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六毛錢一斤(1 / 1)
他嘬了兩口旱菸,煙霧繚繞中,才裝作不經意地問:“卓子,你這肉,打算咋個賣法啊?”
“馬大爺,您是這行裡的老把式,您說個價吧。這肉好賴,值多少錢,您心裡頭有數。您說多少,就按多少算。”
馬卓沒接招,反倒把球又踢了回去,顯得很尊重對方。
馬老四心裡微微一動。
這小子,年紀不大,還挺會來事兒,知道捧著他老馬。
他沉吟了一下。
這野豬肉是香,可畢竟是山裡跑的野物,沒家豬那麼肥膩,膘也沒那麼厚。
按道理,價錢上,得比正經家豬肉稍微低那麼一點點才說得過去。
眼下集市上憑票供應的家豬肉大概是七八毛錢一斤,還得搭著骨頭賣。
他這野豬肉,不要票,給個六毛錢一斤,應該算是公道價了,卓子這小子不虧,自己這邊也能勉強承受。
“嗯……”
馬老四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卓子,你看這樣行不?咱都是實在親戚,叔也不跟你繞彎子了。這肉,就按一斤六毛錢算,咋樣?”
他說完這話,心裡還有點打鼓,偷偷瞟了一眼那堆肉,生怕馬卓嫌給低了,不樂意。
“行!就按馬大爺您說的,六毛一斤!沒二話!”
馬卓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
馬老四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一下落了地,緊繃的臉也鬆弛下來,露出了憨厚的笑模樣。
六毛一斤,這價錢,地道!
“那俺就要八斤!”
馬老四噌地一下站起身,激動地走到肉堆跟前,抄起剛才那把鋥亮的剔骨刀“”“俺自己來割,省得麻煩你!”
他說著,就俯下身,在那堆肉裡挑挑揀揀。
可真等下刀割的時候,那手腕子就不自覺地往外多偏了那麼一丁點兒,刀鋒劃過,那塊五花肉割下來,明顯比他剛才比劃的要大了一圈。
那扇排骨也多帶了好些邊上的好肉。
等他把挑好的肉都割下來,扔到旁邊那杆老舊但還算準的秤鉤子上一稱。
好傢伙!那秤砣都快翹到九斤的刻度那兒去了!
馬老四自己看著秤桿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也禁不住有點發熱。
他剛才確實存了點想多割點、佔點小便宜的心思,可也沒想到手一抖,竟然多出來快一斤了。
他有點尷尬地抬頭瞅了瞅站在旁邊的馬卓,準備張嘴說點啥找補一下。
卻見馬卓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兒,臉上沒啥特別的表情,淡淡的,好像壓根沒看見那高高翹起的秤星子似的,眼神都沒往秤上瞟。
“馬大爺,割好了?”
馬卓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啊……哦,好,好了。”
馬老四趕緊把肉從秤鉤子上取下來,心裡頭反倒有點七上八下的。
摸不準這小子是真沒看見,還是看見了裝傻。
“八斤肉,一斤六毛,一共是四塊八毛錢。”
馬卓直接報了個數,完全忽略了秤上多出來那將近一斤的分量。
馬老四心裡頭頓時覺得有點燒得慌,剛才那點佔小便宜的心思,這會兒全變成了不好意思。
他趕緊從懷裡掏出個用得油光發亮的藍布小包,從裡面數出四張一塊的票子,又仔細數了八張一毛的,湊齊了四塊八毛錢,雙手遞給馬卓。
“卓子,你點點,看對不對。”
他遞錢的時候,都不太敢看馬卓的眼睛,手都有點不好意思地縮著。
馬卓接過來,直接往褲兜裡一揣。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看著馬老四:“對了,馬大爺,這殺豬、拾掇肉的工錢,您還沒扣呢。”
按照村裡的老規矩,請屠戶殺豬宰羊,是要給工錢的,要麼給現錢,要麼就用幾斤肉或者下水頂賬。
剛才光顧著買肉賣肉,把這最要緊的一茬給忘了。
馬老四一聽這話,那張老臉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
他剛才還偷偷摸摸多割了人家快一斤肉,心裡正過意不去呢,哪還好意思再提啥工錢的事?
“哎呀!卓子!你這娃說的啥話!”
馬老四趕緊把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聲說道:“啥工錢不工錢的!你這給叔送來這麼大個活兒,解了俺家燃眉之急,叔高興還來不及呢!”
“再說,叔不也買了你這麼多肉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工錢就不要了!提啥工錢!快別提了!再提叔可跟你急了!”
馬卓瞅著馬老四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兒,心裡頭也有數了。
這馬大爺人本質不壞,就是窮怕了,手頭緊,剛才多割點肉也是人之常情,他犯不著為這點小事跟長輩計較。
但這工錢,按理是該給的,人家兩口子忙活了大半個晚上,累得跟扒層皮似的,總不能讓人家白乾活還倒貼人情。
“馬大爺,您看,話不是這麼說。”
馬卓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您幫我這麼大忙,從死豬拾掇成這樣,我哪能讓您白辛苦?”
“肉錢歸肉錢,工錢歸工錢,這是一碼歸一碼,得另算。”
他走到那盆還散發著熱氣的豬下水跟前,指著裡頭那一堆盤繞著的、還帶著不少肥油的小腸:“這樣吧,馬大爺,工錢我也不給現錢了,麻煩。就拿這盆豬小腸頂賬,您看中不中?”
“這玩意兒金貴,拾掇乾淨了,不管是自家滷著吃還是炒著吃,那都是頂好的下酒菜。”
馬老四當然願意了。
豬小腸!那可是好東西啊!
比那粗大的肥腸精貴多了,吃著也香嫩!
用這個頂工錢,他非但不虧,還佔了大便宜了!
“哎呀!卓子!你這,這咋好意思呢?這小腸可金貴著呢,比那幾斤肉還值錢……”
馬老四搓著手,臉上是又驚又喜,還有點不好意思,嘴上推辭著,眼睛卻離不開那盆小腸了。
“就這麼定了,馬大爺。”
馬卓乾脆地一擺手:“您老就收下吧,不然我這心裡頭過意不去,覺都睡不踏實。”
“那……那俺就……不跟你這娃客氣了!多謝卓子了!”
馬老四見馬卓態度堅決,也就不再假惺惺地推辭,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旱菸燻得焦黃的牙,心裡頭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