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書生浩然氣,要與天地鬥(下)(1 / 1)
那杆斷矛,前胸進,後胸出,刺了個通透。
從連續兩矛砸的那個猖狂年輕人狼狽不堪,再到蛇矛被毀身受重傷,場中的形勢急轉直下,讓在場的年輕人們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只有寥寥幾人,早早看出了端倪,沒有覺得意外。
慶幸的是,這一矛並未刺中要害,不應大師伸出一手,壓住斷矛的尾巴,猛地一推,只聽“噗”的一聲,半截斷矛激射而出,帶出了一灘觸目驚心的鮮血,老和尚微微呼了口氣,一身肉眼可見的充沛真氣緩緩激盪,沒過片刻,傷口處便不再出血。
七步蓮華真氣氣性溫和,對於治療外傷素有奇效,今日一見,果然非凡。
在這個過程中,那個碎髮年輕人並沒有乘勝追擊,雖然他跟傳聞中的屠城魔一樣,渾身上下被那種妖異的血色焰火所籠罩,但他的目光,竟然意外的清明。
若是換成幾天前,第一次看到這種血色真氣,只怕眾人立刻就要把他當做是傳聞中的屠城魔了,但在經歷了雙牙關之戰之後,眾人卻反倒覺得,此人是最不像屠城魔的一個,因為跟那兩個似人似鬼的怪物比起來,此人在戰鬥時的神情明顯不太一樣,他是……清醒的。
他甚至刻意等到不應大師的傷勢穩住,這才皺眉道:“老和尚,你不是我的對手。雖然你包庇小和尚的行為也有錯,但罪不至死,淨世明宮不會跟你計較,我也不想殺你,你退開吧。”
不應大師沉默不語,他低頭看了一眼僅剩半截的檜木蛇矛,這個“老朋友”先斷矛,又斷杆,如今已然如那垂暮老人一般,鋒芒盡失。他緩緩撒手,半截蛇矛墜落在地,鋃鐺作響,他罕見的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雙手合十,盤腿而坐,黑石谷內,原本散漫流動的天地氣息,在一瞬間似乎變得緩慢下來,老和尚身下,原本已經消逝的佛蓮再度綻放,一朵,兩朵,直開至五朵,以五芒星的陣型,將老和尚緩緩託入半空,與此同時,伴隨著一陣嫋嫋梵音,在老和尚背後,有宛如虛影一般的金色大佛漸漸浮現,同樣也是雙手合十盤腿而坐,法相莊嚴、仁慈。
獨孤放秋撇了撇嘴,“那就繼續打唄。”
血色紅光一閃即逝,在半空中拖拽出一道長長的殘影,獨孤放秋絲毫沒有畏懼這尊讓人忍不住想要跪地膜拜的金佛法相,遠遠伸出一隻手,抓向老和尚的喉嚨,不應大師眯起雙眼,右手手腕一翻,在身前橫著一拍,那尊金佛竟也跟著他的動作,在身前只是那麼一拍!
好似是拍飛了蒼蠅一般,紅色身影第三次倒飛出去。
金佛重新雙手合十,虔誠唸佛。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獨孤放秋嘖了一聲,在半空中穩住身形,他摸了摸嘴角,竟然又被打出血了,很煩,略一停頓之後,身形一閃,突然出現在金佛側面,招數一成不變,仍是伸手抓向老和尚的脖頸!熟料老和尚彷彿多生了一雙眼睛,立時伸出左手,自上而下不疾不徐的一拍——金色大佛也如法炮製,伸出金色巨掌往下一拍!
彷彿五指大山迎頭砸下!
這一次獨孤放秋有了準備,身形急墜,一墜再墜,最後貼著地面往後一閃,堪堪躲了過去。
金佛一掌落空,隨即收手,恢復到雙手合十的姿態,而地面上卻多了一個好幾丈深的恐怖深坑。
獨孤放秋背對著正道一行人,緩緩升至半空,他看著那尊彷彿無懈可擊的金佛,還有端坐在金佛身前的蒼老身影,有一瞬間的猶豫。
但是片刻後,他再次蹂身而上!
血色身影開始不停歇的在金佛附近閃現,每一次都是一沾即走,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拖拽出一道道紅色殘影,半空之中,彷彿有一位看不到的畫師,手持一根蘸滿了鮮紅墨汁的巨大毛筆,以蒼穹為布,瘋狂塗抹!而不應大師始終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身後的金色大佛神色悲憫,一雙手臂由一化二,由二化四,化作千千萬,無論那位畫師如何的瘋狂,那最後的致命一筆,都畫不到那尊金佛身上!
