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我夢見人變成了羊(1 / 1)
我一直清楚一件事。
我和奧蘿爾是作為“外人”來到這個小村子的,雖然今年是我們來到這裡的第四年,但很多習俗、習慣我們仍然並不瞭解,村民們之間一些心照不宣的八卦我們也並不清楚,因此,我偶爾會覺得怪異,覺得周圍的人很陌生。
但這是正常的。
畢竟我其實不經常出門,出門也只是跟和我年齡相仿的“小鬼們”一起玩,比如雷蒙德,阿娃,皮埃爾,我們雖然會給大人們添麻煩,但那些大人的事情我並不怎麼清楚。不過,我知道他們有著把橫死的親人的指甲和頭髮埋在外面的習俗,據說是覺得這樣的人有些“不祥”,會影響家庭的星座和運氣。
星座和運氣。
但我發自內心地覺得這東西沒什麼用。家庭的好壞不是依靠這種說不清的東西決定的,埋家人的遺物也不會讓家庭的氣氛變得更好,至少,對於氣死了母親,毀了家庭的混蛋來說,這種東西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覺得他們的行為迷信又莫名其妙。
而最近,我感覺大家格外莫名其妙。
村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巫術”的熱潮,不管我走到哪裡,都能聽到大家興致勃勃地聊著星星和運氣的事情——河邊洗衣服的婦人一邊洗衣服一邊跟朋友聊著星星的分佈,村裡惟一的磨坊的主人總嘀咕著‘或許該佈置一些讓我走運的儀式’,本堂神父似乎在研究什麼新的洗禮,就連阿娃——哦,這倒是不奇怪,阿娃總是喜歡新鮮、熱鬧、刺激的東西,還格外向往特里爾這樣的大城市,她覺得“巫術”和“儀式”有趣是理所當然的。
“快一點,盧米安,幫我把那個拿過來。”
阿娃指揮著我和雷蒙德,她今天在草地上畫了個圓,堆放了一些石頭,還像模像樣地穿上了一件有繡花的舊長袍,甩掉了鞋子,光著腳踩在草地上。
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我也不好潑冷水。
我按照她的要求拿起那個油紙包,掂了掂。
“這是什麼?”
“是一包羊雜和羊骨頭,我特地省下來的。”阿娃讓我把油紙包放在地上的一個小圈裡,“對,就放這裡。儀式是需要獻祭的,我要給出祭品,願望才會被實現。”
我放下羊雜,覺得有點好笑:
“這麼說,就跟花錢買東西一樣?這一包煮湯能喝兩三天呢,賣掉也能賺幾個費爾金,你有什麼願望,用它就已經能實現了,不需要獻祭給別人。話說,你要把它獻祭給誰,實現什麼願望?”
說起自己的願望,阿娃的眼睛立刻變得閃亮亮的,旁邊的雷蒙德也豎起了耳朵。
“我要變漂亮!”
這個還沒成年的牧鵝姑娘在原地轉了個圈,捧著自己的臉,露出滿是憧憬的笑容。
“我想變得漂亮,我想去城裡看更大的世界——盧米安,你和你的姐姐真是可惡,明明生活在特里爾那樣的好地方,卻偏要來鄉下!”
“哎,又有我的事兒了?”我調侃她,“奧蘿爾才是對的,她有遠見,特里爾沒什麼好的!你要是沒有錢,特里爾再多的好東西都跟你沒有關係,如果你沒有錢,大房子你就住不了,只能去住貧民窟……”
是的,貧民窟——我還記得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和那個混蛋的爭吵和哭泣,我還記得在我的鄰居找了家庭教師來教文字和算數的時候,我的家正在被債主們砸門……母親的臉我已經記不清了,或許是那時候我還太小,我們的一切都被那個混蛋毀了,他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爺爺卻連盤子都要典當出去還債,最後抱著我蜷縮在雜物間……
阿娃對我的回答不以為然,她依舊興致勃勃地發表著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和對特里爾的看法,並且訂了一個“我要當明年的春天精靈”的小目標。
我知道,每個去特里爾的人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那個,我還是不要反駁她了。
我感覺太陽穴有些抽痛,不太舒服。
大概是阿娃對特里爾的態度讓我聯想到了我的家庭——儘管我幾乎什麼都想不起來,母親的臉和手臂都是模糊的色塊,她的聲音我還記得,但是越想越模糊,就像已經糊掉的油畫。債主們的叫喊和一群人急促的步伐,爺爺帶著我從那個明亮的屋子裡去了一個狹窄的臭烘烘的地方,我應該記得的,但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唉……這大概就是奧蘿爾說的“創傷後遺症”,還是別的什麼吧?
