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夢中傷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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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冽。

一處不知姓名的斷崖之上,有大石突出峭壁,形成一片方圓數丈的石臺,好似一隻飛燕,橫亙在半空之中。

石臺之上,有兩個人影,一男一女,一坐一臥。

蕭秋泓坐在石臺邊上,背靠懸崖,一隻腳懸在外面,盪盪悠悠。他神色疲憊,雙眼迷離,沒過一會就耷拉下了腦袋,迷迷糊糊之中身子一歪,竟是直接墜入萬丈懸崖!但是下一刻,強烈的墜落感讓他立刻清醒,在半空中御風而起,畫出一道圓弧,重新飛回到石臺之上。

然而他不吃教訓,繼續坐在原來的位置,目光有意無意的在懸崖下的茫茫林海中掃過。

南疆山多,樹多,這樣的風景早已看膩了。

側臥著的那位女子,身上搭了件薄衫,她本是面對著石臺的另一邊的,這會忽然翻了個身,變成了四仰八叉大字型橫躺,姿勢豪邁,絲毫沒把蕭秋泓當外人。

蕭秋泓勉為其難的看了幾眼,忍不住低聲讚道:“山巒起伏,何其壯哉!”

話音剛落,女子的鼾聲如戰鼓般開始擂響。

蕭秋泓只能無奈一笑。

同行好幾天了,早已習慣了這位大師姐的德行。

這樣迷迷糊糊的狀態持續了一兩個時辰,期間蕭秋泓三次因為睏倦而墜落,最危險的那次距離地面甚至不足十丈,差點就要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掉下懸崖摔死的大成境小宗師。但即便如此,他每次回到石臺,仍是坐回原位,不肯挪動。

月過中天,大師姐的鼾聲在歇息了一陣之後,突然再次爆發,而且越來越響,驚天動地,如此動靜,幾乎都要讓人懷疑這裡是不是棲息著一隻上古大妖,然後在鼾聲最大之時,蘇喆突然身子一顫,猛然驚醒,雙肘撐地抬起頭來,迷迷瞪瞪的問道:“什麼聲音?!”

蕭秋泓笑道:“風聲而已,離天亮還早,大師姐再睡會吧。”

蘇喆看了一眼蕭秋泓,安下心來,但看完這一眼,就有點不想睡了,這個男人是真的長得好看啊,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想看第三眼,一直看一直看,就會忍不住去想要是能看一輩子該多好,雖說他現在精神疲敝,一臉萎靡,但那種滄桑頹廢感竟然也十分的迷人啊!

“哎,夜黑風高,孤男寡女,這麼好的機會,我咋就受傷了呢!”

大師姐十分艱難的背靠懸崖坐定,唉聲嘆氣,蕭秋泓的那件薄衫被她抱在胸口。

蕭秋泓由衷的衝著這位大師姐豎起大拇指,“大師姐就是大師姐,心胸寬廣,師弟佩服!”

此時的蘇喆全身上下多處骨折,十二大經脈斷了一半,五臟六腑各有破損,說是重傷垂危都不為過,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不虧是三千弱水之一,心真大。

蘇喆瞥了一眼蕭秋泓——他的情況稍好,但也只是稍好而已。他的腰腹、肩頭,還有腿上,足足有四五處深淺不一的洞穿傷,所幸沒有傷及要害,傷口也被他用玄冰真氣封住,失血不多,不然不可能堅持到現在。更麻煩的是,他已經連續三四天沒有正經睡過覺,極度的疲憊讓他的體內的氣息流轉十分紊亂,原本只需慢慢修養就能逐漸恢復的傷勢,現在卻有越來越重的趨勢。

兩人各自帶傷,蘇喆的傷勢更重,而蕭秋泓,更累。

這一切,全是拜淨世明宮的那個名叫“蟲子”的怪人所賜。

黑石谷的那一槍落下之後,四大門派的人被徹底打散,蕭秋泓被那股驚天動地的氣浪一路吹飛到最西方的一處密林當中,他沒有冒冒失失回城,也沒有就此離開,而是在外圍等了兩日。

大師姐蘇喆在清醒之後,一時找不到同門的她有些情急,選擇直奔黎陽城,結果半道上就被兩個修羅門的弟子盯上,那二人俱是修羅公子手下的得力干將,全都有大成境修為,蘇喆以一敵二不是對手,只得倉皇跑路。幸好她逃到了蕭秋泓附近,蕭秋泓暗中偷襲先幹掉一人,再聯合蘇喆殺死另外一人,這才救下了自家的學院大師姐。

之後兩人一番商議,蕭秋泓好不容易說動蘇喆,沒再冒險返回黎陽城,兩人準備就此往西,先返回尋仙峰再做打算。

就在那天晚上,蘇喆做了個噩夢。

在夢中,蘇喆回到了瀚海學院,但卻赫然發現,此次下山那麼多的雨霖閣弟子,除她之外,竟然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她的師父蘇瀅大罵她身為大師姐,怎能拋棄自己的師弟師妹獨自逃生?!盛怒之下,直接一掌將她打飛了出去!!

