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淵紅（1 / 1）
黑石谷西南方，六七十里遠的一處山坡上，原本安安靜靜，忽有一道紅光沖天而起，想要遠遁，但幾乎同一時間，又有一道紅光斜刺裡殺出，一巴掌把前面那道紅光扇了下去，只聽“嘭”的一聲驚天響，在山坡上砸出一個巨坑。後一道紅光在半空中略作停頓，突然一個加速衝了下去，直直撞進那巨坑裡，又是一聲驚天響，坑上加坑。
煙塵散去，露出兩個人影，坑底躺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年輕人，衣衫破碎血汙橫流，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另一個人年紀相仿，此刻正單膝跪壓在前者的胸口上，一隻手狠狠地抓住他的脖頸，神情間似乎憋著極大的怒氣。
被摁在坑底的這位正是瀚海學院弟子——獨孤錯，他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全力催動氣機，卻不是名震天下的大衍真氣，而是號稱天下第一邪功的煉血真氣，但來人身上同樣有血色紅光躍動不休，兩道煉血真氣互相沖撞，獨孤錯始終佔不到半點便宜。那隻手力道越來越重，獨孤錯一張臉都快憋成了豬肝色，他又惱又急，嘴裡斷斷續續憋出幾句話：“別……別他娘……的掐了……再掐真……真死了……”
來人眼睛一瞪，更為惱怒，直接一把提起獨孤錯，原地掄了一圈之後，“嘭”的一聲砸進了山體裡，赫然留下一個半人多高的大洞。
“咳咳咳！”
獨孤錯被摔的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清醒了幾分，極為艱難的爬出山洞，剛一露頭，迎面又是一腳。
洞越來越深了。
那人皺著眉頭繼續等在洞口，卻半晌都不見動靜，終於忍不住吼了一句：“你快滾出來啊？”
裡面回了一句：“我出去幹啥？讓你練腳法啊？”
“那我進去？！！”
“……算了，我出來。”
獨孤錯再次艱難的爬了出來，一身厚重的塵土甚至連血汙都掩蓋了，他有氣無力的趴在一塊大石頭上，明顯放棄了抵抗，算了，不跑了，也不打了，又他孃的跑不過，也打不過。
那人見獨孤錯這幅慘樣，終於忍住沒有再給他一腳，因為真的有可能會把他直接踢死。他背靠著同樣一塊大石頭站定，情緒沉重，哪怕追著獨孤錯揍了整整半天，心裡的悲痛卻沒有半點緩解。
獨孤錯稍微緩過來一口氣，原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面無表情，客客氣氣的說了一句：“好久不見了啊，放秋。”
獨孤放秋沒有回頭，他知道這傢伙的尿性，惹人生氣的本事天下第一，這種時候哪怕多看他一眼都要忍不住再揍他一頓。他盡力壓住怒氣，一字一頓緩緩問道：“淵紅，你告訴我，當年我南下之後，村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放秋是獨孤放秋，是荒蕪之城的現任旅人，至於淵紅，則是獨孤錯原本的名字，他並非生來就以錯為名。兩人歲數相仿，自小一起長大，當年的年輕一輩中，獨孤放秋率先透過了考驗，以旅人的身份南下中原，但是他剛到北境沒多久，就發生了那件震驚整個神州的屠城事件，獨孤放秋預感不妙，掉頭北歸，本想打聽一下屠城魔的身份，結果回到村子卻發現原本熱鬧平和的小村子竟然空空落落，全村上下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遍地墳頭。
那些所謂的墳頭，都是用一塊塊亂石原地堆出來的，極為簡陋，獨孤放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幾百具屍體一個個扒出來確認，是的，沒看錯，都是熟人，都是村子裡的人。
即便是時隔多年，每當想起那個場景，獨孤放秋都悲涼難言。
更讓獨孤放秋痛苦的是，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所有人的死狀都十分平靜，身體內外沒有任何傷勢，更沒有出現像破天城那樣血液都被吸乾的恐怖景象，他們的死法，就好像是一個人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被拘走了魂魄，然後如木頭般怦然倒地，變成了屍體。
根本查不到任何原因。
唯一的線索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在這裡，有人失蹤了。
失蹤的人裡，就有獨孤錯。
獨孤放秋用了幾天的時間重新埋葬了全村的人，又孤身一人坐在空蕩的村口，等，一直等，等了整整兩個月，沒有任何人再回來，他隨後再次南下，幾經輾轉，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但獨孤錯似乎不想與他相見，一直東躲西藏。
躲避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要想知道當年村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必須找到這小子！
直到在黑石谷裡，赫然看到他出現在瀚海學院的隊伍裡。
不會再讓他跑了。
獨孤錯扭頭吐出一口血汙，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你真的想知道？”
獨孤放秋緩緩回過頭，目光能殺人。
獨孤錯有些無奈，忙道：“你、你別急啊！我不是跟你開玩笑，咱們村子為什麼會出事，大家為什麼會死，我為什麼沒死，這些事情的起因，全都跟我的表姑，也就是你的小姨——獨孤玲瓏，有很大關係。”
獨孤放秋有些愕然。
獨孤玲瓏，那是個笑容甜美的女子，年輕時也曾以旅人身份南下中原，她性格活潑又真誠，在整個村子裡都人緣極好，對於幼年喪母的放秋而言，更為特殊，幾乎是他半個孃親。
“我小姨？難道說……是因為那個什麼……浣血術？”
獨孤錯嗯了一聲。
獨孤放秋仍然不敢相信，喃喃道：“大家都知道她在研究一種可以洗掉煉血咒戾性的法術……但沒有人抱有希望……難道她真的成功了？！”
獨孤錯眼神複雜，無法搖頭更無法點頭，緩緩道：“成功了，但有副作用。”
他停頓了一下後，重複了一句：“有很大的副作用。”
獨孤錯從石頭上滑下來，運轉真氣，震散一身塵土，兩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背靠大石，並肩而立。獨孤錯把當年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獨孤放秋講了一遍。
最後，在昏黃的天色裡，獨孤錯補充了一句：“沒錯，人都是我殺的，但我……毫無辦法。”
他神色平靜，並無半分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