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一槍過後（1 / 1）
距離那從天而降的一槍，已有四天。
首當其衝的黑石谷自不必說，彷彿被天降隕石砸中了一般，變成了一座觸目驚心的巨大深坑，方圓百里之內也是一副山河破碎的景象，山巒崩塌河川改道，處處可見，在黑石谷正北方三十里遠的黎陽城，城南那道七八丈高的古老城牆上，生生被震出了一道足以讓一個人輕鬆走進走出的巨大裂縫，城內的大小房屋更是倒塌無數，被砸死砸傷的百姓不在少數，剛剛才從疫病中挺過來的黎陽城百姓們在廢墟中欲哭無淚。但即便遭此大難，依然少有人敢抱怨什麼，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親眼見識過那副天海相撞的恐怖異象之後，誰敢有丁點憤怒？只求著這幫神仙老爺，打歸打，換個地方行嗎？
黎陽城東南方向，距離黑石谷原址大概二十里遠的一處隱秘叢林裡，一個枯瘦到不似人樣的怪人，用長到有些詭異的黑髮吊在一根樹幹上，雙臂雙手無力下垂，如吊死鬼般隨風搖擺。
在同一根樹幹上，還並排吊著六個“人”，確切說，那已不是完整的人，而是六張完全看不到任何破損的完美人皮，如破布一般毫無生氣的飄蕩著。
怪人嘴裡哼著小調，怡然自得。
樹下稍遠處，左邊五個頭戴面罩的黑衣人，個個揹負長弓，殺氣極重，右邊五個相貌一模一樣的黑衣少女，身材嬌小，目光冷冽，這些人神色如常，見怪不怪。
百蛇雲笙生性殘虐，抽筋剝皮是他的慣常之舉，東南修仙界對此人恨極，也怕極，不是怕他的修為，而是怕他的惡毒，許多原本打算聯起手來跟大魔宮扳扳手腕的小門派，就因為此人的惡名遠揚，最後權衡再三，還是選擇了投誠，修仙之人互相爭勝本是家常便飯，打不過大不了跑，跑不過大不了死，但若是落在百蛇雲笙手中，絕對生不如死。
以區區大成境修為得到小魔王賞識，成為天魔衛總隊長，肯定是有原因的。
此刻雲笙一邊隨風搖擺，一邊在想事情。
被掛在樹上的那幾張人皮，身份很有意思，一個普濟寺的和尚，兩個淨世明宮弟子，兩個修羅門弟子，最重要的，還有一個當兵的。
都是這幾日在附近躲躲藏藏的時候，被天魔衛抓過來的。
六人當中，骨頭最硬的不是和尚，不是那個視死如歸的沙場老兵，反倒是那個年紀最小的修羅門弟子，只是在雲笙將萬千髮絲刺入他渾身骨髓當中不住攪動時，那種比萬蟻噬心還要痛苦百倍的感覺讓他瞬間崩潰，將此次南疆之行的經歷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說實話，大部分秘密早已經從另外一個年紀稍長一些的修羅門弟子嘴裡掏了出來，雲笙早不指望還能問出些什麼，只是單純地想享點樂子罷了。
從這幾人嘴裡，大概把黑石谷裡發生的事情理清楚了。
那杆從天而降的漆黑長槍，攜裹著整整四塊極品蘊仙石的渾厚靈氣，槍身之重，幾如星月墜入凡間，淨世明宮宮主餘摩，荒蕪之城的旅人獨孤放秋，普濟三佛之一的醜佛，以此三人為首的諸多高手聯手去接，竟然也只是阻延了片刻，沒能最終接住。不過，這難得的片刻給了眾人喘息之機，所有人在那一刻都開始瘋狂的向外逃竄，片刻之後，黑槍落入山谷，炸裂的氣機如浪潮般向外席捲，跑的慢的被瞬間吞噬，跑得快的也被那股狂暴的氣浪一路裹挾，不知道被吹飛到了幾十裡外。
一槍之威，一至於斯。
