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書生浩然氣,要與天地鬥(上)(1 / 1)
黑石谷的上空,極高的上空,高到連仙人御空飛行都不太會路過的高空。
那是一片燦爛雲海。
從昨日午夜,到晨霞流彩,再到現在天光大亮,一直有兩個人,站在雲海之上。
一個手短臉圓的小胖子,一個披黑甲、持黑槍的修長男子。
在旁人看來,兩人的氣質天差地別,這位迎風而立的披甲男子神威凜凜,一臉懦弱相的小胖子連當他的僕從都有點不配。但事實是,即便是在這空無一人的雲海之上,披甲男子也恪守禮儀,始終以一步之差,站在小胖子身後。
此刻,小胖子正像個小肉墩一樣,跪趴在雲海邊上,低著頭眼巴巴的瞅著遙遠大地上的那道裂谷,偶爾伸手撓了撓屁股,一點都不顧及自己的身份形象。眼看著下面好一會沒有動靜,他忍不住轉過頭,有些憂愁的問道:“將軍,咋還沒打起來啊?四大門派的人總不能正坐在一起喝茶吧?”
被百萬將士奉為軍中戰神的李某微微一笑,“那不能的,殿下放心,修仙界有修仙界的規矩,正邪不兩立,四大門派的人一旦碰頭,勢必會有一場混戰,等到他們兩敗俱傷之後,我們再行出手不遲。現在還沒打起來,可能是人還沒到齊。”
太子高彥哦了一聲,跪坐起來,揉了揉自己被夜風吹得有些發僵的肉乎臉蛋,神情很是憂愁,“將軍,咱們這次南疆之行,我可是下了血本的,為了蒐集那五顆極品蘊仙石,幾乎掏空了小半個國庫,你是不知道戶部那幾個老頭看我的眼神,都想把我生吞活剝了……禮部那邊也不消停,得知我打算用這幾顆蘊仙石對付修仙界,幾個人輪流跑到東宮鬧騰,喊著什麼‘祖宗法制,不可違背’,嚇得我整整三天沒敢回去……後面為了把這幾顆蘊仙石儘可能隱蔽的運到南疆,我好說歹說,才從工部那邊調來了幾隊人馬,耽誤了他們不少工程,也是怨言不少……哎,這萬一要是出個什麼紕漏,都不用去想,朝堂之上,只怕人人都會在心裡罵上一句——‘太子無能,天下難治啊’……”
未來的一國之君抹了把臉,可憐兮兮的看著披甲男人,“將軍,可全靠你這一槍了啊!”
將軍李某如駐守天庭的神將一般,始終保持著持槍而立的姿態,他微微點頭,神色自若。
“殿下且放心,今日黑石谷內,必將眾仙隕落。”
……
……
大師姐蘇喆開始有點討厭這個餘摩,名正言順就名正言順,好好的一個詞,為什麼要加上“只求”兩個字?怎麼就讓人聽得這麼不舒服呢?!弱水組織的存在又不是為了濫殺無辜,瀚海學院立派千年,經歷過的陰謀陽謀不計其數,明面上的危機都好說,自然會有一代又一代像上官劍華這樣的天資卓絕的弟子們去應對,那暗地裡的呢?邪道中人行事何其毒辣,各種陰謀詭計層出不窮,從古至今,多少英雄豪傑被他們逼得身敗名裂悽慘收場?!瀚海學院秉持俠義,那就一定得等到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能出手?!或防患未然,或杜絕後患,怎麼就不算是行俠仗義了?!若說會不會擔心殺錯人?會不會心生愧疚?!呵呵,整個雨霖閣的姐妹們都知道,咱們大師姐是屬豬的,貼床就睡,呼嚕震天響,能吵醒她算你本事!!
說到底,弱水組織的存在,只是一種手段,雖然不便與外人解釋,但我瀚海學院行俠千年一事,絕對不容世人置喙!
他上官劍華是瀚海弟子,我蘇喆,亦是!
大師姐繃著臉,鼓著腮,怒火騰騰的,腦子裡一直努力盤算著該怎麼譏諷這個讀書人幾句,好不容易想好了說辭,一抬頭,卻發現竟莫名的開不了口了。
那個儼然要將瀚海學院和普濟寺說教一番的青衫儒生,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好像一下子蒼涼了好多,他緩緩轉過頭,視線越過眾人的頭頂,看向黑石谷的遙遠深處,眉宇間有一種在面對大魔宮和修羅門時絕沒有過的情緒。
失望。
這人間,本不該輪到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來力挽狂瀾的。
但現在卻輪到了他頭上。
豈能不失望?
