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卑劣的法子和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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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上,那花旦還在悽悽切切地唱著,控訴著“棒打鴛鴦”的爹孃,老旦的刻薄唱腔也依舊尖利。鑼鼓點敲得震天響,試圖將觀眾的情緒推向高潮。

許宜云和阿梅並肩站在人群外圍,隔著朦朧的白紗看了一會兒。

“這戲文……”

許宜云微微側頭,聲音透過面紗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聽著總覺得有些耳熟,像是前年在刺桐聽過的本子改的?無非是嫌貧愛富、棒打鴛鴦、最後來個金榜題名衣錦還鄉,強扭著團圓罷了。”

阿梅也小聲附和:“小姐說的是,確實有點……套路。那老旦演得也太兇了些,聽著怪鬧心的。”

“嗯,”許宜云輕輕點頭,“還是別看了。這鑼鼓敲得人心煩,人又多,擠得慌。”

兩人低語幾句,便默契地轉身,示意甄皓仁和馮堅離開這嘈雜的中心。

甄皓仁見她們興致不高,且已在人群中走了好一陣,怕她們累著,目光便投向澤水岸邊。

那裡,幾艘烏篷小船正隨波輕蕩,船家懶洋洋地撐著篙,有一搭沒一搭地吆喝著‘乘船觀燈賞月’,聲音被岸上的喧囂蓋過,顯得有些寂寥。

他心頭微動,笑道:

“嫂嫂,阿梅,岸上擁擠,不如我們到水上清淨片刻?泛舟澤上,既能避開人流,又能從水面望一望這淮陽碼頭的燈火盛景,別有風味。說起來,我倒是許久不曾划船了,手都癢了。”

他們出身刺桐水鄉,行船弄舟本是尋常事,並非旱鴨子懼水。

許宜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水波盪漾,倒映著岸上萬千燈火,確實比岸上擁擠喧囂顯得寧靜開闊許多。她未置可否,而是轉向阿梅,柔聲問道:

“阿梅,你覺得呢?”

阿梅眼神一亮,飛快地瞥了一眼甄皓仁,隨即朝著許宜云笑道:

“我自然是聽老爺和小姐的,小姐問我作甚?”

許宜云看她如此,唇邊也漾開一絲淺笑:

“好吧,既然阿梅也意動,那便到船上去坐坐,透透氣也好。”

“好,好!”

甄皓仁心中一喜,忙不迭在前引路。

碼頭區域臨水一側,為了便利,隔三岔五便有小道通往澤水邊,並搭建著簡易的木質碼頭。

四人很快尋到一條人稍少的小道走了進去。

木板鋪就的棧道兩旁,停靠著不少等待生意的烏篷船和小舢板。

船家們見有人來,立刻精神起來,賣力地吆喝:

“客官這邊請!小人這船穩當!”

“客官看這邊!船新篷淨,保管舒坦!”

“小人這船寬敞!還有熱茶備著!”

甄皓仁目光如炬,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對他而言與白晝無異,也迅速掃過一排船隻。他很快挑出兩艘船身乾淨、篷布整潔的舢板船。

“就這兩艘了。”他指著船,對迎上來的船家道,“銀子先給你們,你們上岸候著就行,船我們自己劃,玩夠了就回來。”他隨手丟擲兩塊分量十足的碎銀。

船家們接住銀子,掂量著遠超尋常船資的份量,頓時喜笑顏開,連聲道謝:

“多謝客官!您請便!船就在這兒,您回來招呼一聲就行!”

說罷,利落地跳上岸,樂呵呵地到一旁閒聊去了,絲毫不擔心船會被拐跑——這樣氣派的客人,犯不著。

甄皓仁和馮堅率先跳上船,穩住船身。

甄皓仁伸出手,穩穩地扶住許宜云的手腕,助她小心地踏上微微晃動的船板,走進狹小的船艙坐好。

另一邊,馮堅也扶著阿梅上了另一艘船。

按照常理,自然是許宜云和兒子馮堅同乘一船,甄皓仁與阿梅一船。但阿梅心思細膩,想到若與甄皓仁同船,划船的活計必然是老爺親力親為,這豈不是讓主家伺候自己這個下人?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只堅持要與馮堅同船,好歹她名義上算是馮堅的長輩。

“阿梅,你這丫頭,真是的……”

許宜云坐在船艙中,看著阿梅堅持上了馮堅的船,無奈地笑著搖頭輕嗔了一句。

“嫂嫂坐穩了。”

甄皓仁則輕笑一聲,心中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

他猿臂舒展,握住船櫓,熟練地一搖,小船便如離弦之箭般輕盈地滑離碼頭,破開水面粼粼的燈影。

“梅姨,你也坐穩了!”