或許忘掉這些對我也有好處,至少這樣我能更快活地享受眼前的幸福生活。
“好了,我準備好了!你們快往後退。”
阿娃的神秘“許願儀式”也準備好了,我定睛一看,其實也就是把許多東西分門別類地擺放在她腳下的圓環的不同地方。時間長了,油紙包的縫隙裡開始滲出血水,阿娃全然不在意,興致勃勃地開始念誰都聽不懂的話語。
我和雷蒙德看著她在那個儀式圓環裡又蹦又跳。
“她在說什麼,你聽得懂嗎?”
雷蒙德老實地搖了搖頭。
“我打賭她中間肯定忘詞兒了,她想到哪編到哪。”
雷蒙德想了想,老實地點了點頭。
還好阿娃沒聽到我說她的壞話,她唱唱跳跳了好幾分鐘,然後說了一句可能是“結束”,或者“感謝”之類的話語,隨後鬆了口氣,從那個儀式圓環裡走了出來。
“好了,完成了!”她高高興興地說,臉上還有些汗水,“快快,幫我把這些收起來。”
我在旁邊假裝研究她的魔法陣,躲避苦力的工作,隨口問道:
“你還沒告訴我呢,你到底在向誰許願啊?”
“你不知道嗎?”阿娃疑惑地看向我,“當然是向天上的星星!星星會聽到我們的願望,實現我們的願望,星星還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你居然不知道?這可是你的姐姐奧蘿爾說的呢!”
奧蘿爾說的?
我錯愕了,我沒想到我覺得難以理解的迷信源頭居然是姐姐。
奧蘿爾……她那樣的一個以“理性”,“現實”說話的人居然會主動傳播這些東西?
好吧,如果是奧蘿爾說的,那或許也有什麼可取之處……
“你姐姐才像個巫師。”阿娃湊到我面前說道,她似乎不覺得這是需要隱蔽的事情。而我趕緊環顧四周,生怕本堂神甫那一家人出現在旁邊,這群教會的人最煩了,萬一被他們聽到——“你不跟那些大人說話不知道吧?你姐姐會用紙牌占卜,之前貝里家的人丟了東西,她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掉在老遠之外的河裡呢。”
“還有還有,最近本堂神甫沒找你們麻煩吧?我聽人說是你姐姐給他‘露了一手’,把他給唬住了呢!”
奧蘿爾還有這本事?
“是啊!你以為我是跟誰學的儀式?”
“這是奧蘿爾教你的?”
“當然——不是,是我偷偷看的。”阿娃俏皮地吐吐舌頭,“你不會介意我偶爾去你家偷看你姐姐在後院裡施法吧?她就是這樣行動的,而且每次都看著星星,身上還會發光,肯定是在對星星許願呢!”
我大感好奇。
奧蘿爾會在晚上對著星星許願?還會像阿娃一樣舉行儀式?我怎麼從來沒注意過呢!
對了,奧蘿爾一直讓我嚴格執行她給我安排的日程表,早睡早起,每天學習,爭取早日考上特里爾的大學——我明白了,奧蘿爾一定是個厲害的巫師,但是不想被我發現身份,所以才會讓我早睡!
想到這裡,我一時間有點激動:畢竟誰不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呢?
我暗自決定以後不要睡那麼早了,看看奧蘿爾晚上是不是真的像阿娃說的那樣會打扮成巫師,舉行儀式。
……
我暗中觀察了幾天,沒發現什麼“巫術”。
跟阿娃說的不一樣,奧蘿爾並沒有“經常”像巫師一樣舉行儀式,她每天都研究和寫作到很晚,偶爾給編輯部和同事寫信來往,偶爾見見客人,客人們也都很友好,不過奧蘿爾讓我別跟陌生人說話。
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我發現了三個外地人。
那三個人打扮奇怪,都是男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家人。他們穿著城裡人才會穿的深色外套和硬領襯衫,靴子沾滿泥濘卻看得出質量不錯,來到村裡之後便開始找住處,並且詢問哪裡可以上山——我覺得那可能是幾個偷渡客,畢竟村子旁邊的達列日山脈是國境線,另一邊就是大片的草場和費內波特。我以前聽村子裡的大人說過,北大陸戰爭期間,有人翻過山脈逃往費內波特,如今我也是親眼見到了。
三個疑似偷渡客的人並沒有在村裡引起什麼事情,我也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
但當我去酒館蹭吃蹭喝蹭八卦聽的時候,我偶然聽到了他們的一些對話。
“……你發現沒有,這裡的人非常相信星星。”
“對,就連本地的烈陽教堂都不禁止……”
“……從老人到小孩,都會討論幾句。”
“他們向天上的星星祈禱,我聽著感覺不像黑夜女神啊,難道……這個村子……”
“噓……”
這些人也覺得對星星祈禱不對嗎?確實,我們應該信仰偉大的永恆烈陽,但本堂神甫都沒說什麼,而且,村裡人只是單純的迷信而已,為什麼這群人看起來這麼緊張?