普濟十八相之——觀音千手。
觀音者,佛門菩薩也,其心最善,具大慈大悲之無上德行,因見人世多愁苦,自己一雙手救治不過來,遂化身為千手之相,以無所不能無所不曉之法相,解除諸般苦難,廣施百般利樂。這種法相,在這門奇術寓意的十八種佛門法相當中,是最難學、同時也是威力最大的幾種法相之一,在場不少人都是平生第一次見到,不由大開眼界,身負煉血咒的獨孤放秋有多可怕,他們都見識過了,但是在觀音法相的千手神通面前,竟是真真的佔不到半點便宜,普濟寺千年傳承,果然底蘊深厚。
正道一行人的年輕小輩們見此情形,不由得有些寬心,普濟寺果然是出了名的藏龍臥虎,這不應大師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的,但這觀音千手相一出來,場中形勢立刻就穩定了下來,著實厲害。
只是,幾個老和尚仍然是愁眉不展,子空亦是忍不住輕輕呢喃了一句:“又能撐多久呢?”
然後,眾人便明明白白的看到,隨著血色身影與金色大佛的不斷碰撞,金佛身上不斷有金色氣機散逸出去,短短半盞茶時間不到,金佛就已經縮小到了只有一兩丈高,千手神通仍在,但也只能堪堪將不應大師護在其中,蒼穹畫布上,佛光越來越少,血色越來越濃。
直到最後一筆,筆觸是如此的濃重,直接將那尊金佛穿了個通透!
獨孤放秋於半空中站定,一身火光搖曳,手中提了一根手臂,鮮血淋漓。
這熟悉的一幕,使得素來膽比天大的唐宏都不由得有些頭皮發麻,幻肢處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
金光大佛最後一次雙手合十,高唱佛號,然後散入風中,斷了一臂的老和尚從半空中無力墜落,砰然落地,子性驚叫一聲,連跪帶爬的撲了上來,一把抱住血泊中的老人,拼命哭喊:“爹!爹!你沒事吧?!你別死啊,你可千萬別死啊!你要死了,我該怎麼辦啊……嗚嗚嗚……”
“啪!”
老人用最後一條手臂,用最後的一絲力氣,一巴掌扇在子性的臉上,小和尚猝不及防,倒摔出去幾丈遠,臉上赫然出現一道觸目驚心的血手印,他又驚又怕,但此時此刻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忙爬起來一看——那老和尚竟然又顫顫巍巍的站起來了。
子性驚喜交加,“爹,你沒事啊?太好了!爹,你別跟這個人打了,你快帶我走吧!我們離開這裡,我們父子兩個不要再去當什麼臭和尚了!以爹你的修為,大可以另立山頭,到時候我們要什麼有什麼,再也不用看那幫和尚的臉色了!爹,爹,到時候兒子我就好好孝敬你,讓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好?”
“咳咳!”
老和尚吐出幾口鮮血,置若罔聞。
獨孤放秋落回地面,將那根斷臂丟了過來,“去找個大夫,動作快的話,說不定還能接回來。”
老和尚卻看也不看那根斷臂,他緩緩的吸了口氣,突然邁開腳步,搖搖晃晃的衝了上來,僅剩的一根手臂在身前豎起單掌,殘餘的丁點佛光如螢火一般,輕輕亮了起來。
獨孤放秋眉目低沉。
“既如此,便成全你吧。”
飛起一腳,正中老和尚心口。
老人倒飛出去,飄飄搖搖如斷線的風箏,神僧不醜緩緩升至半空,將自己這個頑固不堪的師弟接入懷中,光頭和尚們輕輕圍了上來,只有傻了眼的子性猶自跪在原地,面如死灰。不醜大師潛運真氣,一股熟悉的暖流湧入老和尚瘦小的身軀裡,他緩緩睜開眼,最後顫顫巍巍的伸出一隻手,死死抓住不醜的一角,呢喃道:“師……兄?”
不醜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不應便撒開了手。
“阿彌陀佛!”