這一槍過後，正道也罷，邪道也罷，非正非邪也罷，所有人都如散落的棋子一般，被隨機扔在了這方圓百里的棋盤之上，整個局勢變得微妙又混亂。各個門派本該主持大局的那波人現在生死未卜，估計就算活下來了也受傷不輕，不會輕易露頭。被吹飛的各大門派普通弟子們大多都當場暈厥，好不容易清醒後一睜眼，放眼四周只剩自己一個人，徹底傻眼，有的愣頭青還敢御空飛行呼喚同門，結果還沒飛出二里地就被斜刺裡一道流光砸了下來，到死都不知道是誰動的手。
後面所有人都學乖了，幾方勢力加起來足足上千人，在這南疆山野裡硬是玩起了躲貓貓的遊戲，遇到同門自然皆大歡喜，但一旦遇到敵人，多半隻有一方能活下來了，更別提還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那叫一個亂。
惜才勝過惜命的小魔王唐宏把天魔衛駐紮在這裡，從一開始就沒想讓他們摻和進四大門派的混戰當中，沒想到陰錯陽差，躲了那一槍不說，還撿了不少漏，這幾天天魔衛小隊四處出擊，殺了十幾個，抓了這六個，還順便搜刮了幾件品質不錯的法寶，收穫頗豐。
不過，真正讓人在意的，是那個老兵的說辭。
誰也想不到，這次的南疆之行，乾明王朝甚至比四大門派都更早入局，這些被抽調而來的沙場老兵早早就埋伏在了黑石谷周圍，負責看守五塊被秘密押送至此的極品蘊仙石，這五塊蘊仙石被一位陣術師用一個極為隱蔽的特殊陣法所牽連，當雲海之上的那杆黑槍墜落時，五塊蘊仙石同時啟動，蘊藏在石頭裡的純粹靈氣會全部灌注在黑槍之上，這才造就了那驚天動地的一擊。
蘊仙石此物有多罕見？雲笙曾經有幸看到過一次開採蘊仙石的過程，先是一幫擅長堪輿的風水術士跋山涉水許多年，這才能找到一座孕育有“石心”的山頭，所謂“石心”，就是最天然的蘊仙石，是天地靈氣在某一地界上千年甚至是上萬年的沉澱之後，方才有可能結成的晶石。此時若是直接打破大山取出蘊仙石，會白白流失極多靈氣，正確的做法是花大價錢請來專門的陣術師，先以陣法拘住山上所有靈氣，然後再從山腳處開始，一點一點的打斷山脈根基，期間緩緩收攏陣法，迫使靈氣逐步退回到蘊仙石中，這個過程要極為耐心，切不可操之過急，蘊仙石沉積靈氣需要時間，萬一靈氣崩亂破壞了晶石，那就是人財兩空，腸子都要悔青。這個過程反覆多次，最終花費了近十年時間才將偌大的一個山頭最終打磨成了一塊磨盤大小的蘊仙石。
似這種能夠更改一方天地靈氣濃度的寶物，會直接影響一個門派的氣數底蘊，有蘊仙石和沒蘊仙石，派內弟子的修行速度有明顯差距，是當之無愧的門派重寶。大魔宮的羅天瀑布當中絕對是有蘊仙石的，但具體在哪，連雲笙這個天魔衛總隊長都不知道，足見其隱蔽程度。乾明王朝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足足五塊極品蘊仙石，高氏皇族上千年的積累，著實是家大業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過，似乎其中一塊蘊仙石出了問題，在陣法啟動時斷了聯絡，導致那一槍的威力沒有真正發揮出來，不然黑石谷裡的四大門派，估計誰也別想活著出來。
雲笙微微嘆了口氣，發蛇輕輕一鬆，忽然向下落去，無數發蛇先一步垂落，好似無數根觸鬚一般落地生根，穩住身形。
按照那老兵的說法，那一槍過後，上面也意識到了情況不對，開始派遣士兵圍殺散落在各處的四大門派弟子，這些老兵都是從各處戰場上挑選出來的精銳，戰力不俗，他們以十人小隊分別行動，對上一般落單的門派弟子並不吃虧。只是他這一支隊伍是不幸遇到了宇之隊，這才被殺了個精光，只留了個舌頭帶了回來。
