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上清下濁（1 / 1）
三人離開太陽穹頂時，羅睺還在呼呼大睡。
鳳族遺民佈置的那個陣法固然精妙無比，但還做不到巧借天時，再加上羅睺不斷地積蓄力量，從內部衝擊法陣，所以這個封印一定要有人定期維護方可持續。當鳳族遺民放棄此地時，這個陣法自然也就慢慢開始衰退了。
十幾年前，孤獨運轉了兩百餘年的陣法終於走到了崩潰的邊緣，羅睺敏銳的察覺到了機會，積蓄了一段時間力量之後，突然開始瘋狂的攻擊作為陣眼法器的聖星，妄圖就此打破封印，衝出牢籠。
但好巧不巧，鬧出的動靜正好驚動了就在附近散心的黎珩。
黎珩循著狂暴的妖氣找到這座藏在水底的太陽穹頂，看到的景象讓這位堂堂青龍聖使都覺得驚詫莫名，雖然當時還不清楚這頭大妖到底是什麼來頭，但肯定不能貿然將這種兇獸放出來，於是黎珩立刻穩固陣法，將羅睺重新鎮住。
這頭蠻荒大妖當時差點沒氣暈過去。
黎珩當時終日彷徨，不知所求為何。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件能讓他提起興趣的事，索性直接搬了過來，孤身一人住進抱山榕上的樹屋裡，不分晝夜的研讀推測，再也不管外面的正邪紛爭。時間一晃過去了許多年，等到他終於將這個千古謎團抽絲剝繭，弄清所有的來龍去脈之後，他也徹底習慣了此間的清淨日子，而冥冥之中，看守大妖羅睺的使命，也落到了這位青龍聖使頭上。
直至今日。
回到湖面上的時候，已是黃昏了。
夜小西站在樹屋前，望著昏黃的日光穿透迷霧，化作慘淡光暈，心裡十分觸動。
怪不得黎叔十數年不回總壇。
身為修羅四聖之首卻又如此擅離職守，門內早已經非議四起，不少人都覺得十分困惑，難道真要讓青龍聖使的位置一直有名無實？可這些人哪裡知道，一旦羅睺現世，首當其衝的就是修羅門。連至高神獸之一的鳳凰都未能將其誅殺，這隻蠻荒大妖的保命本事可想而知。修羅門比之當年的鳳族實力如何？萬一真被這畜生在總壇那邊鬧起來，到時候修羅門拼得元氣大傷，頂多也就是將它重新封印。修羅門積蓄了三百年的底蘊會被打掉多少？上上下下要死多少人？都不好說。
直至此刻，夜小西才終於明白，黎叔畫地為牢十幾年，縱使真有歸隱之心，亦是在默默守護整個修羅門。
回來之後，黎珩第一時間去看了一眼拈花老祖暮成雪，出來時神色凝重的搖了搖頭。
夜小西氣的破口大罵：“這個老白毛！枉我拼死救他性命！有什麼用！”
黎珩博學多識，在藥理上也頗具造詣，但“元胎清夢”的藥性實在太過神秘，連他也拿捏不準。暮成雪醒不過來，少了他這個證人，夜小西再急著想趕回去總壇那邊也沒用。
眼看著天色將晚，只能在這裡再住一晚上了。
黎珩又端了一盤靈果出來，夜小西定睛一看，這果子賣相相當不錯，個頭與葡萄差不多，顆顆飽滿圓潤，而且通體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硃紅色澤。她好奇的拈了一顆放進口中，卻很快皺了眉頭——口感生澀，寡淡無味，實在是稱不上好吃。夜小西撇了撇嘴，興致缺缺的嚐了幾顆之後，很快便把剩下的大半盤全部推給了姜小獵。
姜小獵可是來者不拒。之前在尋仙峰上時就聽說過，七閣裡最具潛力的那些年輕弟子，隔三差五就能分到一些珍稀靈果，服用之後，或能滋補真氣，或能療愈傷勢，或能穩定心神，於修行之事大有裨益。不過，即便是最得寵、最具天賦的那些個弟子，包括大師兄上官劍華在內，也沒人能像黎珩這般頓頓當飯吃的吧？這巨獸森林裡還真遍地是寶。
等到一大盤靈果下了肚，腹中一股十分純粹的溫熱靈氣開始氤氳升騰，這正是修煉的絕佳時機。小獵不敢怠慢，忙辭別二人，回到自己的木屋，把門窗一關，於床上坐定，雙手掐訣，眼觀鼻，鼻觀心，心神沉凝，開始今日的修煉。
