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聲長嘯(1 / 1)
即墨予漓站在高處之上,輕輕閉上了眼眸,阿若的這一聲長嘯,讓他的心淡淡地漫開疼意。
他的耳邊彷彿盪開了一些曲調,你的美,綻放在心房,你的血,蔓延在墳穴,高低起伏的摺子音,唱著最為感傷的曲子。
唉,自古唯有殉情,才是在最悲傷的時候,綻放出的最美好的陽春三音。
晉若殤的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抬起腳步,一步一步地挪向晉國公夫人柔軟的身子,孃親,還是舍她去了。
丟下她這個女兒,再也回不來了,爹,娘,黃泉路上,是那麼冷啊,是那麼的孤獨啊,她該要怎麼辦。
在仇人的面前,她並不想要掉下淚來,但是啊,那淚珠子跟著斷了線的雨珠似的,怎麼也停不下來。
那漫在黑色棺木上頭的血跡,是那樣的觸目驚心,她顫抖著扶起晉國公夫人的身子,孃親啊,這樣美麗的容顏上頭,盛開著一朵妖嬈的殤花,有血跡順著飽滿的額頭劃過了臉頰,白玉的面容上,帶著的,竟然是靜靜地微笑。
輾轉了年華,卻還是孑留一人,再美的容顏,再繁華的身份,到頭來,不過是她懷裡的這一個已經沒了氣息的軀殼。
齊天毅看著晉若殤面如死灰的模樣,正準備踏前去,晉若殤便就抬起了眼,那眼裡,化成了一塊一塊水上的浮冰,看得他一愣,再不敢妄自踏前一步。
如果他齊天毅沒有聽錯的話,剛剛晉若殤是開口說了話了,那聲音許久沒發出,竟然讓人如臨夢境一樣。
晉若殤的喉嚨現在火辣辣的疼,娘啊娘,若能夠倒回到相遇的那一刻,可會後悔相見呢?她抱著晉國公夫人的臉,挽了淡綠色的袖口,將那鮮紅的血跡輕輕擦拭著,卻生怕撞到了那一方明顯的傷口。
滿目河山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九天外,銀光映溼了她一汪秋水的婉約,堆積在天際邊緣的雨,終是落下來了,洋洋灑灑地將這一方雅淨地院子打溼,使得那黑色的棺木更讓人覺得如染悲憫。
一寸繪有白梅花瓣的油紙傘遮過了晉若殤溼潤的發,將漫天的雨水珠子隔絕在外頭,只留了順著傘沿滴了下來,使得面前的這一雙繡著龍紋刺繡的黑靴也浸上了透明的水滴,晉若殤冷冷一笑。
顫抖著扶著晉國公夫人的身子站起來,她本來就比較柔弱,如今扶得已然絕了氣息的晉國公夫人,更讓她的身板承受不起,她冷冷地掃了一眼面前的這個男子,就是因為他,就是他。
手指一抬,將齊天毅手心裡頭的紙傘打落在地界上頭,噼啪一聲,如同一聲斷絃之音,晉若殤此刻看起來,分外的冷,原本性子溫婉的女子,一朝親眼目睹自己的爹孃慘死當場,怎能不心生癲狂。
雨滴披頭蓋臉的咂了下來,濺起無數的水花,一身淡淡光華的即墨予漓看著那瘦弱的晉若殤,即使是心中生冷,雨溼黑髮,依舊高挺著脊樑不肯屈服,他的腳邊是綻開了的水珠子,卻沒能有一滴能夠將他的身子打溼。
阿若啊阿若,就算是踏上了輪生臺,堅強的性子卻從來沒有變化過,只是,於唯今看起來,不知是好還是壞。
原本阿若將齊天毅遞過來的油紙傘打翻在地的時候,他就想踏出去的,但卻硬生生給忍住了,父君一再地提起,你想害死她麼?這六個字,砸在他的耳邊,容不得他有一點的疏忽,所以,他只得在一旁高高地觀看。
眼看著那一身被雨水溼了衣衫的阿若在他的瞳孔裡頭消失,他的腳尖一點,落下房來,齊天毅絲毫沒有發現即墨予漓的身影,就連一旁的帶刀侍衛也沒有發現,月白的衣衫輕舞飛揚,卻半分沒有溼意。
“有些事情,後悔可是已經晚了。”冷冷的聲音擴散在齊天毅的耳邊,即墨予漓揹著雙手的模樣,看上去極其的冷淡,於凡塵外人來講,他便就是這樣一副冷淡孤寂的面容,既不靠近,也不走遠。
齊天毅愣愣地回過去,就只能看到有一些白光籠罩著面前的人身上,他沒來由的一驚,這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為何他竟然一點也沒有發現其蹤跡。
而且,他竟然知曉他現在的心思,當真是太詭異了,但齊天毅畢竟是當了這麼些年的君王,神色很快就鎮靜了下來,“你,是誰。”
即墨予漓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有作聲,白色的袖子一甩,跟著晉若殤的步子就步了過去,凡塵的君王,手中鐵血,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只不過,與虎謀皮,最終得到的,並不是最想要的。