黑石谷內,響起佛號陣陣。
不醜將師弟的遺體交予晚輩,然後緩緩從人群中走出,看向那個青衫儒生:“子性師侄身犯數戒,罪無可恕,但他終究是普濟寺弟子,能給他定罪的也只有普濟寺,而不是貴派。我們會遵照不應師弟的臨終遺願,將他帶回普濟寺,交由方丈師兄發落。”
作為正道一行人真正意義上的主心骨,不醜大師自進入黑石谷以來,與這淨世明宮是戰是和,始終未有表態,一來是確實忌憚儒生餘摩的修為,二來也想看看這個崛起於魔教舊址的新門派,到底存了幾分善念,幾分惡念。但不應的求死一戰,讓他別無選擇,只能站了出來。
不用人提醒,正道一行人紛紛祭出了各自的看家法寶,而邪道那邊,也開始凝神戒備。
青衫儒生長嘆了口氣,有些憂愁,更有些惱怒。
普濟寺的藏汙納垢,真的是壞到根子裡了。
各方混戰,是他此次舉辦建幫大會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萬一某一派在這裡損失慘重,定會引起背後宗門的極大憤慨,他們彼此間的仇恨會變得更深,更會遷怒到淨世明宮身上,到那時,無論他再怎麼的苦口婆心,這些人也都不會聽進去了。他本以為憑藉著自己和放秋的出手,足以震懾住四大門派,誰曾想,竟被一個用命護犢子的老和尚壞事了。
餘摩伸手撓了撓頭,還在想著怎麼能挽回一下局面,下一刻,卻突然抬起了頭。
有一杆長槍,從天而降。
……
就在片刻前,不知幾千丈高的雲海之上。
有一個一身錦衣的小胖墩狗|爬在雲海邊上,先是巴巴的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黑石谷,又巴巴的看了一眼越來越高的太陽,最後巴巴的看向持槍而立的大將軍李某。
一身黑甲的男人迎風而立,巍峨如山。
小胖墩擦了下額頭,滿是汗水,不是熱的,是急的,但是幾次想要開口詢問,都被他使勁壓了下去。
他選擇相信這個男人。
大將軍李某俯瞰著腳下的大地,面色沉靜。
距離如此之遠,下面的黑石谷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不知道,四大門派自進入黑石谷至今,一直風平浪靜,確實有些匪夷所思,但他依然確信,這些把江湖恩仇、正邪之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山上修士們,絕不可能手牽著手皆大歡喜的走出黑石谷,四大門派之間,必有一場惡戰,那麼多榜上有名的當世高手,一旦全力出手,引發的氣機波動足以牽動天象,到那時,就該他出槍了。
下一刻,彷彿是在印證他的猜測,黑石谷內,陡然亮起一道金色佛光,渾厚的蓮華真氣即便是在這個距離,仍然能夠清晰的感知到。
小胖墩立刻又巴巴的看向他。
但大將軍李某隻是稍稍握緊了那杆天任槍,並未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打起來是打起來了,但還遠遠不夠。方才那道蓮華真氣,從氣機的強度來看,出手之人的修為應該是歸墟境巔峰,多半是普濟寺不字輩的某個老和尚,跟他對敵的人是誰?李某散開氣機,仔細捕捉,但仍然沒有感知到,有可能是此人比較擅長掌控氣機,亦或是其氣機極為精純,即便是在惡戰之中,也沒有恣意洩露。大概是一名藏得很深的邪道高手。
除此之外,再沒有感知到別的氣機波動。
但是根據線報,此次來到南疆的高手裡,有號稱是佛門第一戰力的醜佛,還有修羅門的兩大聖使,換句話說,直到現在,這些人還是沒有出手。
所以李某決定再等一等,等到黑石谷中真正變成了兩敗俱傷的局面後,他再出手。
誰曾想,等著等著,那道蓮華真氣也消散了,黑石谷內,再度恢復風平浪靜。
事情,不對勁了。
李某忽然上前一步,沉聲道:“太子殿下,末將要出槍了,還請殿下暫作退避,以免誤傷。”
“哎?”太子高彥反倒有些意外了,“不等他們打起來了嗎?”
“下面的情況……有些奇怪。”李某頓了頓,似乎也不是特別確定,“殿下不曾行走過江湖,可能不知道這些名門正派的行事風格,他們的正邪之爭,就好比是我們的沙場遇敵,一旦動起手來,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但是,剛剛他們明明動手,卻又停了下來……會發生這種事,只有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
“迫於形勢。”
高彥瞪著兩顆花生米一樣的小圓眼,神色迷惘,“有什麼樣的形勢,能逼的四大門派和平共處?”
“末將不知,但事已至此,已不能再等下去了,萬一這些人真的退出了黑石谷,那就麻煩了。”
高彥一臉憂愁,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道:“那現在將軍這一槍打下去……能保證把他們一網打盡嗎?”
