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隕落(1 / 1)
齊天毅低頭看了身上雪白衣衫上頭的點點梅花,皺了皺眉頭,一個女子,竟然有這樣的骨氣,好,果然他沒有看錯人,頂天立地,不愧是將門虎女。
這鮮血的色彩,讓他這個高位上的君王的心口漫上了噬骨的寒意,面前的晉若殤,臉色雪白,但性子,卻是他沒有料到的倔強。
一口鮮血吐出來,四月春風吹在她的臉上,竟然讓她覺得無比的冷,好冷啊,尤其是胸口那裡,能夠感覺到那銀白刀鋒的寒波。
她的背心抵著晉國公的棺木,緩緩地跌坐在了地上,眼波中,她彷彿看到了白色梨花飛蕩中,一個白色的人影,正緩緩地朝她走來。
晉若殤明白,生命的痕跡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從她胸口上漸漸地漫進了鮮血的色彩,爹孃,黃泉的路上,可要等等若兒啊。
有淡淡的花草香味在她的鼻息裡頭輾轉,她的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一眼回眸中,是春天的美景,景如墨畫,引人入醉。
撫上傷口的手指漸漸從白衣上頭劃過,徑直垂落在地界上頭,三生河水,盪悠悠,蔓珠莎花,美勝收。
自此晉若殤的隕落,晉國公晉氏一族的直系血脈,便就以此為止整脈斷裂,齊天毅永遠不會忘記,那是他第一次為了一個女子落下淚來。
白衣黑棺,荒涼的靈堂,還有那一抹,跌在地界上頭玉白手心的鮮紅之血,帝王之位,是他答應了父王要保全的,晉國公晉祈一家的被滅,卻是頭一遭讓他心生了後悔之意,晉若殤這三個字,成了他心口上頭,無法抹去的傷口。
每每他一想到她那美麗的容顏,都疼得他心如刀絞。有手指搭在了他的後背上頭,是新晉冊封的玉貴人,齊天毅俊朗的面容微微側了一些,玉貴人是剛進的秀女,之所以會迅速上位,只是因為她的臉,跟晉若殤最相似。
得不到她,便就退而求其次,只是呵,就算是再像,不是原本的那一個人,還有意義麼?
傾城容色慘絕殤,若有思情唯晉氏。他提筆,將這一句印刻在了白色的宣紙上面,毛毫輕灑,訴不盡滿心的愁悵。
唯有將這一些,埋在毛毫的筆端,隱下最美好的華年。
晉氏頤親王晉祈,忠君報國,以一等公的身份下葬,下葬那一天,全國上下的百姓紛紛上街哀悼,一時間,繁華熱鬧的大齊國府,被白色素綾所包裹,冥紙隨著人群的湧動而遍地廣灑。
大齊國君齊天毅為慰籍頤親王的勞苦功高,親自看著頤親王的屍首下葬。豎起墓碑的那一刻,齊天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的目光放在晉若殤之墓幾個字上頭,剎那間斂去了光華,只留了灰色的色彩。
這樣的一個女子,不畏生死,頂天立地,在大齊的國土疆域裡頭,可謂稱得上是一個傳奇,一個紅顏未老恩先斷的傳奇。
即墨予漓立在晉若殤的墳冢旁邊,沒有人看得到他的身影,他抬手,輕輕擱上了那碑銘上頭,每一個字都被玉白的指頭極其珍惜地劃過,晉若殤去了,他的連殤若卻要回來了,真好。
他的臉上,沒有悲憫,沒有憂愁,只有淡淡的淺笑在嘴角綻放,晉若殤在臨去的前一刻,吐了兩個字出來。
這兩個字,好久,好久沒有聽到她喚出口了,不是予漓,不是閻君殿下,而是,一聲久別重逢的師父。
師父,他終於聽到她喚出了口。
一陣春風撫過了大地,晉若殤的墓穴邊多了一叢純白色的梨花樹,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梨花始盛開。走在最後的一些修墓工匠,看著那一叢淡淡的梨花樹,眼裡閃現出了恭敬之色。
一等公頤親王晉祈的女兒晉若殤郡主顯聖,化作了一株盛開的梨花之樹,忠義之後,往生之際,必有天神保佑。
至此,大齊國君齊天毅聞之,毛毫一揮,梨花仙子,唯晉若殤。
全國上下皆皆修徹仙子殿,梨花宮,以告慰晉若殤的在天之靈。
黃泉路上多冤鬼,生死道上話淒涼,而此時的黃泉路上,卻多了好一些身著幽冥鬼使服的最高統管者,就連鬼域最負盛名的大輪明王菩薩和北陰帝君都立在鬼門上頭。
一干剛入鬼獄的生魂何時見過這種陣勢,紛紛猜測這可是出了什麼事,立在旁邊的鬼差看不下去了,開口出聲,“說什麼話,還不快走。幽冥鬼獄的修魂使大人就要歸獄,你等在此時亂嚼什麼舌根,莫不是想入那挖舌之獄?”