他望著遠方,再度開口,像是在對眾人說話,但又像是自言自語,“因為心不安,所以求心安,因為名不正,所以才求正名。是不是正因如此,佛門清淨之地,才成了兇惡之徒的藏身之所,學院俠義之風,卻反倒孕育出了行事不擇手段的弱水組織?更可怕的是,那些藏身佛門的惡徒,吃了幾天齋,唸了幾天佛,就成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而弱水組織裡的人,哪怕再怎麼的殺人放火,也會覺得自己是在行俠仗義……”
說著說著,聲音便漸漸低沉下來……
“也罷!”忽地,青衫儒生又振奮精神,他負手而立,微微吸了口氣,雙目掃過全場,神光熠熠,“‘人有高低,命無貴賤,殺人者死,犯罪者罰’,既然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們都拎不清,那就由我餘摩來代天行事吧!”青衫搖擺,語調溫醇,乍一看,似乎還是當年東界的那個書生,但言語之間的決然姿態,已是人間不多見,他最後抬起頭,遙望天地,緩緩吐出幾個字,“天意冥冥,我輩昭昭,淨世明宮,問罪天下。”
說完,咧嘴一笑。
書生浩然氣,要與天地鬥。
黑石谷內,出現了短暫的死寂,直到片刻之後,不知有誰先開了個頭,眾明宮弟子這才反應過來,轟然響應道:
“人有高低,命無貴賤!”
“殺人者死,犯罪者罰!”
“天意冥冥,我輩昭昭!”
“淨世明宮,問罪天下!!”
聲浪震天,火光飄搖,就連腳下的黑石谷都開始為之震顫!
只有正道一行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便是在這一陣陣極為激昂的呼喊聲中,有人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緩緩走了上來。
兩位看戲的邪道少主同時正了正身子,似乎有些期待。
那個看上去也就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頂著一頭蓬鬆碎髮,十分淡定的越過儒生餘摩,走到正道一行人跟前,開口就十分不客氣:“耍嘴皮子的事,他來,打架的事,我來。放心,我沒打算把你們趕盡殺絕,這邊這個蠢女人,還有那邊那個小禿驢,只要把這兩個人的腦袋留下來,剩下的就可以離開了。”
很直接,很張狂。
熟料淨世明宮宮主餘摩衝著這個很張狂的年輕人的背影比了個大拇指後,真就退了下去。
放心交給他了。
大師姐蘇喆在青衫儒生那邊吃了癟,但是面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氣勢一下子就上來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雙手一掐腰,呵呵笑道:“哪來的雜毛小子?歲數不大,口氣不小哩!咋的,小時候你爹沒教過你說大話會閃舌頭的嗎?還是說有娘生沒爹教,生下來就是個野種?!”
複姓獨孤的年輕人也不廢話,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原地,彷彿有一道紅光,只聽“啪”的一聲脆響,蘇喆臉上開始火辣辣的疼,待反應過來時,那個年輕人已經回到了原地。
近在咫尺的一圈人,那麼多瀚海弟子,瞪著眼看著蘇喆圓潤臉蛋上的那道清晰無比的五指印,完全目瞪口呆。
莫說是阻攔了,那麼多人裡,竟無一人看清此人的動作。
身形之快,尤勝鬼魅。
大師姐是個神經大條的,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紅腫起來的臉蛋,疼的一下子縮回手,這才氣的猛一跺腳,大罵道:“我真是幹了你姥爺了!臭雜毛,你要殺便殺,扇我一巴掌是什麼意思?!以為你姥姥我怕死不成!?”
她氣的渾身亂顫,再也按捺不住,雙手一搓,丹田之中的大衍真氣狂湧而出,在掌心處迅速匯聚,眨眼間就匯聚成了一顆西瓜大小的球狀氣團,細密如繁星的一縷縷氣機被極大程度的壓縮在一起,乍一看,像極了街頭吹糖人吹出來的那種棉花糖球。
看著有些奇怪,但這其實是大師姐的大衍星圖。
世人皆知,大衍演星訣以紛繁複雜的氣機變化名震天下,故而才有“一百個人有一百種星圖”的說法,但大師姐性子憊懶,直接反其道而行之,她的大衍星圖沒有任何複雜度可言,就是將好不容易煉化出來的無數顆“氣星”直接揉成一顆“氣球”,然後打出去了事……星圖的名字也很有意思,叫做“肉丸子”,每次有師兄弟跟她切磋練習,一看她搓出這麼一個“肉丸”,基本都會黑臉,這切磋就切磋,咋還罵人呢?