我跟酒保要淡啤酒喝,酒保以奧蘿爾不讓為藉口拒絕了,給了我一杯冰牛奶。
我看見他一邊說話,一邊關注那三個外地人,在去後廚拿冰塊和牛奶的時候,似乎還跟調酒師說了什麼。
我隱約有種不好的感覺,匆匆喝完冰牛奶就回了家。
奧蘿爾果然正在書房裡創作。我喊她。
“姐姐。”我說,“村裡來了三個外地人。”
“嗯。”奧蘿爾正飛快地動筆書寫,“他們應該是想偷渡去費內波特的吧,怎麼了嗎?”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地開口:“姐姐,你知道最近這段時間裡,村裡人都在討論星星嗎?不只是阿娃她們,連娜羅卡那些老人都在聊,聽說本堂神甫都不管了。”
奧蘿爾的筆停了下來,她抬頭看向我,露出讓我安心的笑容:
“這很正常,只是一些普通的信仰行為而已,畢竟村子裡沒有別的娛樂活動,聊這些總比揪著家長裡短說別人的八卦要好。”
我想了想,覺得奧蘿爾說得對,便隨口聊起在酒館裡聽到的內容:
“……那三個外地人好像覺得村裡的娛樂活動很不對勁,酒保一直盯著他們。”
奧蘿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幾秒,她搖了搖頭:
“隨他們說去吧,反正是偷渡客,說不定明天就走了。本堂神甫都覺得沒問題,他們上報也沒用。”
“對了,你今天的書看完了嗎?快去看書吧,還有,記得鍛鍊身體。”
我想起奧蘿爾給我的書裡還藏著託人從外面給我帶來的話本,趕緊上樓回房間收拾了。
之後,我就開始做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看書,學習,用知識填充我的剩餘時間,再去跟奧蘿爾一起做點家務——奧蘿爾總是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得很整潔,並且從來不需要我打掃她的房間——然後奧蘿爾會來檢查我的學習成果,如果我完成得好,她就會高興一些,鼓勵我好好學習考上大學,但她每次說完這些話,我都覺得她似乎有些……口是心非?
結束了一天的忙碌,我躺下休息。
夜深了,村裡唯一的酒館早就熄了燈。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泥土和花草的味道,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一聲短促的、被捂住的叫喊刺破了寂靜。
我猛地坐起。
聲音來自村西頭,一個很偏僻的位置。
我的心撞著肋骨。一時間,白天那三個外地人的對話,酒保的眼神和竊竊私語在我的腦海中迴盪,我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按捺住好奇心,穿上衣服來到了窗邊,從閣樓爬上了屋頂。
我扒著牆外的水管和凸起的磚頭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村子裡靜悄悄的,彷彿剛才的尖叫是一個幻覺。
月光很好,血紅地鋪在卵石路、茅草屋頂和遠處起伏的山脈上。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西邊,遠遠地看見了幾個火把,火光照出一些晃動的人影,都裹著深色的斗篷或厚外套。
三個被反綁著手的人被推搡著出現在火把圈中央,正是白天那三個外地人。
隔得太遠,我看不清,我聞到空氣中有血腥味,地面上似乎有一具屍體,身邊正在緩慢地凝聚出……一塊散發著微光的什麼東西。我看見他們都在掙扎,押著他們的——我眯起眼睛,勉強認出幾個熟悉的輪廓。
都是村裡的人。
他們被拖到一塊平坦的空地上。那裡不知何時已經用白色的粉末畫了一個圓圈,圈內還有些交錯複雜的線條。
我屏住呼吸,躲在牆後,連呼吸都忘記了。有那麼一瞬間,我開始懷疑,村子裡的那些關於星星和巫術的討論傳聞,真的只是“飯後閒談”,“興趣愛好”嗎?