“或許會有一兩條漏網之魚。”
太子殿下頓時欲哭無淚。
李某側過頭,有些溫柔的笑了笑:“殿下放心,吃了末將這一槍,便是能活下來,也是苟延殘喘,事後讓古楊帶人將黑石谷團團圍住,掘地排查,這些所謂的山上仙人們,即便能活下來,也別想活著走出這黑石谷。”
一人,一槍,要將四大門派諸多高手,悉數打殺。
明明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但李某始終語氣平平,就跟他的性子一樣,從不會鋒芒畢露,更不會妄自菲薄,但他的話,就像他的人一樣,說出來了,就在那裡了,像豎起了一座大山,任你是誰,都得信。
不可不信。
太子殿下尤其如此,他相信大將軍,比四海邊軍百萬將士更加的相信,那年深冬的某個夜裡,他一個人在文淵閣的最深處,從那張太祖皇帝親筆書寫的古舊詔書上,讀出了以往帝王都未曾讀出的憋屈和不甘,整個人好像突然灌了好幾斤果酒,難受的有點上頭,想出門,又不想深更半夜的麻煩別人,於是這位當朝儲君一個人偷偷摸摸的溜出自己的東宮,悶聲不吭的跑到大將軍李某的宅邸前,也不敢敲門,就抄著手在門口蹲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被看門人發現時,鼻涕眼淚全都掛在臉上,已經凍成了半個冰雕。大將軍李某親自把他抱進屋裡,為他攏起炭火,緩了好一會之後,他才哆哆嗦嗦的說,說太祖皇帝定下的那條規矩,原來是迫不得已,說我太祖皇帝建國立邦,終結亂世,將神州上下一萬萬百姓庇護在高牆之下,此後千年,人們再無顛沛流離,再無風雪交加,功莫大焉!說那些個所謂的山上修士們何其狂妄,就憑著殺了一兩頭妖獸,斬了三五個惡人,就敢以仙人自居,就敢看不起世俗廟堂?!說我高彥忍不了,不能忍,我想要鐵騎踏江湖,一統山上和山下!
說完,這個臉蛋通紅縮在被窩裡的小胖子抽了抽鼻涕,有些後怕的看向對座的那個男人。
只穿了薄薄一層短衣的將軍李某全程有些愕然,但很快就微微一笑,以軍士之禮單膝跪地:“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太子殿下嘿嘿一笑,往後就倒。
竟是眨眼的工夫,就昏睡了過去。
他是史上最慫的太子,卻立志要做一件連太祖皇帝都未曾做到的事,莫說別人不相信他了,連他自己都從來不相信自己,但是,他相信大將軍,所以,也就相信了大將軍相信的那個自己。
“好嘞!”太子殿下屁顛屁顛的跑開了幾步,眼巴巴的看著大將軍李某,等他遞出那一槍。
李某無奈的補充了一句,“得再遠一些。”
太子殿下很聽話的趕緊又跑開了幾丈遠。
“殿下,三里之外方可保證不被波及。”
“好嘞!”太子殿下愈發對這一槍的威力充滿期待,一邊遠遠飛開,一邊回頭衝著大將軍豎起兩根大拇指,“將軍,這一槍,務必要把他們屎都給打出來!!”
李某微微一笑,沒有回話,只是將那杆通體上下漆黑無關的天任槍,緩緩握緊。
雲海輕顫。
原本隨風而行的魚鱗狀雲海,中間好像突然漏了一個大洞,周遭的片片雲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緩聚集,最終在黑衣男子周遭化作一股股最原始的天地靈氣,融入了那杆黑槍當中。
天任槍無任何變化,男人也始終靜立不動。
等到太子殿下跑到了三里開外,黑衣男子輕輕一躍,於半空中舒展雙臂,倒持黑槍,從天而降。
雲海從漏掉的“洞口”處開始陷落,天幕之上,彷彿豎起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漏斗。
與此同時,從西北、西南、東南、正南,四個方位,有四道極其粗壯的純粹靈氣,彷彿四頭被鐵鏈捆縛已久的海底游龍,陡然間衝破桎梏,直上雲霄,極其蠻橫的撞開層層雲海,最終也匯入了“漏斗”當中!
天任槍微微一震,以更快的速度急墜而下,槍尖劃過的地方,出現一連串詭異的空間斷層,彷彿連這方天地,都快要承擔不住這一槍的重量!
但手持黑槍的男人仍然微微皺眉。
少了一處。
也罷。
他將黑槍握得更緊了。
缺了的那一處,便由我李某人來補全吧。
一人一槍,繼續墜落。
風雲隨後。
天降大任,誰人能當?
……
那一槍還未至,黑石谷內已然罡風大作,劇烈的氣機波動宛如潮水一般,開始沖刷在場的每一個人,修為稍差一些的,必須得全力運功方可抵禦,修為再差一些的,已然暈厥在地,而還能站著的,一個個也都臉色煞白。
在場這麼多人,不曾有一個,經歷過這等天地神威。
青衫儒生抬頭仰望著那從天而降的一槍,亂髮在狂風中飛舞,他有些不解,有些震驚,有些茫然,甚至還有一些無力。
“老大!發什麼愣呢?!”有人毫不客氣的一巴掌拍在他肩頭上,打的他整個一趔趄,“快想想辦法!再這樣下去,不等那一槍打下來,我們的人就要死完了!”
