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龍豬(1 / 1)
到嘴的食物被搶走,那頭似豬非豬的大妖發出一陣悶雷般的恐怖低吼,突然縱身一躍,好似天降隕石,直接砸向二人一妖的頭頂!
姜小獵已經從僵直中恢復了過來,他來不及細問,一把抱住夜小西,抓緊屏蓬的鬃毛,急切道:“快跑!”
屏蓬四蹄如飛,瞬間躥出去十幾丈遠,那大妖轟然落地,震的整個悠悠洞天都為之一顫!
屏蓬邊跑邊罵:“你們兩個瞪大狗眼看清楚了!救你們的是我,是十七,剛剛害你們的才是十三!”
原來十三把姜小獵和夜小西引進大妖洞穴之後沒多久,約定的兩個時辰到了,輪到十七控制身體,它又馬不停蹄的趕回山洞,在最後關頭救下了兩人。
夜小西被氣得目瞪口呆,這兩個豬頭,一個莫名其妙的要害人,一個莫名其妙的要救人,圖個啥呢?!但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只能安撫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是十七了,別說話了,快逃命吧!”
十七果然閉嘴,開始專心逃命,屏蓬能夠在這悠悠洞天記憶體活至今,自然有它的本事,別看它長了兩顆豬腦袋,但體型渾似駿馬,極善奔走,哪怕此刻馱了兩個人,速度之快竟然也遠超一般的仙人御空。
姜小獵好不容易緩過口氣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大妖,又一下子緊張起來——只見那大妖不依不饒,巨大的身軀好似小山一般,朝著他們衝了過來,速度竟然也極快,幾個呼吸過後,雙方的距離甚至是越來越近,那兩根十分惹眼的純白鬍須迎風招展,似乎隨時都要卷將上來!
十七忍不住再次叫了起來:“壞了壞了!要被追上了!都怪你們兩個,太重了,太重了,要不是你們我早跑了!”
話雖如此,它卻也始終沒有把背上的兩個人甩下來,面前出現一片茫茫石林,裡面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巨大石柱,從幾丈到十幾丈高不等,宛如迷宮一般錯綜複雜,普通人深入其中,極容易迷失位置。
十七仗著自己熟悉地形,想也不想,一頭撞了進去,瞬間消失不見。
大妖跟著也撞進石林,無數根嶙峋怪石在它面前宛如豆腐一般,一撞就碎,但它朝著一個方向撞出一段平坦大道之後,突然停住了,巨大的腦袋左看看,右瞧瞧,疑惑不定。
它找不到那二人一妖的位置了。
石林面積極大,哪怕是它,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徹底搜尋一遍,而妖獸之屬,雖然實力強橫,但大多數並不擅長感知細微的氣機波動,也就是說,只要姜小獵、夜小西和那隻屏蓬故意屏息凝神,藏起來不發出一點聲響,還真不好找到他們。
大妖慢慢吞吞的在附近轉了幾圈,確實找不到,於是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在了一堆亂石殘骸之上,抬著頭,兩顆深藍色的眼睛望向悠悠洞天裡近乎無垠的巨大空間,陷入沉思。
它不笨,它知道自己是一路緊跟著追過來的,那兩人一妖就算不在附近,也遠不到哪去,只要自己一直坐在這裡,他們就不可能逃走。
問題是怎麼把他們找出來。
兩根純白色的鬍鬚在黑暗中飄來蕩去,極為惹眼,整片石林裡寂靜無聲,只有大妖粗重的喘息聲傳出了好遠,以它蹲坐的位置為中心,一股陰寒氣息開始逐漸蔓延,不過片刻,它的屁股下面就變成了一片被冰霜覆蓋的凍土。
雙方僵持了大概半柱香的時間。
忽然間,大妖的兩根鬍鬚向後一抖,它有主意了,只見它抬頭望向高高在上的洞天穹頂,張開巨口,陡然一聲怒吼,恐怖的妖氣沖天而起,越飛越高,彷佛一道巨大的水柱,轟然撞上了悠悠洞天的厚重穹頂!以這片天地的山海之重,當然不至於被它一口噴塌陷了,但炸響過後,碎石夾雜著妖氣,開始如雨水一般紛落而下!