“天墜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生虛廓，虛廓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四時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虹霓、彗星者，天之忌也。……”
隨著法訣的指引，腹中那股純粹靈氣一分為二，其中一半沿著周身經脈走了兩三個周天之後，很快被煉化為大衍真氣。姜小獵心意微動，大衍真氣如清風四起，凝聚成十幾顆大衍氣星，宛如螢火一般，繞著小獵輕輕旋轉。
一道道星光從少年明亮的眼中劃過，那一瞬間，彷彿真有了星河燦爛的雛形。
不過，這還不是今次修煉的目的。
趁著這股大衍真氣還未散去，小獵很快轉換法訣，開始修煉滄溟訣。
又是兩三個周天過去，腹中剩餘的那一半純粹靈氣又被煉化成了滄溟真氣，小小的一汪好似水泊一般，安靜的沉澱在丹田氣海的深處。
這方色澤幽暗的“水泊”看似很少，但相比平日裡辛辛苦苦吐納幾個時辰方才煉化出來的那一縷滄溟真氣，其實已經數倍不止，小獵試著直接以心神去調動，好傢伙，除了掀起了一點漣漪之外，再無半點動靜。
自己修煉出來的真氣，自己卻無法駕馭，聽著離譜，但這就是滄溟真氣的特性。就好像是打造了一柄千斤重的武器，威勢固然驚人，但卻根本揮舞不動，不是武器不厲害，實在是揮舞之人力道不夠，發揮不出來武器的威力。
滄溟水重，絕非虛言。
三百年前末日冥王慕秋練能憑此功問鼎天下，甚至讓滄溟訣的排名一度超越大衍演星訣和七步蓮華心經，登頂百術榜榜首，屬實也是驚才絕豔了。
單論修煉天賦，哪怕人身小天地沒有任何問題，姜小獵也比不了人家末日冥王，不過，他也有天下無二的修煉法子。只見他將還未散去的大衍真氣同樣匯聚于丹田深處，驚奇的是，兩種氣性截然相反的真氣相遇之後，竟然沒有互相排斥，也沒有互相融合，而是以一種上清下濁的微妙姿態，達成了神奇的平衡！
這幅景象，若是被世上的其他修仙者看到，不知道會驚成什麼樣子。尋常二流功法修煉出的真氣或許不足為奇，但這可是大衍真氣與滄溟真氣！天下至強的兩種真氣，竟也能共存？
接下來的一幕更為玄妙——姜小獵凝神靜氣，調動大衍真氣，開始繞著那汪“水泊”緩緩流轉。冥冥之中，兩股氣性迥異的真氣竟開始互相吸引，原本重逾千鈞的滄溟真氣也隨之流動起來！小獵分出一縷大衍真氣在前牽引，然後再次嘗試去調動那股滄溟真氣，這一次，心神壓力果然驟減，一直凝滯不動的滄溟真氣，如同初融的雪水，開始在他周身經脈之中，緩慢卻又堅定地流轉起來！
一個周天。
兩個周天。
……
凡人修仙，七重境界，煉氣是最基礎的一步。修煉出獨屬於自己的仙家真氣之後，為何還要日夜苦修，驅使著那一股股真氣，不分晝夜的在自身經脈上重複運轉成千上萬遍？因為每一次真氣流轉，便是對人身小天地的一次錘鍊。唯有歷經這千錘百煉，修行者的人身小天地，才能從一片混沌，被最終重塑為堪與人間真天地相媲美、甚至更勝一籌的宏大格局！
因此，修行之路固然講究天賦，但最終能登頂之人，絕無懈怠之徒。
滄溟訣真意太重，即便有大衍真氣相助，修煉起來也極耗心神。小獵堪堪堅持到走完第四個周天，心神疲憊得如同靈魂被抽空，再也無法集中一絲意念，才終於停止了修煉，任由那股滄溟真氣重新沉落回丹田氣海深處。
若是換成他人，人身小天地上沒有“漏洞”，這股辛苦煉化的真氣便可長久留存，隨時呼叫。
但小獵不行。
他再如何辛苦修煉，體內的真氣也只能是暫時的。這便如同一個底上破了窟窿的木桶，註定了無法蓄水。
但越是如此，他還越是需要更加努力。因為唯有更加刻苦的修煉，將人身小天地徹底重塑，才能真正意義上補上那些“漏洞”。
別無他法。
