮湛此刻正站在皇宮的門樓之上。南榮湛就那般宛若謫仙一般負手而立,身上未帶寸鐵防身,更無一兵一卒,卻叫圍攻皇城數日的商國大軍呆呆的站在門樓之下,並不敢太大動作。
其實這才是商國真正的君,是正經八百的九五之尊。而他們,也是商國的大軍啊...從前若說打仗,那是和諸湘國的大軍在戰,眼下是真的要手刃大商君主?南榮湛越是不聲不響無所動作,十萬大軍越是呆愣著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一來,南榮宇也便是露面了。這大抵是那個夜晚之後,南榮湛與南榮宇第一次面對面相見罷。
南榮宇失了一隻手,眼下正用那僅剩的一隻手怒指門樓之上的南榮湛,喝道:“南榮湛!今日我必要你命!”
南榮湛一挑眉,不由諷刺的笑,這大半年,南榮宇看上去真真像極了一個鄉野村夫之態,就連同那“本王”的自稱,都沒有了。
“你笑什麼!”南榮宇喝道:“是不是沒有兵馬了你一個人前來送死?哈哈,你這眼下可是以靜制動?還是嚇得不敢言語?”
南榮湛輕笑著搖搖頭,沒想到這大半年時光南榮宇這臭毛病還是分毫未改,若是他南榮湛,眼下絕不說那麼多,而是一鼓作氣攻進皇城,遙想那夜就是因為南榮宇一味對他冷嘲熱諷才等來了前來相救的瓜爾佳漫霜。眼下再來一次,他南榮宇竟還是如此冷嘲熱諷。
南榮宇在下面依舊大言不慚的說著甚,只是南榮湛一句也未聽在耳力。他只是垂目朝下頭望了望,看大抵所有的兵馬都在此了,便覺得到時候了。
南榮湛輕咳了兩下,聲音雖是不大,卻是嚇得南榮宇住了口,再不敢說上一句話,他只覺得,南榮湛眼下的氣勢讓他從心中發寒。
“敢問眾英雄好漢,你們效忠於誰?”
這一問把大軍問愣了。半晌一個將軍模樣的人才道:“我們效忠於大商。”
南榮湛笑道:“你們眼下攻打的可不就是大商?”
“這...我們是先皇養起來的,我們只效忠於先皇!先皇把兵符傳給了宇親王,我等自然效忠宇親王!”
軍中人從不問朝政,更不知南榮修究竟傳位於誰,他們只認兵符。
南榮宇這會兒儼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又聽南榮湛道:“也就是說,你們只認兵符?誰有兵符,便認誰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