四月的春季,使得周遭的景色都變了模樣,萬物復甦,但在那白綾高掛的靈堂上頭再挪不開身,飄飄蕩蕩地在堂外頭不斷起伏,就算是碧綠的風景美如畫,也抵不過站在靈堂上頭,那渾身上下全是素雅白色的人兒。
國殤之期,就連齊天毅也換作了一身的白袍,在其他的官員眼裡頭,他體恤臣工,心生憐憫,但壓根那靈堂上的主事人,卻根本沒打算理睬他,只冷淡淡地將手心裡頭的黃色冥紙扔進了火盆子裡。
火舌迅速張開懷抱將冥紙捲進了腹內,黑色的紙張碎片一點一點隨著火舌帶起的陰風,飛蕩在九天之上。
晉若殤嬌俏的面容被火光照亮,閃閃爍爍地,更襯得那陰沉的表情如鬼魅一般,齊天毅立在她的身後,卻覺得她的氣勢無比的強大,特別是那渾身上下泛起來的戾氣,讓他生生踏不出一步。
“你,不是要我入宮為妃麼。”晉若殤將手心裡的冥紙整個扔進了火盆裡頭,爹孃的靈位高高立在高堂上頭,那樣的疼意,在一聲一聲地衝她無聲的吶喊。她顧不得喉嚨的火辣疼意,一字一句將那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
齊天毅沒有料到晉若殤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句,他不覺有一些欣喜,現在的她,沒有了爹孃的庇佑,是需得一個人來保護的。
“是,本王下的聖旨,想必你也是聽得一清而楚的。”齊天毅還沒有說完,就看到晉若殤的臉上泛起來諷刺的笑意。
她的爹孃為了護得她的安危,寧死也不願意她受一點的委屈,就在此地,她的爹孃就在眼前,而她,也會為了護得爹爹的忠君之心。
但,她只是一介女兒家,沒有人保護,那麼,便就隨著爹孃一起去,只有和爹孃在一起,她才會覺得很溫暖。
“君上,就在此處,我的爹孃的靈位就在此處,而你,為了無上的帝王之業,設計陷害我的爹爹,心胸狹窄,手段陰沉,君上當真是好君王啊,更可笑的是,以臣下的女兒為要協而將臣下硬逼死在戰場。”
晉若殤每說一句話,就離著齊天毅走近一步,那面上滿是譴責的味道,齊天毅愣在當場,他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是這樣的聰慧,事情這般一聯想便就能夠想得到,沒錯,他跟南晉結盟,的確是因著自己的江山霸業。
與虎謀皮,他也無謂了,能夠鞏固自己的江山,就算是如此,他也沒打算放棄了,但眼下被人這樣戳著脊樑這般說,讓他的臉色瞬間的變了。
更何況,說這一句話的,還是一個天生的啞巴。他抬眼,看著晉若殤的嘴縫裡頭有鮮血在瀰漫,潔白的牙齒上頭,都勾勒出了血色。
他心下一驚,他見過的血跡不少,卻沒有任何一寸的血跡,有這些的讓他覺得是這樣的觸目驚心。
“是你,家破人亡的仇恨,你永遠也沒有辦法將我的生命裡頭抹掉,而現在,我將以我血起誓,北齊江山,皆會毀滅於你之手。”
晉若殤張開唇線,那鮮血就順著唇線湧出來,染紅了薄薄的唇,她一字一句,說得無比的艱難,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喉嚨的疼意有多麼的折磨她的心痱。
白色孝衣的袖口裡頭,有銀白的光彩閃現,刀鋒中的寒冷乍現,讓齊天毅周圍的衛侍圍在了他的身前,大聲呼喊著‘護駕。’
只見到晉若殤的眼波升起悲憫的傷感,齊天毅心下微微一驚,將面前的衛侍一把推開,眼開著就要到晉若殤的面前。
但那刀鋒,比他的動作更快,晉若殤冷冷的一笑,那笑容比起晉國公夫人絕美的笑容,多了一些冷冷的寒意,手腕一揮,刀柄被捏緊,整個銀白的刀鋒沒進了晉若殤的胸口。
鮮血,一剎那間湧上傷口,慢慢地把她身上的白色孝衣浸出了紅豔豔的色彩,像極了門口的木棉樹上開著的木棉錦花,錦花似血,血似錦花,在她的眼波里頭開出了花。
齊天毅大驚,兩步就準備扶上晉若殤的手臂,但晉若殤退後了一步,手撐著爹爹的那一口黑色棺木,字字沁血出口,“別碰我,我爹爹的靈堂上頭,齊天毅,不知你又是作何感想。不過……”
晉若殤大笑起來,一口鮮血吐出來,灑在了齊天毅同是白色袍子的衣衫上頭,殷殷紅血,如同晉若殤起先的詛咒之言,在他的身上綻開了花骨兒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