推開窗戶，不覺間已是深夜。本應十分皎潔的月光，在此間迷霧的遮罩下，像是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靜靜地懸在天際。
雖然已經深感疲憊，但小獵卻沒有睡意。他沉默著站了一會後，決定出門走走。
攜裹著溼潤水汽的涼風拂面而過，一下子讓人清醒不少。
真沒想到，竟然從青龍聖使黎珩口中，聽到了雨晴和她父親的過往。
想起以前在鎮妖塔頂，唯一被她當成是朋友的自己，竟然會害怕她，心裡便一陣歉疚。
下山之後，巴蛇，龍豬，再加上現在的羅睺，連這等級別的大妖都見識過了，自然再也不會去畏懼一個總是笑意盈盈、對自己毫無惡意的少女了。只後悔那時候在尋仙峰上，啥也不懂。
對哦……為什麼每次想起雨晴，回憶裡的畫面，總覺得雨晴一直在笑呢？
明明她才是最無辜、最無奈的那個。
那麼小的年紀，不明白為何要降生，不知道為何會死去，甚至也不理解為何一定要復活……除了那個偏執乖戾的父親之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日復一日，以亡魂之軀遊蕩在毒蟲腐屍遍佈的惡土之上……
為何——她還能笑得那樣明媚？
姜小獵緩緩走到一根高聳枝杈的末端，身影浸染在朦朧的月色中，心中暗自嘆息。
就在這時，另一道清絕的身影悄然出現在更高處的枝頭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小獵嚇了一跳，趕忙拱手行禮：“見過前輩！這麼晚了，您還沒有歇息？”
黎珩直截了當道：“上來吧，有事與你相談。”
小獵不敢怠慢，趕忙跑了上去。
黎珩是個不喜歡站著說話的，已經在他門前一張木桌後端坐等待。待到小獵在對面坐下，忽然開口道：“你在尋仙峰上的師父，名叫牧野？”
姜小獵驚得差點又要站起來，正邪難兩立，在這位青龍聖使跟前，哪裡敢暴露自己在尋仙峰上的經歷？但他隨即意識到肯定是夜小西說了出去，心裡雖然忐忑，但還是老老實實點頭道：“是的。前輩，你認識我師父嗎？”
黎珩卻並不在意小獵的這點過往，只搖頭道：“不認識。不過我從燕臣那聽說過你師父。燕臣對你師父評價極高，說他不僅天賦奇高，修煉思路更是奇詭刁鑽，乍一看總覺得離經叛道，但最後卻往往能收穫奇效，連白雲上人都時常為之驚歎，稱他是千年難遇的仙道鬼才。”
姜小獵不由愣住，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師父，那個醉生夢死了十幾年的潦倒老頭？千年難遇的仙道鬼才？
真的假的？
黎珩顯然不知道現在的牧野已經落魄至此，繼續道：“小西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想讓我幫你看看能不能治好。但是以你師父的才能都無能為力，我就不白費力氣了。不過，我這有幾件法寶，或許能幫到你。”
言畢，黎珩從懷中掏出三個東西，擺在了桌子上。
姜小獵定睛一看，居然是三個小布袋，袋口繫著細繩，乍一看跟普通的錢袋子差不多，但顏色各不相同：一天青，一藍黑，一淡黃。材質細膩，似是某種獸皮所制。
“前輩，這是……？”
“納元袋。”黎珩解釋道，“是以名為‘納元獸’的珍稀小妖之腹皮縫製而成的。此種妖物可吞噬各類仙家真氣，並將其煉化為己用。這袋子繼承了納元獸的一些能力，雖不能煉化真氣，卻能暫時儲存，供你隨時取用。你平日裡修煉出來的真氣既然留不住，不如就存入此袋，既能臨時救急，也可以方便日後修煉。”
姜小獵又驚又喜：“前輩，這……真要贈予我嗎？”
“自然是要送你。不過——”黎珩話鋒一轉，神色也嚴肅了起來，“你須得答應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