馮堅在另一艘船上,也有樣學樣地大聲提醒,奮力划動船櫓,緊跟著師叔的船。

小船駛離岸邊喧囂,水聲潺潺,世界彷彿瞬間清淨了許多。

許宜云和阿梅這才取下那攏著白紗的斗笠,露出真容,憑欄望向岸上。

從這個角度看,淮陽碼頭沿岸的燈火,如同一條鑲嵌在墨玉大地上的璀璨燈帶,蜿蜒曲折,不見盡頭。

無數燈籠的光芒倒映在平靜的澤水中,與天穹那輪皎潔的圓月交相輝映,水天之間,一片輝煌。

遠處,幾艘裝飾華美的花船緩緩遊弋,絲竹管絃之聲隨著夜風隱隱傳來,清雅悅耳,與岸上的喧囂截然不同。

“小姐,從這裡看過去,岸上真是亮堂得像條金龍啊!”

阿梅坐在馮堅的船上,望著這壯觀的景象,忍不住由衷地感慨。

許宜云唇邊含笑,正欲接話:

“畢竟是淮陽,少野澤畔第一……”

話音未落,一陣裹挾著水汽的湖風毫無預兆地刮來!

這風比岸上凜冽許多,帶著深秋的寒意,瞬間吹皺了水面,也吹得水面漂浮的祈福蓮燈搖曳不定。

許宜云和阿梅猝不及防,被這冷風一激,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衣衫。

甄皓仁眼疾心細,立刻注意到了嫂嫂和阿梅的異狀。

他心頭一緊,湧上自責,一邊迅速脫下自己的外袍,一邊懊惱道:

“嫂嫂,阿梅,都怪我!光想著水上看景清靜,卻忘了這湖澤之上夜風最是寒涼!讓你們受凍了,實在不該!來,嫂嫂,快把這外衣披上!”

他不由分說地將還帶著自己體溫的厚實外袍遞向許宜云,同時朝馮堅那邊喊道:

“馮堅!快把你外衣脫了給你梅姨披上!這水上不能再待了,我們立刻回岸!”

“是!師叔!”

馮堅也反應過來,連忙脫下自己的外袍,遞給船上的阿梅。

許宜云看著遞到眼前的、帶著熟悉氣息的外衣,又看看甄皓仁臉上毫不作偽的焦急和關切,心頭微暖。她接過外衣披在身上,瞬間被一股混合著陽光、汗味和獨屬於他的乾爽氣息所包裹,寒意頓時驅散不少。她輕笑道:

“師弟,有了你這件‘火爐’似的外衣,這點湖風真不算什麼了,不必急著回去。”

“不行!”

甄皓仁斬釘截鐵,語氣不容置疑,手上搖櫓的動作更快了,小船迅速調頭:

“嫂嫂你體內的寒毒雖已壓制,但根基未穩,最忌寒邪入侵!絕不能因一時貪看景緻而疏忽大意!馮堅,跟上!”

“師弟,真的……”

許宜云還想再勸,覺得有些掃興。

甄皓仁卻已心意已決,不再多言,只是堅定地搖著櫓,目標明確地駛向方才的小碼頭。

許宜云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不容置喙的態度,心中那點小小的不情願終究化作一聲無聲的輕嘆。她微噙嘴角,不再多語,只是將身上的外衣又裹緊了些,感受著那份殘留的暖意。

小碼頭邊,那兩個得了豐厚船資的船家,正喜滋滋地蹲在岸邊閒聊,感慨今天運氣好。還沒說上幾句,就錯愕地看到剛剛駛出去沒多久的兩條小船,竟又飛快地劃了回來!兩人慌忙起身迎上前,緊張地問道:

“客官,怎麼了?”

“船上可是有什麼不對?漏水了還是?”

甄皓仁控船穩穩靠岸,一躍而上,搖頭道:

“無妨,船上都好。是我們考慮不周,忘了湖上夜風寒氣重,沒多帶衣物,不便久留。”

兩個船家這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那……那這船費?”他們攥緊了兜裡的碎銀,生怕這位出手闊綽的貴人反悔討要。

甄皓仁看他們緊張的模樣,失笑道:

“放心,給了你們就是你們的。這趟雖短,也算我們租用了。”

兩個船家如釋重負,連聲道謝:

“多謝客官!多謝客官體諒!”

“嫂嫂,來,慢點。”

甄皓仁不再理會船家,轉身向船上的許宜云伸出手。

許宜云抓住他堅實的小臂,藉著他的力道,穩穩地踏上碼頭。

另一邊,阿梅也在馮堅的攙扶下上了岸。

馮堅殿後,將兩艘船的纜繩在木樁上繫好。

兩個船家目送著四人重新走向岸上街市,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嘀咕:“嫂嫂?那位美得不像真人的娘子……是他嫂嫂?”

另一人趕緊扯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噓!貴人的事少打聽!管好你的嘴!”

———

四人沿著小碼頭延伸的木板路往回走,剛重新踏上主街的邊緣,眼前的景象便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方才還算‘人頭攢動’的街道,此刻已徹底變成了‘摩肩接踵’!燈籠的光芒下,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喧鬧聲浪震耳欲聾,行走變得異常艱難,幾乎是被裹挾著向前挪動。

“天哪!怎麼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

阿梅驚撥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

“就是!剛才還沒這麼擠的!”