方圓數十里內,所有的人和妖都聽到了這聲巨響,所有的人和妖也都感知到了這股鋪天蓋地的妖氣,而更近一些的人和妖則首當其衝,苦不堪言,因為此大妖常年以凍屍為食,修煉出來的妖氣寒意極重,它佔據的那個山洞原本除了大之外並無任何特別之處,結果它在裡面只是睡了幾十年,就變成了一處冰窟,足見它渾身上下的寒氣是多麼可怕。
隨著妖氣鋪天蓋地的落下,整片洞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目之所及,一片蒼茫。
姜小獵、夜小西和屏蓬,這二人一妖確實就躲在附近,因為藏在一個石窟的腹內,十分隱蔽,所以才沒被發現。屏蓬的修為相當於人類的大成境界,勉強能夠抵抗這股妖氣,小獵體質特殊,妖氣即便侵入到了他體內,也會很快被排斥出去,所以他剛剛才能很快的從僵直中恢復過來。只有夜小西,傷勢太重,身體太虛弱,丹田氣海之中好不容易積攢出來的那一點點真氣,根本擋不住這股寒意的侵襲,她的氣息越來越弱,眉毛和頭髮上,很快也結出一層冰霜。
姜小獵輕輕地將女孩擁進懷裡,猶豫了一下之後,將掌心貼在了她冰冷的肌膚上。
夜小西卻搖了搖頭,不是怪他無禮,而是勸他冷靜,如果他現在運轉七步蓮華心經,那就等同於是在黑夜中亮起一盞明燈,給那大妖指路。
姜小獵沉默了一下,但隨即又眼神堅定了起來,夜小西未卜先知似的再次搖了搖頭,低聲道:“算了,沒用的,就衝這大妖能叫天地色變的本事就知道,它起碼有通幽境的修為,即便你運轉煉血咒,也不可能是它的對手。”
姜小獵再次沉默了下來,他輕輕的伸出手,顫抖著伸向少女的臉龐,他本來是想拂去她臉上的冰屑,但這位修羅門大小姐卻努力的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咧嘴笑道:“出息點,可別哭出來,等我死了以後,記得把我的屍體帶回修羅門……你放心,我哥很明事理,只要你說清楚,他肯定不會怪你的。到時候,要是你覺得修羅門還行,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無惡不作的門派……那就留下來吧……你放心,在那裡,不會有人敢罵你是廢物……要是真有人敢罵你……我就變成鬼嚇死他……”
姜小獵不知不覺間也握緊了那隻冰涼的小手,十指相扣,他正想說些什麼,邊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小丫頭,你先打住,別急著交代遺言,你還不一定死呢。”
姜小獵和夜小西同時扭頭,發現一直蜷縮著身體生怕露出一點點馬腳的屏蓬此刻卻站了起來,它抬頭挺胸,兩隻豬頭神情各異,左邊的欲哭無淚,但即便如此也沒有說話,右邊的則目光堅毅,沉聲道:“雖然我十分討厭那隻賤狗,但它跟我畢竟是一體同心,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十三惹的禍,就是十七惹的禍,我會負責到底。”
二人還沒反應過來,屏蓬便縱身一躍,連續幾個蹬踏,瞬間便跳到了附近最高的一根石柱之上。
大妖側頭看了過來。
雙眼之中,彷彿有兩根藍色火炬,灼灼燃燒。
明明沒有任何動作,但屏蓬的身子卻幾乎是下意識的顫抖起來,妖獸一族是天生的弱肉強食,弱者對於強者的畏懼,是刻在骨子裡的天生壓制。
但即便如此,這隻自我矛盾的雙頭小妖怪還是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龍豬!你爺爺屏蓬在此!不怕告訴你,老子看你不順眼很多年了,要不是看你睡著了,不願趁人之危,早他孃的把你那兩根龍鬚拔下來當下酒菜了!!”
以“龍”綴名的大妖徹底轉過身來,一大一小兩隻妖獸隔空對視。
屏蓬忽然撒腿就跑!
龍豬立刻拔腿就追!
不用馱著那兩個累贅,屏蓬的速度果然是奇快無比,龍豬體型巨大,雖然撞開那些石柱對它而言輕而易舉,但速度多少還是受了影響,兩隻妖獸之間的距離明顯越拉越開!
十七心中竊喜,正想著就此把這笨豬引開,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些異響,它扭頭瞥了一眼,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原來那龍豬發現追不上屏蓬,心生一計,居然是瘋狂的揮動那兩根龍鬚,接連卷起一根根十幾丈高的巨大石柱,劈頭蓋臉的砸了過來!
十七想躲,但是那飛來的一根根石柱在半空中激烈相撞,碎裂的亂石鋪天蓋地一般,哪能躲得開?!它上躥下跳,好不容易躲過了威脅最大的幾塊,但最終還是被一塊水桶大小的碎石砰的一聲直接砸翻在地。
龍豬發出一陣滿意的“哼哼”聲,大步走了過來。
屏蓬奮力翻了個身,抖落一身碎石和塵土,顫抖著站了起來,它喘著粗氣,一身血汙,明明看到龍豬在一步步接近,卻沒有再逃跑。
妖獸一類最是體魄堅韌,這種程度的皮外傷其實不算什麼,關鍵是那龍豬的妖氣,被這麼撞一下,那股徹骨的寒意幾乎瞬間就凍結了屏蓬半個身子,它這會連站著都極為困難,更別提逃跑了。
十三眼眶含淚,扭頭死死的盯著十七。
十七隻是盯著越來越近的大妖龍豬,緩緩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肯定是怪我多管閒事,把我們兩個都害死了,但我覺得我沒錯,你能害人,我憑什麼就不能救人?”
龍豬的一根龍鬚陡然捲了上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突然從石林中飄出,如鬼魅般出現在屏蓬身前,他伸出一手,一把將那根來勢極快的龍鬚抓在了手中!