雖然看著確實有點兒戲,但“肉丸子”星圖的威力其實頗為不俗,好比握指成拳,被極致壓縮之後的大衍真氣威力也是成倍的增長,單論攻守能力,甚至比一般的星圖更為強大,更為難得的是,大師姐搓出來的“肉丸子”十分穩定,一旦形成,絕不會平白無故的消散,想當初在七閣較武上,大師姐一口氣搓出來了七八顆肉丸子,追的蕭秋泓上躥下跳,這才贏得關鍵之戰,躋身到了最終四強當中。若非有此表現,蘇瀅可絕不會看著這熊丫頭胡鬧,早逼著她再修煉一副星圖出來了。
當下大師姐搓出一顆“肉丸子”,伸手往上高高的一拋,雙臂一擺,身子一彎,右腿向後高高抬起,幾乎和上身平行,牟足了勁“嘭”的一腳,“肉丸子”去勢若流星,直奔那碎髮年輕人的正臉,嘴裡還不忘喊一聲:“去吧!肉丸子!”
獨孤放秋皺了皺眉,抬手隨便一拍,便將這顆“肉丸子”打飛了出去,但他立刻愣了一下,抬頭一看,那顆飛出去的“肉丸”雖然體積小了一圈,但居然沒有徹底消散,在半空中轉個彎,又撞了過來!
獨孤放秋只得伸出一手,一把抓住那顆肉丸子,煉血真氣微微一吐,攻守俱佳的肉丸子這才砰的一聲,炸裂消散。
兩人在修為上的差距顯而易見,蘇喆不但不吃驚,甚至還捧腹大笑:“狗不吃肉丸子,肉丸子非要被狗吃哩!”
獨孤放秋懶得與她鬥嘴,淡淡道:“剛剛沒殺這個女人,是想給你們個機會自己動手,我要殺她的話,她會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們想清楚了。”
學院眾人,陷入一陣無聲的沉默。
大師姐沒心沒肺的笑了兩聲之後,也終於笑不出來了,她咬了咬嘴唇,扭頭看向身負紫檀劍盒的上官劍華,發現他也正在看著自己。
大師姐,大師兄。
兩人雖然性格迥異,但其實是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學院裡長大,感情不可謂不深。
但當下的情形十分明顯,自師父蘇瀅被血蜘蛛偷襲重傷之後,瀚海學院就成了此次南疆之行的四大門派裡整體實力最弱的一隊,昨晚收到淨世明宮的赴會邀約時,幾個年輕人湊到一起討論,南宮策覺得直到現在學院都沒有調查到任何與淨世明宮有關的訊息,但對方卻能悄無聲息的找上門來,實在有些古怪,再加上蘇師叔重傷難起,此次赴會風險極大,不如直接打道回府,但上官劍華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赴會。一部分原因是有不醜大師在,多少能幫襯一下他們這些晚輩,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上官劍華不想在四大門派互相爭勝之際,臨陣退縮。
會墮了學院的威名。
只是沒想到,還真被南宮策說對了,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一個有望成聖的青衫儒生橫空出世,直接將四大門派死死摁住,這番正邪兩道這麼多成名高手齊聚一堂而沒有法寶亂飛的畫面,絕對是千古奇景,而一手締造這一奇景的書生到底有多強……別人可能想象不出來,但上官劍華作為天下第一人的徒弟,反倒深有體會。
他也很清楚,他們現在就是黑石谷五方勢力當中最為弱勢的一方,若是真的打了起來,極有可能……一個都活不下來。
要知道,七閣較武的最終四強裡,有三個都在這裡,若是真的全都葬身黑石谷……瀚海學院的未來百年,都將晦暗難明。
不用指望那幫老和尚,他們多半自顧不暇。
上官劍華看著那個咄咄逼人的碎髮年輕人,神情有些苦澀,他有些懊悔,不該在沒有蘇師叔的情況下,還一定要來參加這場建幫大會,但事到如今,後悔沒有任何作用,當務之急是一定要想辦法脫身,儘快脫身。
所以他只能眼神複雜的看向蘇喆。
兩人的眼神交匯之際,蘇喆就已經明白了。
她是有些神經大條,但絕對不是笨,不然的話,也不可能加入弱水那麼多年都沒被人發現。
大師姐咧嘴一笑,大大咧咧的走上來,本來想伸手拍拍劍華的腦袋,然後發現似乎有點夠不著,就只能像個兄弟一樣摁著劍華的肩膀,低聲笑道:“沒關係的,小正經,從我加入弱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想明白了。不會怪你的。”
上官劍華有一瞬間的恍惚。
學院裡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其實大師姐比大師兄還要大上幾天,當年劍華剛進入學院,在他將驚才豔絕的過人天賦徹底展露出來之前,他只是她屁股後面的一個臭弟弟,“小正經”是她取笑他時常掛在嘴邊的三個字。
後來,他迅速成長,成長到足以成為瀚海學院未來百年的門面,而她也就心甘情願的轉入了背面。
一明,一暗,兩人本該一起撐起瀚海學院的百年未來。
直至今日。
大師姐蘇喆繼續往前走,越過大師兄上官劍華,她再次雙手掐腰,很驕傲的抬頭挺胸,鼻孔衝著那個臭雜毛,冷聲道:“想要你姑奶奶的腦袋?自己來取啊!”