當時蕭秋泓在守夜,只隔了數丈距離,陡然聽到大師姐的慘叫聲,一瞬而至,現場沒有任何其他人影,但從夢中驚醒的大師姐卻赫然發現,自己莫名其妙渾身是傷,彷彿那夢中的一掌,真的打在了她身上!!

畫屏仙蘇瀅的盛怒一掌,豈是開玩笑的,沒死已經是手下留情。但近在咫尺的蕭秋泓甚至沒有感知到任何氣機波動,這實在是有些詭異。蘇喆忍不住跟蕭秋泓說起了自己那個夢,但又覺得實在可笑,夢裡的事,怎能當真?!

正當兩人困惑時,有兩個人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確切說那是三個人,因為其中一人還揹著一個一直昏迷不醒的女人。

蟲子,那個一臉陰鬱的神秘怪人,在黑石谷中,此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四大門派藏起來的腌臢醜事揭了個底朝天。

石頭,身材魁梧到幾乎不像人類,挎著布包,提著鐵錘,言語極少。

這二人是被之前的追逐吸引來的,雖然建幫大會半途夭折,但是身為淨世明宮弟子,他們仍然要繼續他們的使命——替那位書生老大“問罪天下”。也就是說,他們仍然要殺蘇喆。

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這種時候出現,蕭秋泓幾乎可以斷定,蘇喆莫名其妙的受傷,必定跟那個名叫蟲子的怪人有關。但此二人言語極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更不會解釋到底用了何種手段。

倒也正常,行走江湖,傻子才會隨隨便便把自己壓箱底的本事抖摟出去。

蟲子的本身修為只有積跬境,但石頭是實打實的大成境巔峰,一手鐵錘力道驚人,兩人這麼堂而皇之的出現,是算準了蘇喆受傷之後,以二敵一,他們勝券在握。

不過,蕭秋泓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雙方剛一交手,蕭秋泓很快就意識到要想在這兩人手中保護已經身受重傷的蘇喆,極難,他轉而開始瘋狂殺向蟲子,近乎以命搏命,石頭的大鐵錘有不止一次機會可以砸死蘇喆,或者砸爛蕭秋泓的腦袋,但為了保護蟲子,他不得不一退再退。

蕭秋泓賭對了。

蟲子此人,無論他到底有何異能,毫無疑問的是,他對於淨世明宮極為的重要!沒有他,人心裡的那些鬼蜮伎倆,即便餘摩再怎麼的修為通天也不可能全部摸查清楚!他餘摩想要問罪天下,就不能沒有蟲子。

石頭比蕭秋泓更明白這個道理,為了一個蘇喆搭上蟲子的命,不值,哪怕再加上一個蕭秋泓,也是不值,他很快放棄,帶著蟲子撤退了。

蕭秋泓鬆了口氣,帶著蘇喆連夜遁走,天亮時分,兩人在距離黑石谷幾百裡外的一座小城裡歇腳,蘇喆傷勢實在太重,必須停下來修養。

是夜,又出變故。

這次是蕭秋泓做了個夢。

夢中有一座城,一座冰雪構築的銀白之城,宏大的城牆,寬闊的街道,和連綿的民房,瀰漫的寒氣在腳下流淌,夢幻與真實互相交織,極為的迷離。蕭秋泓獨自一人,孤零零的走在這座城裡,兩側的門扉全部都緊緊關閉,整個世界安靜到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這種無聲的壓迫讓蕭秋泓莫名的不安,他在城裡穿過一個又一個的街道,他似乎在找什麼東西,但怎麼也找不到,那種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他感覺雙腳不屬於自己,明明那麼恐懼,但卻還在繼續的往前走。他努力的想要停下來,想要壓制這種不安,但似乎無濟於事,直到走到一個拐角,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小女孩的稚嫩聲音:

“哥哥,救救我。”

蕭秋泓陡然扭頭,轉角處的民房赫然開啟了,只是站在門裡的,哪裡是什麼小女孩,而是一個怪異的雪人,模樣粗糙且醜陋的,兩條腿一高一低,兩條胳膊一粗一細,扁圓的腦袋被砸掉了一半,只剩下一顆石子鑲嵌在眼睛的位置上,死死的盯著蕭秋泓。

再往前看,整條街、整座城的房屋都開啟了,無數個怪異雪人站在門口。

蕭秋泓渾身顫抖,完全動彈不得。

“哥哥,救救我!”

