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救贖與枷鎖(1 / 1)
“妙之的……三魂七魄。”本有白光聚之的手,忽而垂下,並未再朝若水攻擊。本是心若死灰,狂怒下只想折了若水劍,可瞬息間又知曉,這一切實則都有挽回的餘地。狂喜,這乃是真真切切難以控制的狂喜。九思似是一時間不能從失而復得的狂喜之中回過神來,怔然良久,忽而眸中光芒一閃,亟不可待卻又小心翼翼,雙手微微的顫著,探向若水的手心。
這一刻,他不是性子執拗的莫思,不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小四,不是氣惱到要回天訣門找忘塵的九思。他只是……這萬丈紅塵中的縹緲一慄,寄所有希望於若水掌中,等待救贖。
若水的手掌輕輕攤開,有細小光塵從其中升騰而起,又逐步凝合,最終作化作與了無生機的林妙之一樣的光影。
“妙之,”九思凝神望著那淺淡光影,唇角終是有了些許笑意,心中卻是被這揚起的弧度揪扯的更是痛上了幾分。“來,回來罷。”
九思綿言細語,伸手間白光柔和裹在那魂魄之周,一步步的引導著重入林妙之體內。可以眼見的,那淺淡光影與林妙之的身體,一寸一寸的貼合,到最終合二為一。
是時九思一息都不多等,在林妙之身後盤腿而坐,一如方才那般,向她的體內度著仙澤。依舊是可見的白光包裹林妙之的經絡,逐步直達心房。九思好似鬆下了一口氣,便安下心來繼續如此,他能察覺到林妙之身子的各處都在恢復著機能。
……
時間轉瞬即逝,時辰已然過去將近一個時辰,九思的面龐開始泛白。試問再如何強大的仙人,都經不住如此高強度的透支仙澤,又豈是將將渡劫成功的九思受得住的呢?
一旁的若水看著九思的狀態,自是知曉九思已是強弩之末。若水的神智遂只有豆蔻之年,可他到底也是知曉的,九思如此強撐,不過是為了那與他情劫相連的女子林妙之罷了。
“主人,快些停下罷。”若水道。
且說若水自九思開始修仙之時便被忘塵賜予了他,漫長年歲一直相伴左右,早已心緒相連,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可是若水也知,方才九思,是真的想要折了他……若水不解,卻是畏懼,本是靜默不語,然眼下見九思如此強撐,亦不得不出口勸止。
九思卻似是不信眼前所見,又一次回掌復推出,朝林妙之的身子中渡著仙澤。
“主人!”若水喚了一句,撲上前去扯住九思的袖袍。
九思目光一冷,喝道:“閃開!”
可若水哪裡會離去,他不住的搖頭,口中只道:“放棄罷,放棄罷主人……這麼做,即使耗盡仙澤,也是沒有用的……”
若水一向愛笑愛鬧,畢竟只有孩子心性,可他眼下竟是說出這種話來,其中飽含乞求之意,這使得九思一愣,手中的仙澤一點點的消散。
是啊……沒用的,即使耗盡了仙澤,也是沒有半分用處的。
“……怎麼會!”九思怔然的望著自己的雙手,“怎會如此?”
分明他的仙澤渡滿了林妙之的全身,為什麼救不了她?分明林妙之的面龐已不再死白一片,甚至臉頰都染上了血色,為何卻是醒不了?分明她看上去一切如常,就宛若睡著了一般,可在她的身上,為何摸不到心跳?
