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執子手,不分離(1 / 1)
“一定會,為師說過,無論如何,都是你的師父。”這一句話無疑是在對她說一定會在她的身邊一樣,師父說得這般明顯還是頭一遭。殤若垂下眼瞼,任由那七彩的霞光在身體之上蔓延。
她怎麼會不知曉,這一番踏上輪生臺,還是得飲下忘川之水,將這一切全部忘掉然後重新開始,但是她已經能夠抵禦忘川之水的忘情功效,剩下的,不就是時辰的問題麼?
“師父,阿若,從來沒有離開過師父。”那長長的眼睫毛在她的眼瞳之上撲閃,即墨予漓緩緩一笑,他知道,無論過程之中有多少的荊棘和曲折,他們,都還是會再相見的。因為忘卻,所以才對再相遇倍加珍惜。
“為師知曉。”四個字道盡了一切,為情成狂,以身闖下鬼獄的殤若已經成為一個遙遠的傳奇,現在,留下來的,只有這般讓人心疼的連殤若。
連之一姓,菩薩只怕是早就知曉了吧,若非如此怎麼會在那一日宮廷之宴上頭對他講,這便是玄魂差使連殤若。
連戟,連殤若,這般的相近,卻生生中間拐了這樣多的事情出來,不得不說世事滄海桑田,果然變化無常。
菩薩四大皆空,但心下,卻還是為著阿若著想的吧,不能言明,只能慢慢地將這一些事情側重表現出來。
“夢境裡頭阿若才明白,原來是阿若一直沒有想起師父來,落月因我而往生,而我,卻因著自己而捨身成魔,這般身軀俱損,也是造化的吧。師父,阿若還是修為不夠的呢。”語氣裡頭的自嘲佔了多數。
她真是個傻子呵,現在想起來,當真是自己找著罪來承受,師父心裡頭那一個白色之影,竟然就是她自己,自己啊,她較了這麼久的真,忍了這麼多的苦痛,到頭來才知曉,她竟然跟她自己慪著氣。
可笑,可笑,真可笑。
殤若不覺輕輕一笑,然後淡淡地搖著頭,即墨予漓吐了一口氣,渾身上下的戾氣已經一絲無存,只帶著淺白色的柔和光彩。“在想什麼,這樣的淺笑。”
即墨予漓站到她的面前,卻不敢靠得她太近,如今的阿若像一尊在凡塵看到的白玉娃娃,如若輕輕一動,便就會損害其身體。
他靠著殤若坐了下去,墨色的大理石板上頭潑灑著一襲月牙的白衣,從殤若這個角度看下去,師父的側臉輪廓極其的柔和,那高挑的鼻樑更襯著他宛如天神一般降臨,她輕輕一笑,師父這個樣子,像極了初見時的那個模樣。
肅冷,清雅,更勝卻人間無數。
七彩霞光擴大,殤若俯下了身子,挨著即墨予漓就坐了下來,他們這個樣子,跟著那日在曲水邊的最後決別之時,像極了。
一想到這裡,她吸了一口氣回了腹內,那一道道流光天雷劈上師父的身上,是她無法忘記的傷口,那慘白的光暈,那無法打碎的結界,只會讓她想起,師父身受的重傷,而在那一刻,師父對她說了愛呢。
感覺到身旁人兒的異動,即墨予漓側過去看,盈盈水波剪秋水,墨色眸子含異色,他輕輕一笑,“阿若,有些事情,過去了,再想起來,只會心如刀絞,為師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心境呢,正如你對東華帝君,也並不是真正的怨吧。”
怨麼,她能夠怨怪爹孃麼,他們,根本就不會知道她是他們的女兒,其實講出那一些話,只不過是想要得到更多的關愛吧。
那塵凡的路,走起來,極其的冷,“師父,阿若其實早知道自己不是塵凡之人,塵凡之人,能夠飲食生人之血麼,我永遠記得那日在雲清觀外頭等白鏡真人回觀的時候,那一些人的身上溢位了鮮紅的血液,那血是那麼的鮮豔。”
殤若的思緒回到了那無月之光的晚上,那一天,連月光都躲上了雲裡了,“但是越鮮豔的,便就是越有毒,那樣的血,滾燙熾熱,每一滴都彷彿要燒掉我的喉嚨,也是從那一刻起,我是多麼想要有孃親在身邊呵。”
即墨予漓的薄唇緩緩地合上,抿起了一條線,他是知曉的,如若屍族之人飲食死人之血,那麼,便會受到上天的譴責,讓飲食之人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殤若那一刻,只怕是極其的疼,才會說出每一滴都要燒掉她的喉嚨這一番話的吧。