上官劍華忽然心頭一緊,猛然抬頭:“我用的命,換她的命,可以嗎?”
大師姐嚇了一跳,忙回頭衝著他又是努嘴又是搖頭:“別啊!那咱可就吃虧了!”
獨孤放秋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不行。”
話音落時,人已經來到了大師姐身側,在大師姐還未回頭之前,探出一隻手,像是要端起酒杯一般,捏向大師姐的脖頸。
學院眾人齊齊色變!
但那隻手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因為有金色佛光自上而下,灑在了虎口之上。
獨孤放秋沒有抬頭,只是很不耐煩的皺了皺眉,然後退開一步。
瞬間出現在數丈開外。
在他原來站立的地方,也就是大師姐的身後,一杆丈八蛇矛從天而降,直插入地,血纓猶在,但矛頭已斷,無鋒無芒,只有一道金色佛光,在灰色長杆上流轉不停。
大師姐蘇喆這才回過頭,看著那杆比自己還要高一頭、猶自震顫不已的斷頭蛇矛,滿臉錯愕。
獨孤放秋盯著人群中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和尚,語氣有些不爽:“你什麼意思?”
老和尚雙手合十,一言不發的走了上來。
路過猶自跪在地上的子性時,年輕和尚怯生生的喊了一聲:“爹?”
老和尚沒理他。
路過蘇喆身旁時,老和尚伸出滿是老繭的左手,憑空一抓,斷頭蛇矛拔地而起,飛入掌心。
小姑娘滿懷感激的道:“多謝不應大師救命之恩!”
老和尚沒理她。
他揹負蛇矛繼續向前,一直走到人群的最前面,面對著那個碎髮年輕人,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獨孤放秋愣了一下,“什麼意思?單挑?”
出乎所有人意料,老和尚竟點了點頭。
杜紅娘立時嗤笑一聲,忍不住譏諷道:“我的天,我聽到了啥?一個不知道躲在烏龜殼裡修煉了多少年的老王八,竟然要找一個小輩單挑?!老禿驢,你還能要點臉不?!”
饒是最擅長修心功夫的和尚們,一個個臉上也都出現了慍色,但不應大師置若罔聞,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獨孤放秋。
獨孤放秋倒是不以為意,略微想了一下之後,咧嘴笑道:“可以可以,單挑就單挑,不過輸贏只跟你我有關,如果你贏了,我便不去找那小和尚和蠢女人的麻煩,但如果你輸了,我就會擰下他們的腦袋。”
不應大師難得的豎起單掌,微微頷首,算作回應。
杜紅娘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咋還真要跟這個臭不要臉的老和尚單挑啊?!世人皆知,中州寂吾山的那座和尚廟是出了名的水深王八多,那些個老禿驢最喜歡扮豬吃虎,平日裡一個個都不顯山不露水,只會吃齋唸佛,就連天愚城都摸不透他們的修為,可一旦真的打了起來,哪怕是榜上有名的當世高手,都未必能從這些老王八手裡佔到便宜!百仙榜天榜十八人,為什麼只有一個不醜勉強佔據了一席之地?難道身為正道兩大巨擘之一,普濟寺真的就只有這點實力?當然不是!普濟寺的真正底蘊,不在於一個不醜有多強,而在於沒有人知道,那座千年古剎裡到底還藏有多少個不醜!!
眼前這個不應老禿驢不也是這樣?寂寂無名的幾十年,在場之人除了普濟寺弟子外,無人知曉他的底細,可真要動起手來,哪怕是修羅二聖,也不敢說穩贏吧?放秋要跟這老東西單挑,不是找著吃虧嗎?!
