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夢行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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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下的林海里,一處陰暗的角落。

在短短三個時辰裡,蟲子第三次將嚼碎了的食物和水,小心翼翼的哺餵進昏迷不醒的女人嘴裡,女人很少會自行吞嚥,需要小心輕推她的下巴,才能將食物真正喂進去。

石頭安靜坐在一旁,大鐵錘立在身前,習以為常。

他注意到橫亙在峭壁上的那塊石臺上已經沉寂了許久,皺了皺眉,輕聲道:“他們是不是睡著了?”

蟲子小心擦乾淨女人嘴角的殘渣,手腳輕柔的扶她坐好,這才低聲道:“我去看看。”

言畢,他盤腿坐下,腦袋低垂,也就幾個呼吸的工夫,已然入夢。夢中的他緩緩升上半空,在微風中睜開雙眼,眼前的世界一片遼闊,仍是那片林海,仍是那片月色,而他自己則化作一道奇妙的虛化人影,以一種類似意識體的特殊形式,懸停在林海之上,星海之下。

別人的夢是夢,而他的夢,連通著現實。

虛影形態的蟲子俯瞰人間,能看到有無數道極為神奇的白色迷光,團團簇簇的,彷彿星雲一般,散落在無垠大地上——那是人間的一個個夢境。

頭頂和腳下,都是一片星漢燦爛的神奇景象。

連蟲子自己也是在遇到了博聞強識的餘摩之後,才知道自己的這種能力,是人間極為稀少的夢行一族才會擁有的夢行術,傳聞中如果將這種奇術修煉到極致,可以夢行千里,暢遊山河,極為神奇。只不過蟲子一直很小心,他總是覺得夢中看到的現實世界給他一種古怪的錯亂感,他害怕會迷失,所以最遠也只是夢行過百里。

稍作停留之後,蟲子飛到距離最近的那兩個夢境前面,眼前的石臺上,兩名瀚海弟子都已入睡,出現在他們頭頂的那道不斷變幻的迷光,是他們夢境的具象顯示,只有夢行者才能看得到,看得懂。

蕭秋泓在入睡之前,必定散開了全身氣機警惕著四周的動靜,但尋常的仙家真氣很難察覺到夢行者,四大門派在黎陽城周遭的行蹤為什麼一直瞞不過淨世明宮,蕭秋泓帶著蘇喆東躲西藏為什麼始終甩不掉蟲子,原因皆在於此。

只要他們還會入睡,還會做夢,蟲子就能找到他們。

不過,夢行狀態十分特殊,蟲子看得到,也聽得到,但沒有實體,也沒有辦法直接攻擊這兩人。

蟲子看著兩人的夢境迷光,那是一種不斷變幻的神秘光芒,它獨特、柔和且迷離,不同之人在不同時間做的不同型別的夢,總也是不同的,這種微妙的差異在夢行者眼中卻十分明顯,所以即便蕭秋泓和蘇喆躲到了城鎮裡,也隱匿了氣息,但只要他們還會做夢,蟲子就能輕易的從萬千夢境中找到他們。

蟲子在兩個夢境之間略做徘徊,猶豫了一下之後,最終選擇了蘇喆,他的虛影緩緩上前,在接觸到蘇喆的夢境迷光之後,瞬間就融入了進去。

夢行術的進階能力,是入夢。

這幾日蘇喆一直呼呼大睡,蟲子已經不止一次進入過她的夢境,但在這位瀚海學院大師姐明明身受重傷,但她似乎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的處境,她每天晚上腦子裡做的那些夢,就——離譜。

一座輝煌到極致的巨大宮殿,蘇喆身穿一襲輕佻至極的薄衫,似女王般,意態慵懶的斜躺在高高的王座上,在她身前身後,環繞著四五個容貌俊美的年輕男子,為她揉肩,為她捏腳,為她扇風,還有一個酷似蕭秋泓的,捧著果盤跪在一旁,每當蘇喆勾一勾手,他便摘了一顆葡萄,叼在唇尖,探頭餵了上去……王座下,還有十幾位身材修長做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正手持摺扇賣力舞蹈,宮殿內進進出出,所有為了侍奉女王而奔走忙碌的侍從,無一例外全都是容貌俊美的年輕男子……

蟲子迅速從夢境中掙脫出來,猛地搖了一下頭,試圖把剛剛那幅畫面忘掉。

然而並沒有什麼用。

蟲子嘆了口氣,愣在那裡吹了會風,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一轉頭,融入進了蕭秋泓的夢境。

……

仍是那座冰雪之城。

蕭秋泓孤身一人,走在空蕩的街道上。

熟悉的不安感如潮水般狂湧,幾乎要淹沒了他。

前方不遠,那個熟悉的拐角,蕭秋泓知道那裡很危險,他明明不想再往前走,但腳步卻停不下來,一直一直在靠近。

最後幾步,蕭秋泓一直在想,拼命的想,他不是想不起問題的答案,他是想不起那個問題,那個在入夢之前,自己無數遍暗示過自己的問題。

忽地,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裡冷不丁蹦出一句話:“你在哪?”