這個老兵地位不高，不清楚指揮此次行動的到底是誰，但放眼整個廟堂，有這個資格，有這個能力，握起那把黑槍的，屈指可數，根本就不用猜。
雲笙咧了咧嘴，笑意玩味，“五塊極品蘊仙石，數千精兵，當朝大將軍親自出馬，呵呵……朝廷的這次行動，是鐵了心想打破太祖皇帝立下的那個規矩了……這下修仙界——哦，不，不對，這下是整個天下都要亂起來了……嘿嘿……”
身後的天魔衛大多神色如常，對這位總隊長的怪言怪語早已見怪不怪。不過，其中一位黑巾蒙面的荒之隊隊員欲言又止，似乎有話要說，此人在天魔衛中代號“黑獒”，資歷很老，在加入荒之隊之前就已經跟著小魔王四處征戰了七八年，雖然修為只有積跬境，但深受唐宏信賴。他猶豫再三，終於忍不住走了上來，低聲詢問道：“總隊長，我們真的要一直就在這裡等嗎？從黑石谷那邊出事到現在，已經四天了，少宮主一直沒有聯絡我們，我擔心……”
雲笙面無表情的轉過頭，斜了他一眼，無數冰冷溼滑的發蛇如潮水般湧了上來，順著黑獒的雙足向上攀附，直到纏到了他的脖子上方才停住。
這位殺人極多殺氣極重的荒之隊隊員瞬間臉色蒼白，僵著身子，再不敢說一句話。
雲笙驀地一笑，黑色發蛇迅速消退，笑道：“你這黑狗，忠心是忠心，就是沒什麼腦子，難道我就不擔心少宮主的安危麼？我都擔心死了！可是現在的形勢你也看到了，我們要是真的大張旗鼓四處搜尋，估計沒等找到少宮主，我們就先完蛋了！怎麼著？你是覺得就憑我們幾個，能打得過普濟寺的那些老和尚？能打得過那個餘摩？能打得過修羅門的那兩個聖使？”
一團黑髮聚攏起來，化成一隻手掌模樣，指了指掛在樹上迎風飄舞的完整人皮。
“再說啦，你看看，連這些個廢物都活了下來，少宮主他英明神武算無遺策，怎麼可能會出事？對咱家少宮主有點信心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咱這少宮主最是惜才，咱們幾個呀，只要能全須全尾的回到羅天瀑布，他就滿意嘍！”
黑獒應了一聲，默默退了下來，雖然心裡仍舊十分擔憂，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位總隊長可怕歸可怕，但說的話很有道理，自家這位少宮主打很早之前就是身先士卒的性子，有危險自己上，有功勞兄弟們撿，也正因如此，才會有像黑獒這樣的一批兄弟死心塌地的追隨他。
一道黑影陡然落地，來人一身短衫，模樣精幹，留著一雙八字鬍，腰間別著兩把黑色手斧，乃是天魔衛“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洪之隊的隊員，此人上前行禮道：“總隊長，東南方向又發現了兩隻老鼠，一人天生紅髮，相貌清俊，另一人是個刀疤臉，個子很高。”
“紅髮？還長得俊俏？呵呵……看樣子這些年的江湖傳聞並不是空穴來風，煉火城和隕冰城日漸式微，族內弟子在修行路上磕磕絆絆，很多人都止步於大成境再難進步……想來他們也是無計可施，所以開始求助於瀚海學院了……那個刀疤臉的身份呢？”
“年紀很輕但面相很兇，看不出底細。”
“這二人修為？”
“一個積跬境，一個大成境。總隊長，我這就召集兄弟殺了他們？”
雲笙搖了搖頭，“不必麻煩，你們五個繼續在附近搜尋落單的老鼠，這兩個小的就交給荒之隊去處理吧。”
“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