龍豬吃了一驚,下意識往後一扯,熟料那人好似腳下生根,竟然紋絲不動!
屏蓬的兩個下巴驚的快要掉下來了,龍豬的兩根龍鬚乃是其一身修為的精華所在,放眼天下,敢用單手抓它龍鬚的,寥寥無幾,能抓得住的,更是少見!這個寸發濃眉,一身詭異紅光的年輕人是從哪冒出來的?!
姜小獵早已經興奮的從藏身處鑽了出來,大喊道:“吳兄!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吳名!那日姜小獵和夜小西被巴蛇吞入腹中,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兩個必死無疑,但吳名不依不饒,緊追不捨,最後他跟著巴蛇潛入到了一條極其深邃的暗河當中,再出來時,人已經在悠悠洞天裡了,只是丟掉了那條大蛇的蹤跡。這幾天他四下搜尋,一無所獲,仿徨之下,已經做好了要把這偌大的悠悠洞天翻個底朝天的打算,即便可能一輩子都要耗在這裡,也無所謂。方才他正沿著冥河搜尋,突然感知到了龍豬的強大妖氣,於是隱匿了氣息過來檢視,好巧不巧,正好看到屏蓬不惜以身做餌也要保護姜小獵,所以才救下了這隻雙頭小妖獸。
吳名遠遠的看了一眼姜小獵,見他並無傷損,終於鬆了口氣,但他並沒有說話,因為他抓著龍鬚的那隻手,已經肉眼可見的結了一層冰霜,而且還在沿著他的手臂不斷向上蔓延。
以“龍”綴名的通幽境大妖,非百仙榜天榜高手,不可匹敵。
吳名也不例外。
但半空之中,又有兩個聲音響起,一個渾厚的聲音疑聲道:“老鬼頭,我沒看錯吧,這傢伙難不成是當年老蔣養的那頭小龍豬?”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緩緩道:“老魔頭,你沒看錯,應該就是它。看樣子三百年前的那場大戰,反倒成了這小東西的一樁機緣,它不但活了下來,還趁亂吃了不少仙人遺蛻,現如今居然都有通幽境的修為了。”
所謂仙人遺蛻,乃是修仙之人去世之後留下的屍身,雖然其一身修為都會潰散,但筋骨經脈在仙家真氣裡浸淫已久,已非凡物,在某些邪修和喜食死屍的妖獸眼中,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妙用。
“老魔頭”冷哼一聲,罵道:“怕是我們聖教弟子的屍體它也吃了不少,終究是個不知好歹的畜生!”
說話間,兩個身著錦袍的高大身影從天而降,一左一右,一胖一瘦,分別站在吳名兩側。兩人鬚髮灰白,都是老者,其中身形胖碩的那位赫然伸手接住吳名手中的那根龍鬚,朗聲道:“荒蕪之城的旅人小友,你且放手,我們兩個老傢伙大夢剛醒,正好趁著這個機會鬆鬆筋骨!”聽其聲音,便是那“老魔頭”了。
吳名聞言,果然鬆手。
龍豬又是往後一扯,但沒想到在這老者手中,仍然是紋絲不動!
龍豬有些發惱,另一根龍鬚劈空而來,又被“老鬼頭”身形一閃,接在手中!
兩個老人對視一眼,驀地大笑,時隔三百年重回故地,沒想到居然還有聯手對敵的機會,二人幾乎是同時側步半蹲,將那兩根龍鬚拉的宛如滿月弓弦,龍豬四足發力,不斷髮出怒吼,在地上蹬出了偌大的幾個深坑,但卻始終掙脫不得!只見二老力灌雙臂,齊聲一喝,拽著那兩根龍鬚猛地向後一扯,龍豬身不由己,好似一座小山平地起飛,在半空中滴溜溜不知道轉了多少圈,轟然滾進了石林深處!
屏蓬都看麻了。
人類都這麼變態的嗎?!
姜小獵揹著夜小西走了過來,氣色虛弱的修羅門大小姐這才看清那個瘦削老者的容貌,驚疑不定喊了一聲:“老祖宗?!”
“老鬼頭”回頭看了一眼綠衣少女,雖不認得,但不意外,只聽他道:“女娃兒,你就是夜帝的女兒?我出來之前,見過你爹爹一面,嗯……你長得比你爹爹看起來順眼多了。”
夜小西忙道:“世孫夜小西,見過老祖宗!”
“老鬼頭”擺了擺手:“不要廢話了,你先趕緊離開這裡,那頭龍豬不是這麼好對付的。”
石林深處,一片煙塵之中,那兩道幽幽藍光很快重新出亮起,而且跳動的愈發暴躁。
吳名也拍了拍屏蓬的肩膀,低聲道:“你先帶他們走,等會再打起來,我不一定能顧得上你們。”
十七這會已經基本恢復了行動能力,它認真的看了一眼這個短髮少年,鄭重道:“我雖是妖獸,但絕不是忘恩負義之輩,你今日救我一命,我來日必還你一命!”
言畢,屏蓬跑到姜小獵和夜小西身邊,馱起兩人,奔向黑暗中唯一明亮的那一條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