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如歸去(1 / 1)
橋頭邊,送走的,又有多少的痴男情女呢?
孟司魂手指不斷,動作熟練地將熱騰騰的湯水盛在了鐵製碗裡面,口中唸叨出聲,“宿命難消,不如歸去。”不如歸去麼?
如果沒有歸的地方,也該何去何從呢?
落月將那湯水接過,轉過頭,把眼光落在了殤若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扯起了淺笑,那笑容裡,包含盡溫柔之意。
“阿若,如若還能再見,落月不會再錯過你。”殤若的眼波里面,開始帶起了淡淡的迷霧,而那迷霧裡面,是落月將鐵碗端在了嘴唇邊的風姿。
清淚滑落在殤若的面頰邊,她看著落月那粉紅色嘴唇張了一些弧度,那湯水便順著落月的喉嚨處吞嚥了下去。
忘川之水,在於忘情,這樣一來,所有的情分手足,都一點沒有了吧。有濃濃的失落感朝著殤若襲了過來。
殤若瞧著落月面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消散開去,回覆成了不相識的模樣,這般的光景猶如初見一般。
落月回頭,將殤若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就像是從來沒有見過的那一般,殤若輕輕一笑,這般的結果,對於落月來說,想不起來那些悲傷的過往,是最好不過了。
有鬼差現了身,將落月請上了輪迴轉生臺,那輪迴臺,砌得有三丈之高,隨著那陡峭的階臺上去,迎著面的,就是一個巨大的木輪,那木輪吱吱嘎嘎不停地轉動著,彷彿是那無法擺脫的宿命之音。
落月一襲白紗地踏上了那石頭砌成了階臺,她身上的紗衣在鬼獄之風裡,輕輕地揚了起來,掃過那暗黑的地界。
這一步跨了出去,再見,就會很難了吧,落月,殤若輕輕地念出了這個名字,別了,落月,保重啊。
落月沒有回頭,而殤若的眼神,卻一直放在了她的身上,鬼差將落月推上了轉生之輪,白紗在輪子上纏繞不休。
不多時,便現出了一圈純白色的光暈,一寸一寸地將落月的身子籠了去,那個善良的女孩子,就這樣消失在流動的時光之河裡面。
殤若彷彿還聽到了落月輕喚她的聲音,阿若,阿若。這樣的聲音,離她越來越遠,直到一絲也聽不見。
有人唱,幽幽三千載,鬼獄見真情,唯有輪生臺,若有宿命起,不如隨風歸。那歌聲穿梭不停,在這空蕩蕩的心口處,飄蕩,飄蕩。
性命這般的輕柔,還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師父,殤若也應該歸去,只是,殤若去不知道要從哪兒歸去。莫夕瞳的嘴唇裡溢了一些言語出來。
“塵是空,緣亦是空,塵緣如水,何苦貪念呢?”
殤若的身子左右搖晃了一翻,是啊,塵緣從來皆如水一般,又何必要糾結在這裡不放呢。
“自古多情空留風,何必當時深情出。”北鬼焰王的麵皮之上,掛上了落寞之色來,曾經喜愛過的人,早已經不在,而現今,好不容易再出現了一個,卻,喜愛的人,是他的王兄。
王兄,是那樣地愛著殤若呵,愛得,就連情劫之難,都要去一併地抵抗,那樣的情劫,就連東華帝君都無法將之看破。而王兄,卻生生地想要將殤若想起來。
殤若的身子立在了鬼獄的地界之上,更顯得蕭索,她的身旁,是煮沸了的忘川之水,這一碗水,也是她必須要承受的責罰。
“阿瞳,不知道這一碗忘川水下肚,我還會不會想起你來呢?”她笑顏如白花綻放,極為的柔美,但莫夕瞳的心,被狠狠地抽了一翻,疼得她幾欲暈厥。
“如果姐姐將阿瞳忘了,阿瞳一定會讓姐姐想起阿瞳來的。”殤若看著莫夕瞳那一臉認真的模樣,微微嘆了一口氣。
師父將阿若忘了,也想將阿若記起來呢,只可惜,他,再也不能做她的師父,而她,也再也不能夠想起師父來。
天涯如此的相近,可是,對她殤若來講,卻還是那麼的遠,無論她怎麼努力,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一如,那日師父被天雷流光襲身的時候,她只能看著,卻什麼也做不了。
“輪迴轉生之時,真真是不如歸去呢。”她回首再仰望這個地方,雖則是暗黑籠罩,卻,依舊是存在著那摯深的情緣。
殤若因求得北陰帝君能夠待在菩薩的身邊,所以,她才有機會再次踏進這大樂九華宮殿,原來,菩薩什麼都知道,知道幽冥閻君是她的師父,所以,才讓她前去的吧。
菩薩啊,是不想她存有遺憾呢,所以,才想將這樣的事實變著方法地讓她知道,這樣的恩情,她怎麼敢忘懷呢?
