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屏蓬（1 / 1）
姜小獵脊背發涼。
他視力極好，即便光影晦暗，仍然能夠清楚的看到，那東西體格雄壯，渾似駿馬，但肩膀上一左一右居然託著著兩個豬腦袋，臉上各自帶著觸目驚心的傷疤，面目猙獰，十分懾人。
是二人聞所未聞的詭異妖獸。
夜小西顫聲道：“那是什麼東西？”
姜小獵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緊了緊背上的少女，隨時準備跑路。
但奇怪的是，那雙頭怪物始終動也不動，既沒有撲上來，也沒有離開，就只是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著二人。
夜小西心裡發毛，小聲道：“咋辦？”
姜小獵已經開始躡手躡腳的往後退，“惹不起，只能躲，我試試看看能不能繞過去。”
他動作很輕，絕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那怪物的左邊豬頭突然口出人言：“兩位莫走！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有件小事需要你們幫忙！”
這一聲喊，嚇得兩人幾乎躥了起來，夜小西緊緊抓住姜小獵，小聲道：“妖獸之屬，但凡能口吐人言的，多半都擁有很高的靈智，其中奸詐狡猾的不在少數，千萬不要輕信！”
姜小獵點了點頭，跟那怪物保持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遠遠問道：“你們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我們幫忙？”
左邊豬頭忙解釋道：“兩位不要害怕，我們的名字叫做屏蓬，是一種很古老的妖獸，人間不太常見，聽說只有在悠悠洞天或者是更南邊的地方才有我們的同類。我們天生一個身子兩個腦袋，雖然長的是有點奇怪，但你們放心，我們只吃素，不吃人。”
“至於為什麼要請你們幫忙，哎……說起這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實不相瞞，我們已經被困在這裡整整五個月了，一步都沒有動過，這一切都怪我身邊這個傻狗太貪嘴了！你們也看到了，這悠悠洞天裡面食物匱乏，能有口吃的已經不錯了，他還非要挑三揀四，放著脆生生的白玉蘑菇不吃，非要去吃又幹又澀的黑鬚草根，我們兩個爭執不下，這才困在這裡！”
姜小獵和夜小西對看了一眼，是真是假暫且不知，但這豬頭說起人話來，情緒倒是十分自然。
一直沉默的右邊豬頭突然怒罵道：“賤狗！你好好說話，少給我顛倒是非！明明是你貪嘴，非要過河去吃白玉蘑菇，才把我們卡在這裡的！”
左邊豬頭漲紅了臉，罵道：“你個傻狗！都這種時候了還跟我犟！你是真想把我餓死在這是吧？！好哇！好哇！也不用你費那心思了，來來來，我脖子就在這，你來咬，你咬死我算了！”一邊說著，一邊真就把粗短脖子湊了上去。
右邊豬頭毫不客氣，立刻大口一翻咬了上去，左邊豬臉上瞬間鮮血淋漓！
“啊啊啊！！我他孃的跟你拼了！！”
左邊豬頭髮瘋了似的一聲尖叫，撲上來就開始瘋狂撕咬，另一隻豬頭不甘示弱，兩個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瘋狂互咬，反正也沒地方躲，每一口都咬的結結實實撕心裂肺，直看得人目瞪口呆！
姜小獵和夜小西都看傻了，原來它們臉上的傷疤是這麼來的！這妖獸嘴上說著求人幫忙，事情還沒說清楚，自己先跟自己打了起來，真不愧是長了兩個豬腦袋……
好在兩個豬頭都皮糙肉厚，雖然看上去咬的腥風血雨，但其實都是皮外傷並不致命，片刻之後，兩個豬頭都累的咬不動了，各自低著頭大口喘氣，還不忘斜著眼惡狠狠的盯著對方。
趁著兩個豬頭休戰，姜小獵和夜小西又問了幾個問題，終於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由得哭笑不得。
原來屏蓬的兩個腦袋雖然靈智頗高，但卻是天生的冤家，一輩子都互相看不順眼，偏偏它們又共用一個身體，每當兩個腦袋意見相左時，一個想往左，一個想往右，身體被原地拉扯，反倒動彈不得了。大概五個月前，左邊的豬頭想吃蘑菇，右邊的豬頭想吃草根，就為了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兩個豬頭誰也不肯讓步，就這麼生生在冥河河畔僵持了五個月……屬實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至於它們想要二人幫的忙，確實也簡單，就是希望二人幫它們決定到底是吃草根還是吃蘑菇。這是兩個豬頭之間不成文的約定，每當它們爭執不下時，就會求助外人幫它們決定，而且不管結果如何，它們都會遵守約定，絕不反悔。所以雖然它們在這上百年裡無數次幹過類似的蠢事，但也沒有真的蠢到把自己餓死。