“哥哥,救救我!”

“救救我!”

伴隨著鋪天蓋地的詭異求救聲,無數怪物呼嘯著撲了上來!蕭秋泓拼命地跑,但似乎根本跑不快!那些細長的手臂像是劍一樣,一下次刺穿了他的身體!

蕭秋泓渾身劇痛,一下子從噩夢中驚醒,痛感從夢境延伸到了現實,低頭一看,腰腹上已經有了兩處洞穿傷。

來不及檢查傷勢,蕭秋泓迅速衝到隔壁蘇喆的房間,但奇怪的是,這次大師姐竟然睡得十分香甜,事後回憶,她那天晚上雖然也做了一些瑣碎的夢,但並沒有在夢中遇險,現實世界中也沒有受傷。

蕭秋泓以玄冰真氣止住失血,在大師姐房間靜坐了整整一晚。

那二人並沒有出現。

此後連續幾天,不管走到哪裡,只要蕭秋泓不小心睡著,就總是會回到夢中的那座冰城,孤身一人,被無數尖叫著的怪異雪人包圍。每次夢醒,身上就多一兩處傷口,即便不致命,也足以讓他迅速的虛弱下來。

蕭秋泓別無選擇,只能儘量的不要睡覺。

修仙之人以神識調動氣機,以靈氣淬鍊身體,故而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遠比普通人更為堅韌,但還遠遠達不到真正意義上可以不眠不休的真仙狀態,大成境是凡人止境,但終究還是凡人,蕭秋泓連續幾天沒有睡覺,極度的疲憊已經開始影響他的氣機控制,再這樣下去,他會一點點——崩潰。

當然,前提是藏在暗處的那兩人願意一直等下去。

月色下,見大師姐不願再睡了,蕭秋泓變戲法似的從包裹裡掏出兩個東西,居然熱氣騰騰,笑道:“睡不著就吃點東西,吃飽再睡。”

大師姐瞬間眼睛一亮,那是兩個大包子,被蕭秋泓用真氣封住了熱量,跟剛出籠的差不多。慌忙接過來,挨個啃了一口,一個韭菜雞蛋餡,一個大肉小蔥餡,可太香了。三下五除二啃完兩個包子,那邊又遞過來一個酒葫蘆,昂頭灌了一口,暖香撲鼻的甜米酒瞬間流遍全身,這一下子整個人都暖洋洋的舒坦起來了。

“嗝——”

大師姐抱著葫蘆,心滿意足的打了個飽嗝。

其實說大師姐沒腦子是不合適的,她只是大多時候不喜歡動腦子,這事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最起碼每當她以弱水弟子的身份暗中將一些可能威脅到學院的因素抹殺掉的時候,只要不多想,她轉個身就能忘掉所有事情,繼續和師姐妹們嘻嘻哈哈。

蕭秋泓接下來遞過來的東西,立刻讓大師姐滿臉愁容——一碗黑乎乎的藥湯。

蘇喆皺著鼻子辛辛苦苦的喝藥,忍不住質問這傢伙:“你在我昏睡的時候,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蕭秋泓撓了撓鼻子,笑道:“路過了一座小鎮,把該買的東西都買了。可惜找不到太厲害的大夫,只敢讓他開了一些穩固氣血的基礎藥,希望能有點用。”

蘇喆突然覺得他這個小動作好有吸引力,特想撲上去啃他的鼻子。

喝完藥又喝了幾口米酒,驅散嘴裡的藥味,大師姐深呼吸了兩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想了一想,忽然問道:“當初在七閣較武上,你跟我打的那場,是不是放水了?”

蕭秋泓愣了一下,“何以見得?”