餘摩這才恍然驚醒,四下一掃,發現大部分淨世明宮弟子經不住這等程度的氣機壓迫,已經癱倒在地,七竅出血,有的還被罡風捲到了半空中,在山石間翻滾碰撞,多半已經殞命,但四大門派那邊的弟子大部分卻都還能穩穩站住。
底蘊差距,一目瞭然。
“放秋,多謝提醒了。”餘摩拍了拍碎髮年輕人的肩膀,很快振奮起精神,他回過頭,目視全場,“看這個情形,已經不需要我再解釋什麼了吧?雖然不知道上面那位是誰,但很明顯,他胃口很大,想把我們這些人一網打盡。各位若想活命的話,就隨我來吧!”
聲音不大,但卻穿透了所有的混亂和尖叫,十分清晰的傳入到了每個人的耳朵中。
四大門派面面相覷,無人回應。
難道說,今日這黑石谷內,正邪兩道不僅沒辦法決一死戰,甚至還要聯手對敵?!
正道那邊不情不願,邪道這邊一臉膈應。
餘摩卻不能等了,他大袖一揮,有重若潮水的黑色真氣,以他腳下為中心,開始迅速湧現,所到之處,落石無聲,草木凝滯,只頃刻間,原本被罡風抽打的東倒西歪的黑石谷,居然詭異的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雙足深陷在黑色潮水當中的眾人,一個個遍體生寒。
若說頭上這一槍,是大夏將傾的壓迫,讓人無力抵抗,那腳下的這股堪堪沒過膝蓋的黑色氣息,其蘊含的那抹極其深邃的、充斥著寂滅意味的恐怖真意,則讓人彷彿是立足在虛空之上,稍有妄舉,便會墜落,無窮無盡的墜落!
彷彿,被深淵凝視。
餘摩一聲輕喝,腳下的黑色浪潮開始翻滾、洶湧,然後陡然迸發,節節攀高,青衫儒生負手而立,踏浪而行,直入蒼穹!
獨孤放秋沒有什麼廢話,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緊隨其後。
兩尊瘟神走了。
一瞬間,場中陷入到了一陣詭異的安靜,畢竟這是眾人自進入黑石谷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直面對方,但很尷尬的是,他們現在不僅不能動手,甚至還得考慮聯手。
最終,是神僧不醜姑且收起心底的震撼和驚訝,沉聲道:“歸墟境以下,原地莫動,盡全力保護好自己,歸墟境以上,跟我來!”
言畢,腳踩六朵佛門金蓮,沖天而起!
不怒大師和另外幾個老和尚也高頌佛號,跟了上去!
小魔王唐宏嘿了一聲,咧嘴笑道:“這他奶奶的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敢當我四大門派背後的漁翁?!有點意思,小爺我來會會你!”言畢,將那斷臂往腰間一塞,雙足一頓,拔地而起!
朱雀和白虎兩位聖使同時面色沉重的看向自家少主,夜落只得嘆了口氣:“莞姨,巖叔,你們儘管去吧,生死……由命。”
二聖破空而去。
剩下的人,只能仰望。
天地間,有云海墜,有滄海起。
針鋒相對。
大將軍李某看到那個踏浪而來的儒生,先是一驚,隨即恍然。
怪不得左等右等就是打不起來,原來是你,將四大門派死死的摁在了各自的座位上,不知修仙界何時出了這麼一號人物?也罷,終究都是山上人,就跟四大門派一起葬在這裡吧!
天降大任,愈發沉重。
儒生餘摩也看清了那個手握黑槍的男人,並不認識,心裡就忍不住有些怨氣,大哥,你哪位啊?咱們是有奪妻之恨,還是殺父之仇?!我餘摩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好不容易才想明白了一點道理,建立了一個淨世明宮,這還沒到半天呢,你就要一槍打殺?!
我餘摩,不答應啊!!
漆黑海潮迅速上湧、幻化,轉眼間變作一個頭戴綸巾、揹負竹笈的年輕書生,足有百餘丈高,不過今兒這書生不念書,不講課,而是握起小山一般的拳頭,一拳遞出!
書生浩然氣,要與天地鬥!
……
那一天,不止黑石谷,不止黎陽城,幾乎是半個南疆都看到了那副天海倒灌、人間崩裂的恐怖異象。
「(這一章畫面感挺強的,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