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時間裡一點點腐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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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母知道自己錯了。

她以為可以掌控一切,卻親手把兒子推進深淵。

她讓他認錯了人,又在他清醒時逼他面對自己犯的錯。

他承認了自己的罪,卻也一併抹除了自己活著的意義。

他活得不像人了。

不是瘋子,也不是清醒的人。

他只是一個殼子,裝著一段無法釋懷的記憶,在時間裡一點點腐爛。

有時候蕭母會想:

如果她沒幹預;

如果她沒替他做選擇;

如果她放任他去尋找那個早已離開的人,也許,結果不至於如此。

但她沒機會重來。

她能做的,只有看著他,每天在“她不是她”和“她是她”之間徘徊,看著他自己將自己撕碎,又一針一線縫起來。

沒人能救他。

連時間也救不了。

因為他的執念,不是一個人,而是“後悔”。

是那個站在夢裡永遠不回頭的背影。

她知道,他會一輩子困在那裡。

直到他也死去。

而那個真正的葉詩韻,早已走出了他的夢。

再也不會回來。

F國沿海那一帶接連幾天陰天,雨總是不大,卻下個不停,像是在洗刷空氣中殘餘的舊塵。

宋意住的畫室頂層窗戶常年朝海,風一吹,海潮的鹹味夾著溼氣便撲面而來。

她近來畫得少了,不是沒靈感,也不是沒時間,而是突然不想再用畫面去復刻什麼。

她的“終站”系列已徹底封筆,最後那張《歸路》她鎖進了抽屜,從未展出,也沒向任何人提起。

她知道那是一段旅程的盡頭,也是她自己留給過往的墓誌銘。

她在那之後又開了個新系列,沒有具體名稱,只是一張張零散的場景速寫—街角公園的長椅、一家書店的窗、海灘上被風吹得傾斜的陽傘,還有雨天地磚上映出的模糊倒影。

這些畫都沒有人物。

像是她有意避開了“人”這個詞彙。

王思遠知道她的習慣,也從不多問。

他依舊每天來,帶來簡簡單單的餐食,幫她挑選一些安靜的音樂放在角落的音響裡,也替她收郵件、整理資料,偶爾說一句“有人要買你那張《剪影》系列的第五幅,出價很高”。

然後看著她搖頭,說:“不賣!”

“我不想讓別人為我的‘痛’買單!”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穩,不帶任何猶豫。

王思遠明白。

她不是為了高潔,也不是倔強。

她是真的想把過去還給自己。

她不需要別人理解那段路,也不希望被消費。

王盼盼來得少了,但每次來,都會帶來京北的訊息,尤其是關於蕭家的—她已經不再刻意繞開了。

這次一進門,她就摘下外套:“我真是服了,蕭母現在恨不得把你從人世間抹掉,她甚至在家族年會上改口了!”

“改什麼?”

“她對外說,‘溫雪梨是從小訂下的媳婦,一直都在,是晨陽病中認錯了,耽誤了她太多年。

現在好不容易正式成為夫人,我們蕭家會一力扶持她!’”

宋意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動作輕緩:“她終於說出口了!”

“什麼意思?”

“她終於承認我死了!”

宋意低聲說。

“以前,她只是預設我不在了;

現在,她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我從未存在過!”

王盼盼咬牙:“可笑不?你才是那個被選中、被認可的,結果到頭來被刪得一乾二淨!”

宋意輕輕一笑,沒有憤怒:“她只是給她的錯誤一個出口!”

“蕭晨陽現在呢?”

她隨口問。

王盼盼臉色微變,沉默了片刻:“狀態越來越不穩!”

“醫生說,他有清醒期,也有發病期!”

“清醒時,他非常排斥溫雪梨,甚至出現了對她的攻擊行為!”

“發病時,他會突然緊張起來,把她當成你,非要她站在窗邊、喝他泡的茶、讀某一本書,哪怕她說錯一個字,他都要發火!”

“他已經徹底陷在他自己的意識構建裡了!”

“他大腦最清晰的指令,就是—不能失去‘你’!”

“而現在,他正在反覆失去!”

宋意將茶放下,慢慢道:“所以他痛!”

“對!”

“他越痛,就越瘋狂!”

“你以為他瘋了,是認不清現實!”

“其實是他太清楚了!”

“他知道你不在了!”

“他也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不是你!”

“但他又沒能力讓你回來!”

“所以他只能一遍遍發瘋!”

宋意沒有再說話。

她望著窗外雨打玻璃的水痕出神,彷彿聽見那邊某一扇窗被風吹開,啪的一聲脆響,像是多年前的記憶被重新撞碎。

她沒有說“他活該”。

也沒有說“我不痛快”。

她只是沉靜地坐著,像是在一場漫長的雪後,終於學會了讓自己不再往回看。

王盼盼沉了片刻,又試探地問:“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站在你面前,跪下來跟你說‘對不起’,你……”

“我會告訴他!”

宋意打斷她。

語氣沒有一絲遲疑:“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我不會原諒你!”

“因為你跪下來的那一刻,我已經走遠了!”

“你跪給回憶,不是我!”

“我早就不是那個女孩了!”

她說完站起身,走進畫室,拿出一張未完成的素描,鋪在桌上。

這幅畫是一扇窗,窗外是模糊的輪廓,雨水順著玻璃滑落,窗內卻是乾燥整潔的空間,一把椅子,一個杯子,一本合上的書。

王盼盼走到門口,看著那張畫,忽然鼻子一酸:“你真的不愛他了?”

宋意低頭勾線,語氣柔和卻清晰:

“我不恨他了!”

“也不會再愛了!”

“我已經學會了,把愛只給活著的人!”

“包括我自己!”

京北的天越來越陰,陽光像是被整個冬天吞了下去。

蕭家的燈光日夜不熄,偌大的宅院裡,卻只剩無盡的死寂。

蕭晨陽如今的狀態,比所有人預料的都更糟。

他不再只是發病時錯認、清醒時排斥,而是開始頻繁地陷入一種模糊又危險的“邊緣意識”—

他在自己的世界裡設下了一套完整的邏輯系統,並在這個系統裡來回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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