“這到底……是為何?”九思茫然無措,卻在下一息忽而抱著林妙之起身。
若水瞧見九思的身影略微踉蹌了一下,心知是因他方才過度透支仙澤。只是眼下九思一味的向外走著,讓若水不知何故。
九思並未回頭,只道:“迴天訣門。”
若水一愣,很快身形一閃,重回若水劍身,之後靜靜懸浮在九思面前的虛空。九思方才的話語……聽起來清淡至極,可若水知曉,他是真的生氣了,甚至可以說眼下已是怒不可遏。在九思身側的人若是待久了,便都知曉,他越是生氣之時,越會綿裡藏針。
……只是,九思若回到天訣門,必是為了找忘塵,尋得解救林妙之之法。而面對忘塵,九思又如何使忘塵開口?要知道從一開始,忘塵所作的,便是想要九思斷情絕義,在這世上毫無掛牽。可九思眼下樣子,若是得不到救林妙之之法,怕是拼了這一身修為,也定要在天訣門大鬧一場……
……
九思懷抱著林妙之,身形都捨不得搖晃一下,十分穩當,若水的速度亦是不慢,轉眼已到天訣門。若水隱了身形,九思便懷抱著林妙之不顧身側之人議論,如上次一般,直達星月閣。
星月閣中,依舊是如以往一模一樣。忘塵一身白衣,纖塵不染,比這白衣更淨的,卻是他宛若白玉的面龐。忘塵此時打坐與地面,卻是並不曾修行,不知是還未曾開始,還是已經結束了。
是時,有天訣門弟子輕釦了門扇,九思也是隨聲回頭,見那弟子身著素白長山,通身都是素白,沒有一絲暗紋,就如同九思初到天訣門之時所穿,與後來他做了忘塵的親傳弟子後穿的衣袍,乃是不同的。思及此,九思雙瞳微閃,只見在忘塵微微點頭後,走了進來,送上了一壺茶水。隨之忘塵擺擺手,那弟子便點點頭,退下了。在出星月閣的數步中,那弟子不時的抬頭偷偷望向九思,又每一眼都不敢多瞧。
忘塵依舊是早已預料到九思會在此時到來一般,見九思懷抱林妙之到來,情緒不曾起伏半分,淡然的好似熟視無睹,就連同方才那弟子送茶,他都一如往常。忘塵抿了一口本剛剛被那弟子放置在他面前的茶水,才淡然而道:“莫思,為師有些想念你煮的銀針青茶了。”
“九思乃吾名。”九思並未應答,只是冷冷出聲,告知忘塵他的名字,“九思”二字。
在林妙之笑著告訴他,君子有九思,而他便最適合這二字之時,九思的名字,便已然定數。即使拋開了一切,失去所有,萬事不論,他依舊是林妙之的九思。
忘塵對於九思眼下情境很是淡然,就如同九思從前所言,這世上,沒有什麼能逃過忘塵的眼睛。
忘塵並未再說上什麼,只是抬目望向九思,反問了一句:“你可想好了?”
九思一窒,不明所以的身子微蹌一下。
忘塵在問他什麼?
可不管是什麼,在來到天訣門的那一刻,九思便已然做好了全部的準備。只要能夠救下林妙之,只要能夠斬斷他們之間這極不公平的情劫,哪怕是散去一身修為,即使搭上這條命,九思亦無怨無悔。
“想好了。”
忘塵起身,向九思走來,不知是否是九思看錯,他只覺忘塵輕微的嘆了口氣。那一嘆分外的短暫,卻又叫九思覺得,乃是分外的悲涼,好似印證著誰百年的孤寂。
“林妙之的三魂七魄,都不曾缺失,可你即使渡了全數仙澤給她,亦是無用的。”忘塵道,從九思懷抱林妙之進來,這話,到此才總算是進入了正題。“想要救她,不是不可,只是她心念已死,不肯復生,想要救她,須得付出千萬倍的代價。”
九思神色一止,凝神聽之,好似分毫都未曾在意忘塵所言那千萬倍的代價。
忘塵背過身去,不再望向九思,沉聲道:“已然言語過的話,我從不曾說第二遍。但今日,我且再問你一句。九思,想要救林妙之,要付出的是乃至千萬倍的代價,你可曾想好了?”
“自然想好了。”九思應的極快。
又是輕輕一嘆,忘塵道:“聽聞縹緲仙山間有一座白色閣樓,名曰醉生。醉生閣中,有白衣上仙,專解有緣人情絲愁苦。”
“醉生閣?”九思復問,雖不知那處到底有沒有法子可以救林妙之,可哪怕只有一絲的希望,他亦是會去的。“醉生閣在何地?縹緲仙山間,是哪座仙山?”
“醉生閣有緣人得見,若是無緣,即使近在眼前,亦是咫尺天涯。”忘塵的話說的很輕,不知是否是錯覺,九思竟是從中聽出些許寂寥之意。
“你我曾師徒一場,今日,我言盡於此。醉生閣到底去與不去,你要想想清楚。”
九思怔然幾息,眼瞼輕合,似是斂去這從小至大在這清秋道之中修行長路的滿目風塵,復開口道:“成仙之路艱險坎坷,步步不易,道道成劫,九思大幸曾拜與天訣門忘塵上仙門下,從此九思一去即使仙途沒落,亦尤記從前種種。”
九思言盡,都未曾再喚忘塵一句師父。從今日起,他九思已是能夠護一方平安的上仙,步步聽忘塵所令而成的上仙,可身為上仙,他連自己摯愛之人都護之不得……這樣的上仙,當真不要也罷。
轉身而去的九思,步伐不曾停滯半分,似是他從前每一次與忘塵送銀針青茶後離去,卻又是不同與以往每次,只因這次,這天訣門,他已不會再歸來。
一直不曾轉身的忘塵,卻在九思離去後緩緩轉過了身子,他的面龐之上看似依舊尤為平靜,可與之不符的,卻是那不住的嘆氣之聲。
“小四……”忘塵嘆道,“不知你此去,是真正的救贖,還是無窮無盡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