他的阿若,受的苦痛,究竟還有多少,他的阿若,如若沒有遇到他,只怕後頭的厄難還會更多的吧,只是恨他在她的前半生缺席了,他應該早一點出現在阿若的生命裡,那樣便會給予阿若最好的庇佑。
“阿若,為師方才知曉,你可怨怪師父?”即墨予漓眼望出去,翠雲宮外頭是一片的燭火光明,那星星點火落到他的眼瞳上頭,無比的光亮閃爍。
“師父,阿若說這些並不是要怨怪師父,因為有了師父,阿若才會知道師父對於阿若,有多麼的重要,幸好阿若能夠想得起來,幸好還來得急。”
他,很重要。即墨予漓點點頭,側過去看殤若,“阿若如若離開了,師父一定會在離你最近的地方。”
離她最近的地方,真好,殤若拉開了唇線,露出了一片白玉的牙齒,“師父。”她抬起手來,隔著彩光撫上即墨予漓的面孔,如同那第一次喊他師父之時,那樣的虔誠純潔。
“我在。”不是即墨予漓,不是師父,只是我。即墨予漓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殤若隔著霞光扶上她的臉。
“阿若,一定不會忘記師父的,因為師父的身子,可是被阿若看過了。”她噗呲一笑,緩和了悲傷分離的氣氛。
“我知道。從你趴上紙窗之時,我已經知道了。”即墨予漓輕輕一笑,他怎麼會不知道,雖然他的法力被封了一半,但一些細碎的聲音還是能夠聽得見的。他沒有出聲,只裝作什麼也不知曉一般,任她打量了去。
“師父,怎麼能夠這樣呢?”殤若縮回手,滿臉的喜色,她還以為那一天沒有人知曉的呢,就連玉唯都沒有告訴呢。
“阿若可是敢看不敢認啊。我想想啊,第二天你可是直接摸上了我的臉的啊。”即墨予漓將往日的事攤了開來,最美好的時候,就是殤若眼望著他之時,眸子裡頭那璀璨的光彩,就是那樣的光彩,讓他一點也不想要動彈。
殤若頓了頓,“師父,玉唯……”有著安靜性子的玉唯,現下又身處哪般了呢,會不會也過得很好。
“哎,玉唯在你離開沒有多久之時,便就生了惡疾往生了,不過,你不用擔心,這一世她過得很好。”生了惡疾往生了麼?她永遠記得,那個玉唯對她講,其實公子喜歡的是她殤若之時的場景。
有師父在,玉唯想必這一世是過得極好的吧,真好,有一個好的歸宿,遠從流漓三生要好上太多了。
“有什麼能比過得好來得重要呢。師父,你一定要好好的,阿若會盡快趕上來陪著師父的。”殤若抬起頭,將美好的容顏留在了即墨予漓的眼瞳之中。
“執子手。”即墨予漓看著殤若停留在身側的手指,將自己的手指擱在它的旁邊,在最適合的距離裡頭,然後眼瞳不再閃爍,堅定地看著殤若,把最後三個字吐了出來,“不分離。”
執子手,不分離。
六個字的誓言,無比地堅定而又執著,即使他們不能夠觸碰,卻依舊能夠聽到這樣堅定美好的字眼。
“師父在,阿若在。”殤若燦然一笑,美如桃花,相較印紅,她仰著頭,看著師父那鮮紅的唇線覆了上來,停留在她唇線旁邊。
只要離在最近,能不能碰到又何有關係呢。她閉上美眸,享受這得來不易的安靜,她的鼻息中漫過來了陣冷冽的梅花香。
如若這樣美好的一幕定格在此時,那便就最為圓滿的結局。
這一刻,任由誰都不忍心來打擾這一幕,就連宮門外頭的夜清使者都不想打碎,那樣兩廂最相近的接觸,太過於美好而又無力了。
他緩緩地踏前了一步,上輪生臺的時候到了,他不得不開口將這一切打成碎片,“殿下,轉生的時辰到了,眼下,是殤若大人上得輪生臺最好的時機。”
美好的東西永遠是短暫的,即墨予漓和殤若同時睜開了眼眸,離開總是這般讓人無法承受的。
幾千年一來,他即墨予漓,閻冥閻君殿下頭一回對輪迴轉生臺起了懼怕的心理,這是他唯一一次不敢踏上去。
該來的,總是避開不了的。只等著那最後相聚的一刻,只等到那樣的一刻,他會執子手,再也不分離。
他站起身來,對著夜清點點頭,然後再看了看殤若,他只想要把她刻進靈魂裡頭去,有風吹起了殤若的發,他想要替她理上一理,但手指停到了中途,再也落不下去,原來他也沒有想像中那樣的堅強剛顏,此刻竟然連他的阿若,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