“淨世明宮的那個大高個,使鐵錘的那個,如果是一對一的話,我沒自信能贏他,但他絕對打不過你,不然的話,他大可以讓那個蟲子躲著,自己來找我們。”

蕭秋泓再次撓了撓鼻子,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放水倒不至於,只不過同門較武點到為止,有些手段無論如何也不合適在學院裡使用。而且就算贏了你,後面不管是打大師兄還是敖北,都夠嗆。”

蘇喆撇了撇嘴,這傢伙的想法果然跟別人不一樣,修仙世界實力為尊,瀚海學院也難以例外,能在十年一次的七閣較武上拿到好名次,其後續的影響遠比想象的更為深遠。從七閣來講,學院為了培養出更優秀的人才,必然會將好不容易蒐集而來的修煉資源傾斜給成績更好的閣院,從個人來講,這些年輕弟子會自此在學院裡嶄露頭角,一些至關重要的長老職缺,也會順理成章的落在這些弟子頭上。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這些年院長一直都在重點栽培大師兄上官劍華,這個大家心知肚明,但天才雲集之地不乏心高氣傲之人,表面一口一個“大師兄”暗地裡半點不服的大有人在,但這次上官劍華毫無爭議的擊敗橫空出世的敖北拿下第一,就打消了很多這樣的聲音。相反,如果他輸了,那事情就微妙了,下一任院長可未必就一定是你紫微閣的。

所以這場七閣較武,往小了說是一場點到為止的同門比試,往大了說可是涉及到每一個參賽弟子未來在學院裡甚至是在修仙界的地位,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學院內部為了激勵年輕弟子努力修煉,雖然不會明說,但各家師父往往都會暗示一二,這才使得這場十年一屆的盛會,變得如此重要且必要。

蕭秋泓作為唯二的擁有潛龍異象的人,按理說也是能直接威脅到大師兄上官劍華的,但他卻急流勇退,甚至都沒能跟大師兄會師。因為平時的憊懶態度,大家對他的提前退場都沒怎麼意外,只有當時“擊敗”他的大師姐蘇喆多少覺得有些奇怪。

現在才知道,他是真的沒把七閣較武當回事。

蘇喆再度喝了一口溫熱適宜的暖米酒,心裡不禁有些感慨,有些男人招女人喜歡是真的有道理的。她加入弱水組織多年,見多了那種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所謂江湖伉儷,對於情愛一事一直不以為然,師妹們開口閉口都要提到的那個蕭秋泓,大師姐不僅沒有興趣,甚至還有些反感——好好的一片修仙聖地,怎麼能讓一個徒有皮囊的男人攪得烏煙瘴氣?!但這幾日相處下來,大師姐發現自己好像確實錯了,這傢伙好看歸好看,溫柔歸溫柔,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居然有一種要死的神秘感和距離感,讓人忍不住想要更加了解他!!

就像現在,若是拋下自己這個累贅,他大可以一口氣御空千里,強行甩開淨世明宮的那兩個孫子,就算是顧念同門情誼,堅持到今天也足夠無愧於心了,難道還非要一起死在這裡?但這一路上,這傢伙始終不提這茬,身上的傷越來越多,體內的真氣越來越紊亂,眼看著一天天虛弱下去,但他卻似乎很心安理得,彷彿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是真的很奇怪。

大師姐不是個喜歡糾結的人,但這個傢伙的做事方式,委實是容易讓人在意。

也罷也罷,還是我來開這個口吧。

於是蘇喆扭過頭,從頭到腳意味深長的看了蕭秋泓一眼。

蕭秋泓狐疑道:“怎麼了?是酒不好喝還是包子不好吃?小城鎮裡買的,大師姐將就下吧。”

蘇喆笑道:“蕭師弟,你這一路上這麼照顧我,實話實說,是不是喜歡我?”

蕭秋泓面色不改,笑道:“哦?這麼明顯嗎?”

若是換做平時,大師姐早順水推舟一個熊抱撲上去了,他要是不躲,指不定誰佔誰便宜,但這會只能翻了個白眼,嘆氣道:“好了好了,不跟你貧嘴了,說正事。蕭師弟,你現在的狀態有多差已經不用我多說了,距離回到學院起碼還有一半的路程,再這樣耗下去,我們兩個都得死。我雖然不想死,但也沒必要拖著你一起死,等明天天一亮,你就扔下我自己一個人走吧,放心,我不會怪你的。”

蕭秋泓沒有多少神情變化,大概是早就料到蘇喆會說出這番話,他想了一想,最後仍是習慣性的撓了撓鼻子,輕聲道:“大師姐放心,還沒到那一步呢,我或許有個辦法,能夠治一治那個夢中傷人的蟲子。”

蘇喆不敢相信:“什麼辦法?!”

蕭秋泓往石臺裡面挪了挪,背靠峭壁安穩坐好,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去夢裡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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