空中的雪,全都靜止不動。

宿命般無限輪迴的夢境,第一次被打破。

蕭秋泓悄悄鬆了口氣,於是,雪重新開始飄落,他略顯滯澀的轉了轉頭,透過風雪,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清了這座夢中的城鎮,天空是灰的,身後的街道沒有盡頭,腳下的積雪只有薄薄一層,踩上去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很奇怪卻又很真實。

被這個夢境糾纏了許多年,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只有這一刻,彷彿終於在這裡擁有了……自由。

這種感覺讓蕭秋泓更加確定,這場夢已經受到了影響,他四下打量,再次問道:“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裡。”

“吱呀——”

左邊的一間民房開啟了,屋內並排站著兩大一小三個怪異雪人,直勾勾的看著蕭秋泓,其中個頭最小的那個雪人忽然邁開腳步,一瘸一拐,以一種十分詭異的姿態走了過來。

蕭秋泓強忍住發自內心的驚懼,沒有逃走。

最終,那個小雪人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一身雪塊簌簌滑落,身型拉長,變成了一個神色陰鬱的怪人。

至此,蕭秋泓終於鬆了口氣,笑道:“看樣子我猜對了,你夢中傷人的能力雖然可怕,但使用起來也有諸多限制。”

蟲子皺起眉頭,“你什麼意思?”

蕭秋泓單手抱胸,另一隻手習慣性的撓了撓鼻子,緩緩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夢中傷人的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你隨隨便便侵入我們的夢境,真的就沒有任何風險?答案明顯不是的。因為你在施展能力時,選擇的物件很有講究。我仔細回憶了這些天所有被侵入過夢境的人,大師姐,我,普濟寺的子性,修羅門和大魔宮的幾名弟子,可能還有其他人,但他們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問題是,你為什麼偏偏選擇了我們而不是別人?我們這些人有什麼共同特點呢?我想來想去,唯一能想到的解釋是,我們這些人全都修為平平,實力最強的也不過才大成境。至於大成境以上修為的那些人,你一個也沒敢去招惹,不然的話,你也不會認得出子性,卻認不出不應大師。”

蕭秋泓頓了頓,繼續道:“這不可能是偶然,如果你們的那個老大真的想問罪天下,難道不更應該盯著那些在修仙界德高望重的人開刀嗎?試想一下,若是連三佛之一的不醜大師背後都藏了一堆腌臢事,那普濟寺才是真的顏面掃地。但別說不醜大師了,你連不應大師的夢境都不敢進,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你不敢。換句話說,夢中的你絕非無敵,你能夢中傷人,但你也有可能會在夢中受傷,而且夢境的主人修為越高,你受傷的可能性就越大,對不對?我不知道這種可能性有多大,但你一定是一個很謹慎的人,所以你索性就沒去招惹他們。”

蟲子罕見的點了點頭,臉上居然露出一些讚許之色,“你果然很厲害。你說的不錯,我的夢行術能夠連通夢境和現實,你們會在夢裡受傷,我自然也會。四大門派天才雲集,我確實沒把握保證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所以大成境以上的高手,我全都沒有接近。”

“夢行術……連通夢境和現實……”

蕭秋泓反覆呢喃著這幾句話,滿臉的不可思議,雖然早有類似的猜測,但真的聽到蟲子說出來,還是覺得難以置信。這夢行術多半跟杜|紅娘的先天媚術一樣,都是蘊藏在血脈當中的先天能力,想透過後天的修煉來學會基本不可能,那個書生餘摩能夠同時招攬到這兩個奇人,也當真是了得。

蕭秋泓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伸出一手,掌心向上,原本自由飄落的雪花迅速旋轉聚攏,在他掌心匯聚成一個小小的雪球。

蟲子便道:“沒錯,你的修為也回來了。”