夜小西聽明白之後，笑得前俯後仰，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蠢笨的妖獸？也虧得它們是生在這悠悠洞天，要是離了這個山洞，外面的世界分分鐘教會他們什麼叫人心險惡。姜小獵本想隨便選個蘑菇或者草根，打發走屏蓬，但夜小西制止了他，這位修羅門大小姐心裡有了算盤，對那兩個豬頭道：“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一勞永逸的幫你們解決問題，不過我可不白告訴你們，你們聽完之後，也得幫我們一個忙。怎麼樣，你們想不想聽？”
兩個豬頭一臉狐疑，左邊豬頭道：“你要我們幫什麼忙？”
“帶我們去重冥宮。”
兩個豬頭對看了一眼，神情古怪，右邊豬頭本來想說些什麼，但左邊豬頭迅速道：“好，就這麼說定了！你告訴我們辦法，我們帶你去重冥宮！”
夜小西心中竊喜，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遂輕咳一聲道：“其實這辦法也很簡單，你們兩個爭來爭去，不就是想爭你們的身體嘛！既然誰也爭不過誰，那為什麼不輪流來控制呢？比如說以兩個時辰為限，兩個人輪流控制身體，時間一到就換人，當其中一方控制身體時，另外一方不許對抗，也不許多嘴，怎麼樣？”
兩個豬頭四顆小眼睛在片刻的愣怔之後，很快就瞪成了銅鈴！這個充滿智慧的思維方式完全重新整理了它們在悠悠洞天裡遊蕩了上百年才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一點點認知！它們太久沒有遇到活的人類了，從來不知道原來人類是這麼聰明的啊！
屏蓬對這個辦法十分滿意！它們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地下世界，對於時間的流逝自有一套感知的辦法，計算時間並不困難，不過接下來又有個問題：哪個頭先來？
為了這個問題兩隻豬頭又是一通大吵，最後只得再次求助聰明的人類。
綠衣少女心中大樂，這個屏蓬長的是醜了點，但好玩是真的好玩，如果它們每一件事都要爭來爭去，那豈不是說它們永遠只能聽別人的意思？小西已經開始琢磨能不能把這呆子忽悠出悠悠洞天，送給嫂子解個悶也挺好。她裝模作樣想了一會，隨即就選擇了左邊的豬頭，因為右邊那頭豬有點暴躁，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
為了區分兩隻豬頭，夜小西給它們分別起了名字，左邊的豬頭瘦一些，叫十三，右邊的豬頭胖一些，叫十七，原因是鎮上屠戶賣的那些豬頭肉，肥一點的十七文錢一斤，瘦一點的十三文錢一斤。
兩個豬頭對新名字並不介意，只要不是狗頭的價錢就行。十七雖然很不情願，但仍然遵照約定，把眼睛一閉，嘴巴一繃，兩個時辰之內不會再跟十三爭奪身體。
十三時隔多年第一次徹徹底底獨立自主的掌控身體，開心的在河水裡上躥下跳蹦躂了老半天，夜小西催促它趕緊帶路去重冥宮，十三喊了一聲“好嘞”，掉頭就往遠離冥河的黑暗深處走去。
原來重冥宮距離此地尚有不小距離，若是一直沿著冥河走，起碼還得走兩三天，十三知道一條近道，只需穿過前面的一處山洞，只用半天時間就能到達那座傳說中的宮殿。
姜小獵和夜小西對看了一眼，一時沒有跟上去。
身處在這樣的地下世界，被如此深邃的黑暗包裹著，身後的這條不斷流淌的熒光之河幾乎就是唯一能讓人心安的地方，一旦走遠，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光明？
十三在遍佈碎石的山道上回頭招呼二人：“你們別怕呀，有我在呢！絕對不會把你們帶丟的！”
姜小獵咬了咬牙，從河裡挑了一顆最亮的螢火石交給夜小西，低聲道：“你太虛弱了，這裡沒吃沒喝，也沒有地方休息，待的越久對你越危險，我們還是儘量早點出去。”
綠衣少女“嗯”了一聲，白皙的手指用力抓緊那塊熒光石，舉在他的胸口，為他照亮腳下的路。
姜小獵揹著少女，大步跟了上去。
悠悠洞天裡面並不是真的就是一片一望無垠的巨大空間，這裡的地形遠比世人想象的更為複雜，峰巒起伏的山體、無數的山洞還有看不到的暗河，將這裡切割成了一片片獨立的地下空間，山的後面會有什麼風景，山洞的盡頭會通向何處，除了像屏蓬這種土生土長的原住民，沒有人能真正知道。
屏蓬帶著二人翻過一道長長的山坡，又穿過一片古怪的石林，終於來到了那個山洞前面。
讓人驚異的是，這個山洞十分的巨大，足足有四五丈高，而且山洞裡竟然也鑲嵌著不少的熒光石，巨大的洞口在黑暗中彷彿是一隻巨獸的喉嚨，極具壓迫感。
二人一妖走進洞中，一股強烈的陰寒氣息撲面而來，整個山洞都被這股莫名的寒氣籠罩著，佈滿了冰霜一樣的碎屑，高懸的洞頂上同樣鑲嵌著一顆顆熒光石，冷光透過冰層照亮整個山洞，行走其中，彷彿就像是行走在巨人的宮殿裡。