“菩薩,殤若會好好跟著菩薩修行。”她叩首於地,無比的虔誠,從此以後,她不敢再看一眼那心念的人,歸去說得容易,為什麼做起來,這般的難呢?
“孩子,你的塵緣未了,如若是天註定的事情,就是貧僧,也無法將之改變,罷了罷了,離得再遠又有什麼關係呢,總有一日,總有那一日……”菩薩的神情變得悲憫起來,總有那一日,還會再見到,再見到,這些苦難,又算得了什麼呢?
“菩薩,還望指點殤若明路。”殤若的眼睫毛之上,沾上那透明的水波,背上面的殘鋒劍,透出了一些溫暖出來,真好,殘鋒,你還在殤若的身邊呢。
“天機,從來都是不可洩露的,貧僧只能對你說一句話,等到那遺忘之時,便就是再相遇的時刻。”遺忘之時麼?
有緣對面君不顧,而縱使相逢,卻君不識呀。
她從來都不懂的。
也不願意懂。
“好了,孩子,你且在貧僧這裡住上一段時日吧,想來修魂使君也該回來了,到時,你便就上修魂殿吧。”菩薩輕柔地將言語宣出了口外,情之劫難如若不破的話,那便亙古於天地,永遠無法再將之解脫。
只不過,還望東華帝君,能夠認清,有一些人,從來離得近,沒有隨風轉走,一直,直在站在了原地之處。
“菩提本無樹,有了因,才皆有果,阿彌陀佛。”有光茫將殤若的全身籠罩,讓殤若倍感到暖意。
落月歸去,師父不再記得她,而爹孃也不要她,殤若心如死灰,這樣的話,還不如索性飲下那忘川之水吧。
等到再相遇的那一刻,縱使是千山萬水的情緣,也再不存在了,就連悲傷,也一應地全沒有了。
真好。
太好。
可是,殤若為什麼感到淚欲流呢。
從前過苦日子之時都沒有流過一滴的眼淚,而如今為何常常清淚橫流,是因為前些年沒有流過,現今一併的補全了麼。
“菩薩,為何有情,一定要遺忘了呢。”她想到之後,便就想要在菩薩這裡問清楚,菩薩是智者,一定能夠將之解答吧。
“孩子,不遺忘,怎麼還能夠相遇呢?”菩薩將問題丟還給她,這一番言語,非她所能理解透的,只得生生地受了。
她更不懂的,天君已然位居高位,為何還要對師父下這般的狠手,師父是如仙人一般的,為什麼要這樣對師父呢。
要她受忘情之罰,她受,要她忘掉師父,她也受了,可是為何這樣了,還是避不開師父吐血的責罰呢?
她出神之際,有鬼差前來稟報,就是北陰帝君傳下了話來,讓她飲下忘川之水。終於還是來了,終於還是到了盡頭。
只是,她還想要見一見師父一面,見一見那如仙般的師父,見一見對著她說我愛你的師父,見一見,她再也不會想起的師父。
菩薩沒有出聲,只是心中有一絲地惆悵浮上來,多情自有天所阻,雨過天晴的日子,希望不會等得太久。
殤若對著菩薩行了個大禮,扯開了衣襬,挺著僵硬的脊背,去承受這樣的責難,她這一生,或悲傷,或愉悅,都只能讓它散在氣流裡面了。
邁出殿門之外,有幾名鬼差在門外等著她,手心裡面端著的,是還冒著熱氣的湯水,這一碗,也轉到她了。
罷了吧。
飲罷風雪,才有夠遺忘。
而師父,也不會再受苦疼。
殤若的指尖將那忘川之水接在了手裡,隔了鐵碗,絲毫感覺不到暖意,只有一片的冷涼,這水,無色彩,無味道,卻依舊是這麼地沁人心脾。
“殤若姑娘。”有聲音將這熱氣打亂,北鬼焰王,殤若微微一笑,真好,能夠見著同師父相像的人,她已經滿足了。
如若,焰王喜愛的人,不是她的話,會很好的吧,只是可惜了啊,她愛的人,從來只有那一個,那一個,她即將要忘卻的師父。
“為何,先遇到你的人,不是我。”
這已經是註定好了的,早就註定好了,她無法更改,也不想要更改,師父,給了她最完整的情愛。
“不如歸去。”殤若緩緩地吐了口氣出來。手指未動,慢慢地將那忘川之水遞到了嘴角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將水送進口舌裡。
淡淡的藥香,在她的口鼻裡面無限地擴散開去,原來,忘川水是這樣的味道,苦苦的,澀澀地,浸染了怨念,抹盡了情仇,只一抹疼痛留在舌尖輾轉消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