隨後,我看見了奧蘿爾。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她從一個村民身後走出來,沒有披斗篷,只穿著日常的淺褐色長裙,但月光把她襯得像個蒼白幽影。
她手裡抱著一卷東西,顏色深暗,毛茸茸的。直到她走到火把光下,我才看清——那是幾張鞣製過的羊皮,邊緣參差不齊,還帶著乾涸的黑色痕跡。
奧蘿爾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平日那種溫柔、活潑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三個外地人顯然嚇壞了。
領頭那個試圖挺直身體,聲音嘶啞地喊:“求你,求求你,放開我們!我們不會說出去的,這是謀——”
本堂神甫用一塊布塞住了他的嘴。
是的——那個背影,居然是本堂神甫!
奧蘿爾正低聲唸誦著什麼。她展開一張羊皮,走向那個最年輕的、額頭流血的外地人。她口中唸唸有詞,將羊皮猛地朝那人頭上罩去。
我差點叫出聲。
那不是簡單的“罩上”。羊皮在碰到那人頭髮的瞬間,彷彿活了過來,邊緣蠕動著,收緊,順著脖頸向下蔓延,像一張活的白色顏料,迅速覆蓋了他的肩膀、胸膛、手臂。
年輕人劇烈地扭動,被堵住的嘴裡發出沉悶的、絕望的嗚咽。
羊皮覆蓋之處,他身體的輪廓也朝內縮小,四肢以一種違反關節常理的方式彎曲。
奧蘿爾的吟誦一刻不停。她又拿起第二張羊皮,走向矮個子。
領頭的那個眼睜睜看著兩個同伴的變化,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當奧蘿爾拿著最後一張羊皮走向他時,他不知怎麼掙開了嘴裡的布,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撕裂夜空的嚎叫:
“救——!”
聲音戛然而止。
羊皮裹住了他。
吟誦聲停了。火把圈中,三個外地人所在的地方,現在站著三隻綿羊。
純白色的,羊毛在月光和火光下異常潔淨、蓬鬆。它們茫然地站在白色的粉末圈裡,溫順地低著頭,溼潤的黑色鼻頭輕輕抽動。
奧蘿爾伸出手,輕輕撫摸那隻羊的頭頂。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了藏在牆角後的我。
我猛地向後跌坐,脊背撞在牆上,發出悶響。我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瞬間出了一後背冷汗,我猛地轉身——
從床上摔了下去。
陽光刺眼。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好端端地待在家裡,就是從床上滾了下去。
外面是科爾杜村一個尋常的夏日早晨。炊煙從幾處煙囪懶洋洋升起,母雞在籬笆邊刨食,空氣中瀰漫著夏天的熱度,被露水打溼的草葉在陽光下閃爍。昨夜白色粉末畫的圓圈,火把的痕跡,掙扎的人影,羊皮……全都無影無蹤。
難道真的是夢?一個過於鮮活、過於詳細的噩夢?
我扶著牆走下樓。奧蘿爾正在廚房灶臺邊攪動一鍋豆漿粥。
“你起床了?”她轉過頭,臉上是我最熟悉的那個溫柔的、又充滿活力的笑容,“來嚐嚐,我剛做的,想吃雞蛋的話自己煎。”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我……做了個很怪的夢。”
“哦?”奧蘿爾舀出兩碗粥放在木桌上,示意我坐下,“夢見什麼了?”
我猶豫了。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桌邊。
“很奇怪。”我嘀咕,只覺得那些夢正在飛快地變得模糊,就像隔著毛玻璃看到的油畫,“我好像……我好像夢見人變成了羊。”
“人變成羊?”奧蘿爾露出驚訝地神色,“真是個有意思的夢。”
“是那三個外地人,他們變成了羊。”
“什麼?”
奧蘿爾的臉色變得有些嚴肅。
“那三個外地人——他們是偷渡客,還是強盜。他們昨晚搶劫住在村子西邊的獵人尼奧爾·貝斯特,殺了他。然後逃跑了。今天有人在進山的地方看見了他們丟棄的兇器,應該是已經跑到那邊去了。”
我有些驚愕:“村西邊……”
那裡確實住著人,是個個子很高的壯漢,奧蘿爾認識他,他總是用一種讓我覺得很不舒服的眼神看著我。
他的狩獵技術很好,打死過野狼。
“那三個人是強盜?”
“嗯,是啊。”奧蘿爾點頭,“現在是七月,牧羊人們都走了,村裡哪裡有活羊?”
啊……是啊,現在羊都在牧人身邊,在草場裡……那果然是個夢?太奇怪了,我居然會做那樣的夢,肯定是阿娃影響了我。
我鬆了口氣,開始吃豆漿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