馮堅也皺緊了眉頭,努力護在阿梅身邊。

許宜云望著眼前這水洩不通的景象,柳眉微蹙,驚愕之餘也生出了退意:

“這裡的熱鬧,看得也差不多了。現在人實在太多了,擠得人透不過氣,不如……我們還是回去那院子清靜清靜吧?”

甄皓仁立刻點頭贊同:

“嫂嫂說的是。這裡人潮洶湧,確實不宜久留。我們回去。”他當機立斷,高大的身軀再次頂在前面開路,“都跟緊我!”

他深吸一口氣,如同破浪的船首,憑藉著過人的體格和沉穩的氣勢,強行在擁擠的人潮中分開一條縫隙。

許宜云緊隨其後,阿梅和馮堅也緊緊跟上。

但就在他們艱難地行至街道中央,距離通往停放馬車的那條岔路還有一段距離時——

“火龍來啦——!”

“快看!火龍游街啦——!”

“讓開!快讓開!火龍來啦——!”

前方不遠處,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此起彼伏的吶喊!緊接著,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猛地劇烈湧動、推擠起來!巨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襲來!

變故陡生!

甄皓仁反應快到了極致!

他只來得及猛地向後一探手,一把牢牢抓住了許宜云那隻柔弱無骨的手腕,用力一拽,將她整個人緊緊地護入自己寬厚堅實的懷中!

同時,他朝著被洶湧人潮瞬間擠到另一側的馮堅和阿梅方向,用盡力氣大吼:

“馮堅!看好你梅姨!抓緊她!”

“是!師叔!”

馮堅的聲音在嘈雜中傳來,隨即兩人的身影便被瘋狂湧動的人潮吞沒,再也看不見了。

混亂中,甄皓仁將許宜云死死護在懷中,雙臂如同鐵箍般環繞著她,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抵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擠壓和衝撞。此刻他心中毫無旖旎,只有全然的保護欲和一絲焦灼。

他憑藉著身高優勢,極力朝混亂的源頭望去——

只見街道的另一端,一條由數十盞甚至上百盞紅燈籠串聯而成的巨大‘火龍’,正被一群精壯漢子高高擎舉著,伴隨著震天的鑼鼓和吆喝,氣勢洶洶地沿著街道快速推進!人群為了避讓這條聲勢浩大的‘火龍’,拼命向兩旁擠壓,才造成了這可怕的混亂和踩踏般的擁擠!

‘這勞什子活動!簡直添亂!’

甄皓仁心中暗罵,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將懷中的許宜云護得更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緊貼著自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那條由紅燈籠組成的‘火龍’帶著喧囂和熱浪,洶湧地接近、從他們身側不遠處轟隆隆地經過、又聲勢浩大地遠去……

隨著‘火龍’離開,街道中央被強行清出的通道迅速被兩旁迴流的人潮填滿,但那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擁擠感終於開始緩解。

人群漸漸鬆散開來。

許宜云感覺到束縛身體的巨大壓力消失,立刻下意識地想要從甄皓仁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她用力一推——

甄皓仁感覺到她的抗拒,手臂下意識地鬆開了些。

然而,就在這掙脫的瞬間,許宜云因動作過急,加之腳下不知被誰踩到或是絆到了什麼,只聽得一聲極輕微的‘咔’響,她身形猛地一個踉蹌,口中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痛呼:

“啊!”

玉臉瞬間煞白,隨即泛起痛楚之色,黛眉緊蹙,身體不由自主地歪向一邊。

“嫂嫂!”

甄皓仁心頭劇震,眼疾手快地再次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急聲問道:

“怎麼了?傷到哪裡了?”

許宜云一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借力,一手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右腳踝,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忍痛道:

“應是……方才太亂,退得急了,崴到腳了……”

“娘!師叔!”

恰在此時,隨著人群徹底散開,馮堅護著驚魂未定的阿梅,也奮力擠了過來。

馮堅一眼看到母親痛苦的神色和扶住腳踝的手,頓時大驚失色:

“娘!你怎麼了?傷到腳了?”

阿梅也嚇得臉色發白,撲到許宜云身邊:“小姐!您傷著哪了?嚴不嚴重?”

“沒什麼大事,”

許宜云強忍著鑽心的疼痛,試圖擠出一絲安撫的笑容:

“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不礙事的。”

“這……”

馮堅看著母親額角的冷汗和蒼白的臉色,哪裡肯信只是‘崴了一下’。

甄皓仁此刻已從最初的驚愕中迅速冷靜下來。他掃視四周,迅速做出了決斷。他指著不遠處一條相對僻靜、通往客棧和車馬行聚集區的岔道,對馮堅沉聲道:

“馮堅,你娘腳傷了,不能再走。你立刻帶著阿梅,從這裡穿過去,回到福伯停車的地方!然後駕車到那條馳道口等我們!”

“是!師叔!”

馮堅毫不猶豫地應下,轉身就要走。

“等等!”

甄皓仁又叫住他,這次是對阿梅嚴肅吩咐:

“阿梅,你跟著馮堅一起回去!現在人群雖散,但保不齊還有混亂。我這邊要顧著你家小姐的傷,若你再被衝散出事,我分身乏術!你們倆一起,務必小心,儘快把車趕到馳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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