杜紅娘很有些擔心,想勸兩句吧,跟放秋也沒那麼熟,只得轉頭看向餘摩:“老大,你不勸勸啊?”
餘摩愣了一下,“勸什麼?”
杜紅娘白眼一翻。
攤上這麼個老大,真是氣死人!算了!老孃也不管了!
相反的,普濟寺那邊,不醜和不怒兩位大師對看了一眼之後,神色間卻都有些憂慮,但他們又十分了解自己的師兄弟的脾性,他既然那樣走了出去,那便……沒人能拉他回來。
不應大師背靠同門,右手蛇矛陡然一震,發出一陣略顯沉悶的低鳴,蛇矛的斷裂處微微顫動,竟是這件被主人冷落了將近二十年的法寶自己在無意識的“竊喜”。
二十年前的那一戰,他妻離子散,曾經橫掃半州的檜木蛇矛,也被人折斷了矛頭,變成了斷頭蛇矛,之後他心灰意冷,在普濟寺裡渾渾噩噩了二十年,期間從未再碰過這杆蛇矛,一次也沒有。
直到今日。
感受到“老朋友”久別重逢後的激昂心情,老和尚臉上,罕見的有了一絲笑意,他踏前一步,腳下有三朵佛法金蓮倏然綻放,原本有些幽暗的黑石谷,霎時間被佛蓮金光照的熠熠生輝,莊嚴宏大。
也許我修佛二十年,仍是本性未變,只是當年失去了為之而戰的理由,而現在,又找了回來。
終歸是個——莽撞人也!!
沒有任何花招,那杆斷頭蛇矛陡然劃過一道直線,流光炸裂,徑直向前突進!
如鐵騎衝陣!
獨孤放秋的反應很奇怪,他沒有躲閃,而是不緊不慢的探出一隻手,似乎想要抓住這根勢不可擋的蛇矛,但又沒有抓牢,只聽“嘭”的一聲巨響,整個人像隕石一樣倒飛出去,撞進黑石谷的山體裡,撞出一個一人多高的恐怖洞窟,一眼看過去,連人影都沒了。
杜紅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再一次轉頭看向餘摩,滿臉都寫著一句話:“他是不是腦子有病?!”
餘摩沒心沒肺的回了一句:“嗯,我也覺得他應該躲一下。”
杜紅娘差點沒氣背過去。
可是她仍不好說什麼,因為跟這個名叫獨孤放秋的年輕人真的不太熟悉,只知道他在老大那裡的身份有些特別,很多時候,感覺老大都是在“請”他做事,而不是命令他做事。之前為了籌備建幫大會的事,整個淨世明宮從上到下忙的焦頭爛額,只有他整天神出鬼沒的不知道在幹啥,那天人手實在不夠了,自己親自去請他幫忙,結果這貨老半晌了還在被窩裡縮著,頭沒伸出來就敢撂狠話:“打架的事可以找我,其他的事不準再煩我。以後再敢打擾我睡覺,我就摘了你的胳膊。”
氣的杜紅娘差點就要施展先天媚術,逼他跪下喊女王。
被撞出了一個人形的山洞裡有一會沒有動靜,但不應大師始終持矛而立,神情並無半點放鬆。
片刻後,才有人灰頭灰臉的從洞裡鑽了出來,蓬鬆的亂髮裡塞滿了碎石土灰,十分狼狽,他低著頭像是鬆獅一樣使勁抖了抖身體,灰土撲簌簌的往下落,然後抬起頭看向不應大師,目光清冽,“老和尚有點本事,咱們繼續。”
言畢,人影消失在原地。
蘇喆下意識的心頭一緊,忙瞪大眼睛,果不其然,那個雜毛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不應大師的上空,他面朝大地,身體浮空,仍是悄無聲息的伸出一隻單手,抓向不應大師的腦袋!
速度比剛剛要摘下蘇喆腦袋的那一下,只快不慢!!
在眾人的驚叫聲中,一直矗立不動的不應大師忽然扛起斷矛,邁開大步,開始向前狂奔!
獨孤放秋一抓落空,不由咦了一聲,扭頭一看,老和尚宛如戰馬一般,勢頭絲毫不減,已然掉頭向自己狂奔而來,雖然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身影,但速度竟也是奇快無比,眨眼間就來到了跟前,老和尚揚起那杆斷頭蛇矛,佛光凝聚,迎頭就砸!!