山洞裡幾乎沒什麼聲音，二人一妖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往前行了一段，面前出現了岔路，屏蓬很快選擇了其中一條，再往前，又有岔路，屏蓬很快又做了選擇，它似乎真的對這個山洞很瞭解。姜小獵跟在後面，卻是越發心驚，這個山洞不僅大，而且錯綜複雜，光是剛剛經過的那幾個岔路，就足以把人搞糊塗，如果現在回頭，都不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更讓人不安的是，空氣中的寒意也越來越重，整個山洞幾乎已經徹底變成了冰窟，白茫茫的一片。
“這裡好冷……”夜小西本就虛弱的身體漸漸開始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姜小獵忍不住喊住屏蓬：“還有多久能出去？”
十三頭也不回，只是催促道：“快了快了！你跟緊一些，再有一會就出去了！”
姜小獵皺了皺眉，正要快步跟上，忽然愣了一下，看向被冰霜覆蓋的巖壁。
從剛才開始，在那厚厚的冰屑下面，就開始出現一道又一道的影子，一開始還不覺得，但這一個影子……看形狀，看大小，怎麼那麼像……人？
姜小獵快步上前，用力打落了最外面的一層冰屑，夜小西“啊”的一聲尖叫，臉色煞白。
冰層之中，赫然出現一張栩栩如生的人臉。
姜小獵猛然轉頭，那個名叫“屏蓬”的妖獸早已不見，而兩側的巖壁上，密密麻麻赫然全都是這樣的人影！
“糟了！被騙了！這個山洞絕對不是通向重冥宮的！這裡可能是什麼大妖的巢穴！”
“十三！十三！你跑哪去了？！”
夜小西喊了兩聲，沒有任何回應，她猶自不敢相信：“我們又沒害它，它為什麼要騙我們？！”
“不是你自己說的麼！妖獸之屬，但凡能口吐人言的，都很狡詐！”
“可是它們這麼笨……”
山洞深處，開始有不安的動靜傳來！
“先出去再說！”
姜小獵背緊夜小西，撒腿就跑，兩側的冰層中，數不清的人影彷彿下一刻就要走進山洞中，讓人頭皮發麻。為什麼在這杳無人煙的悠悠洞天裡，會有這麼詭異的畫面？這些人類屍體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但此時此刻兩人根本來不及思考，因為後面的動靜越來越大，有規律的震動越來越近，顯然這裡的主人——某種龐然大物，已經發現了他們！
而且這玩意明顯是吃人的！
姜小獵開始在山洞中飛奔，之前擔心的事情變成了現實，不斷出現的岔道讓人極其慌亂，小獵已經有意識的記住了幾個岔路，但最早的幾個路口實在記不清了，他只能像是一個無頭蒼蠅一樣不斷嘗試，跑錯，重來，又跑錯，再重來，終於，他們看到了洞口，外面的黑暗此刻竟讓讓人覺得無比的親切！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傳來了粗重的喘息聲！
一隻大妖，似豬非豬，小山一般的身軀幾乎撐滿了整個山洞，全身上下被灰色的鱗甲覆蓋，深藍色的妖異眼瞳，過丈長的恐怖獠牙，最惹眼的是臉上那兩根純白色的鬍鬚，飄飛在它身體兩側，居然跟它身軀差不多長！
夜小西甚至不用調動氣息去感知，這是真真正正的蠻荒大妖的壓迫感，跟那隻屏蓬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大妖鼻子一哼，其中一根鬍鬚陡然伸長，向兩人捲來！
姜小獵用最快的速度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力灌雙腿，猛地竄出，以不可思議的爆發力陡然加速，大妖原本勢在必得的一卷也一下子落空！
姜小獵落地之後，瘋狂逃竄！
大妖一擊落空，發出一陣惱怒的哼哼聲，隨即大步追了上來！
整個山洞都轟隆隆作響！
小獵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已經跑出了洞口，但黑暗中卻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小心它的妖氣！”
姜小獵來不及細想，猛地向邊上閃去，同一時間，身後的那隻大妖張開巨口，只聽“嗷”的一聲，一股冷冽異常的恐怖妖氣瞬間噴湧而出，席捲了整個山洞！姜小獵明明已經儘可能的躲到了一邊，只是被那股妖氣稍微蹭了一下，但那一瞬間的寒意竟然還是讓他瞬間全身僵硬，直挺挺趴了下去！
大妖從山洞中探出腦袋，嘴裡發出滿意的呼哧聲，雖然不知道這兩個人類為什麼會蠢到直接闖進它的巢穴，把它從多年的睡夢中驚醒，但送到嘴邊的美食怎麼可能放他們走？一根鬍鬚迅速伸長，像是觸手一樣捲了過來！
姜小獵根本動都沒法動！
就在這時，黑暗中卻突然躥出一個身影，張嘴叼起姜小獵和夜小西，原地一個扭身躲過大妖的鬍鬚，然後撒丫子就跑！
速度奇快無比！
夜小西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驚詫莫名，忍不住喊了一聲：“十三？”
叼著它們的那個豬頭將它們甩到背上，一邊飛奔一邊怒罵：“你瞎啊！我是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