蕭秋泓五指合攏,將那個雪球捏碎,連那種冰涼的觸感都極為真實,以往做這個夢的時候,被那些雪人追的狼狽不堪,他多少次想要凝氣成冰打碎那些雪人,但從來都做不到。蟲子沒有說謊,這個夢境,真的跟現實世界連通上了,夢中的傷會帶入現實世界,而現實世界的修為,也會帶入夢中。

蕭秋泓拍落手心的雪花,看向蟲子,“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小心了,如果是我,我也不會去招惹那些老和尚,哪怕是在夢中,我也不想面對他們。但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裡。”

蟲子跟著點了點頭,“確實不在這裡。”

蕭秋泓狐疑的看了蟲子一眼,對於他的坦誠頗感意外,他繼續推測道:“問題的關鍵在於,做夢的人總是會被夢境困住,夢裡的我們該做什麼,能做什麼,完全身不由己。就像我,一旦陷入這個噩夢,就只會被那些雪人一直追殺,哪怕明知道你就藏在攻擊我的雪人當中,但我根本沒有辦法掙脫夢境的束縛,沒辦法找到你,更別提傷到你了。”

蕭秋泓盯向蟲子,“所以我必須想明白,為什麼你能在夢境中自由行動,甚至能誘導我們說出自己的秘密,但我們卻不行。”

蟲子神色平靜,道:“那你是怎麼想明白的?”

蕭秋泓道:“你也知道,我是個經常做噩夢的人,所以偶爾我也會看一些解夢相關的書,我記得有一本書裡有一個觀點很有意思,說是夢中的我們是在靠潛意識行動,因為缺乏了更高階的主觀意識的指導,所以我們是不完整也不清醒的。這個說法提醒了我,有沒有可能就是因為我們的意識沒有徹底沉浸進夢境中,所以才無法在夢境裡自由的行動?”

蟲子再度讚賞的點了點頭,“確實如此。我的夢行術雖然能連通夢境和現實,但要想在夢中徹底清醒,還需要做夢之人徹底接受這個夢境並沉浸進來才行。這事說著簡單,做起來很難,畢竟這是你的噩夢,想要克服內心的恐懼並不容易,有些人別說幾天了,就算是再給他幾年甚至幾十年時間,他也做不到。”

蕭秋泓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是啊……正常人做了噩夢,第一反應肯定都是拼了命的想要掙脫噩夢趕緊醒來,但我不僅不能醒,還要努力的接受這個噩夢……若非是被你逼到了絕境,我是真的不想這麼折磨自己。不過,好在我做到了。”

說到這裡時,年輕的瀚海弟子周身上下已經開始有按捺不住的強大氣機開始湧動,他眯著眼睛盯著對面的蟲子,“從今天起,我要好好地睡覺了,你同意不?”

不同意,就打到你同意為止,有修為傍身,蕭秋泓已經徹底佔據了主動。

蟲子平靜道:“你放心,這次過後,我不會再進入你的夢境了,你想怎麼睡就怎麼睡,我管不了了。你確實很厲害,從我第一次進入你的夢境時我就知道了,因為當時的你掙脫夢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來不及給你致命一擊,不像那個女人,我只用了一次機會就幾乎殺了她。但無論是夢境還是夢行術,都遠比你我想象的更為複雜,其中玄奧之處,連我都不敢輕易嘗試,雖然我拿你沒辦法了,但那個女人,我不會讓她逃走的。”

蕭秋泓似笑非笑,“你不必嚇唬我,你這夢行術雖然能影響夢境,但改變不了夢境,所以你只能利用夢境本身來攻擊我們,對不對?換句話說,你只能在噩夢裡殺人,如果我們做的是美夢,你就毫無辦法!大師姐那個人……呵呵,你應該進入過她的夢境很多次了吧,是不是每次都失望而歸?哈哈,大師姐的心胸之寬廣,不是你這種人能想象的,”

蟲子仍是神色平淡,反問道:“誰說美夢就害不死人了?你忘了麼,夢行術的能力是連通夢境和現實,如果一個美夢真的變得無比的真實,那誰還願意醒來呢?”

蕭秋泓皺起眉頭,仔細琢磨蟲子這句話的含義,神情逐漸凝重。

對面,蟲子的身影逐漸消散在風雪中,就此離去。

……

這一夜,蕭秋泓果然睡了個好覺。

一直到第二天日上竿頭,他才倏然驚醒,扭頭一看,發現大師姐還在酣睡,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小心翼翼的上前,推了幾遍,喊了幾遍。

大師姐蘇喆卻再沒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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