獨孤放秋身形一閃,再一次消失在原地。
老和尚面無表情,倒拖長矛,朝著一個空無一人的方向再次大步狂奔,就在眾人看得莫名其妙之際,忽地身形一頓,斷頭蛇矛劃出一道驚人圓弧,再度砸下!
只聽“嘭”的一聲,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獨孤放秋如隕石一般直落入地,在地面上砸出一個一人多高的恐怖洞窟,一眼看下去,人影都沒了。
杜紅娘看得心肝兒亂顫,忍不住再一次扭頭氣沖沖的看著自家老大,臉上明明白白的寫著一句話:“你要再不出手幫忙我就跟你拼了!”
儒生餘摩沒敢對視,只得慢慢走到那個人形的洞口邊上,蹲下,語重心長的道:“放秋,不要大意啊,普濟寺的老和尚可厲害著呢。”
從洞裡面伸出一隻手,“拉我下?腳被卡住了。”
餘摩便抓住那隻手,屁股往後一撅,像拔蘿蔔一樣,“嘿”的一聲往上一拉,一個灰頭土臉的身影拔地而起,自己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次獨孤放秋的樣子更慘,滿身灰土就算了,衣服也被刮破了好幾處,嘴角還有血絲滲出。
是真受傷了。
怪不得世人都說普濟寺的老和尚喜歡扮豬吃虎,就這個名叫不應的老和尚,二十年寂寂無名,今日剛一出手,就是歸墟境巔峰的修為,板上釘釘的地榜實力。
地榜前十都有可能。
被這種老怪物連砸了兩下,不受傷才是怪事。
獨孤放秋一邊抖擻身體甩掉碎石,一邊語出驚人:“這老和尚使得什麼招數?”
杜紅娘目瞪口呆,“我的小祖宗啊,您也混了這麼多年江湖了,普濟十八相您沒聽過嗎?!韋馱護法相您沒聽說過嗎?!”
獨孤放秋一臉的不以為意,“沒聽過很奇怪嗎?我混江湖,又不是混和尚廟。”
杜紅娘無語凝噎。
普濟十八相第四相,韋馱護法。韋馱者,佛門護法也,相傳佛祖轉世之時,有小鬼欲要盜取佛牙舍利,韋馱奮起直追,霎時間便將小鬼抓回,奪回了舍利,故而此法相極善奔走,速度之快,不會輸給瀚海奇術之一的逐風訣。
跟七步蓮華心經一樣,都是普濟寺名震天下的當世神功,你獨孤放秋竟沒聽過?!!你是聾了,還是傻了?
……
獨孤放秋不是個喜歡胡謅謅的人,不管是聾了還是傻了,他說沒聽過,那就是真沒聽過,而且他也不在意老和尚能跟得上自己的身法,真正讓他意外的是,自己的一閃一現,對於氣機的掌控十分精準,沿途留下的些許氣息是真真正正的“氣若游絲”,這老和尚僅憑著這點些許氣息就能判斷自己的蹤跡,一路追趕而來,這份對於細微氣機的察知能力,已然是當世罕見。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絲,回頭看著那個老和尚,身上開始有血色火光搖曳。
人群開始騷動。
特別是前兩天剛剛經歷了雙牙關一戰的學院一行人,滿臉的不可思議!
“什麼時候一人屠一城的煉血咒變得滿大街都是了?!!”
至於不醜和不怒兩個老和尚,更是神色凝重。
他們早已看出這個年輕人修煉的是煉血咒,而且境界之高,甚至還在不應師弟之上!所以不應大師執意要與他單挑,根本就不是前輩欺負後輩,而是……弱者挑戰強者。
一身搖曳紅光的獨孤放秋突然拔地而起,不應大師深吸一口氣,氣機再變,化作一尊一丈多高的怒目金剛,腳踩四朵無上蓮華,神威凜凜,待得那道紅光到了近前,揚起碗口粗細的斷頭蛇矛,以震懾萬千惡鬼的恐怖氣勢,一矛砸下,獨孤放秋的動作極為簡單,仍是伸出一隻手,作勢要抓,就在眾人以為他又要再一次被打進地底的時候,那隻手卻衝破蓮華真氣的層層桎梏,極其精準的握住了已經斷了一半的矛頭,沒有想象中天雷碰地火的炸響,只是“啪”的一聲,用千年檜木製成的長杆應聲碎裂,獨孤放秋手腕一翻,蛇矛倒轉,噗的一聲刺進老和尚的胸口。
兩人隨即錯開。
竟是……毫無勝算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