眾生魂聞得此言再不敢多說一句,巴巴地端著長明燈朝前走著,原來是修魂使大人要歸獄了,怪不得這麼大的陣勢等在這裡。
但是,有一些生魂頓覺奇怪,那個穿著淺色衣衫的男子,渾身上下全是耀眼的光華,只有神仙才有這樣的光芒啊,怪了,這修魂使大人歸獄,管這什麼天神神仙什麼事情啊,當真是奇怪至極。
東華帝君立在鬼門前頭,心中是一片的焦急,他接到北陰帝君的訊息,說是殤兒在塵凡的宿命終結,立時,便就能回到鬼獄。
回到鬼獄了麼,他的女兒平安地回來了麼。自從天母將天君麒玉的仙骨抽掉了一半,幾乎讓天君的神力耗盡,如此,也算是償了他另一個女兒鳳綾仙子的仇怨,只是,他這一個女兒呢……
這世間上的事情,在此時的東華帝君看來,是覺著有一些難以琢磨透的。
大輪明王菩薩一臉的柔和,他微微拉開了唇線,看著那一身雪白衣衫的女子在鬼門的邊緣現出了輪廓,隨之現身的,還有幽冥閻君即墨予漓,菩薩瞭然一笑,如此站在一塊,成了鬼獄千百萬年來,一道最為美麗的風景。
只不過,雖然說殤若的生魂輪迴轉生了一世,但不代表說就是已經完好無損的了,最後的修復,還是東華帝君與著曲長吟的血脈塑造的殤若新肉身,與她剛好輪迴回來的生魂相融,唯有形神合一,才算是大功告成。
菩薩慢慢地走前去了一些,白色的錫珠在手指上頭輕輕晃動,一顆一顆地在手指尖劃過,“殤兒,歡迎回家。”
連殤若的記憶剛剛從晉若殤的身上移開,只覺得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生死浮沉,百花盛開,她的生魂自離開凡體之後,就不若一般的生魂飄在空際上頭,而是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
身旁的即墨予漓看著連殤若性情溫和的模樣,心中的石頭已經落下了一大半,如今的阿若,眼神淡淡的,就連看東華帝君和曲長吟都是淡淡的。
唉,還是沒能忘記晉國公夫婦麼,是啊,塵凡的爹孃,為了保護她的安危,晉國公晉祈戰死沙場,晉國公夫人以此殉情,這樣的恩情,對於現在的阿若來說,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的。
不過,現今的殤若身上少了一些怨怪之意,這能不能說是一個大的飛躍呢。他沒有說得出口,只是看著大輪明王菩薩,等待菩薩接下來的言語。
“那麼,既然已經歷經了塵凡輪迴,現下,你便就隨貧僧來吧。”一身灰色僧衣服裝的大輪明王菩薩,渾身上來散發著柔和的光彩,便得一向陰沉戾氣極重的鬼門,變得燭光般的明亮。
連殤若點點頭,自塵凡歸來,有一些道理,她自是明白的,但要她馬上就面對東華帝君跟曲長吟,說什麼也心裡還是微微生著疼。
塵凡化劫,她不能說話,就是因為生魂並未修復完全,而最後一刻的那般沁血之言,卻是她衝破了自身生魂上的枷鎖封印,血跡瀰漫之際,她看到了一抹純白色的身影,一如,在白鏡真人那裡初見師父時一樣。
師父。是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就算是她塵凡的軀殼在面臨著即將隕落之際,師父都是最先收得她的魂魄。
那一樹白色梨花,是她自己送給自己的,晉若殤,她在塵凡的唯一一世,生得美豔,卻落了一個家破人亡的下場,怎麼能不說是可悲可嘆的呢。
她跟在菩薩的身旁,看了一眼曲長吟和東華帝君一眼,這,才是她真正的爹孃呵,只是爹孃啊,你們可曾會如塵凡的父母那樣疼愛我呢?
連殤若的眼神極淡,但心緒卻不若之前的那般寧靜,怪不得人們不願意飲進忘川水,怪不得生魂在踏上輪迴橋的時候,會因為思念而自橋上墜入忘川水裡頭。
原來,都是因為不想忘呵。
不想忘,是啊,她也不想忘,那是給予她生命的爹孃呵,怎麼敢忘,只是她無法面對的,卻是那一道道的傷口。
傷口生出來的疼意,和著她在塵世之中塵凡的爹孃為她而雙雙失去性命的疼愛,使得殤若的心境多少起了一點的變化。
“緣起緣滅,緣自在心中,殤若可有感觸?”進得翠雲宮,菩薩對著她微微一笑,此番他親自動作為她寫得宿命,殤若自來就比較聰慧,定然能夠想通此番下來,究竟會有怎麼樣的感觸。
“菩薩,殤若明白。一切,都明白。”連殤若點點頭,她是在晉若殤失去性命之後,才有的那樣大徹大悟,菩薩不會將一切都言明,唯有她自己親身體會之後,才會明白這樣的一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