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村子的反面(1 / 1)
土地公的人格化形象,一般是一位白鬚、白髮、笑容可掬、福態吉祥的老人,頭冠類似古時地方員外的打扮,衣著大都是便服——方才楚子航的科普還猶言在耳。
事實證明,楚子航的判斷還是相當精準的,那臺竹編的迷你轎子裡,的確供奉著一副畫像,這麼做的目的想來也跟他推測的八九不離十。
只是這畫像的樣子……
路明非伸著脖子,揉了揉眼睛,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畫像中的人物呈站姿,身材消瘦,身著一襲白色長衫,頭頂沒有戴帽子,取而代之的,是右額角的部分有一處較為明顯的凸起。至於發須的部分,畫像中人的頭髮,確實是一頭披肩的白色長髮不假,但並沒有蓄鬍子,嘴角倒是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但也和‘笑容可掬’這個詞沾不上一點關係。
看起來,就只是一個清秀的年輕男人而已,甚至稱得上英俊二字。
可……轎子裡供奉的,不該是土地公的畫像麼?
那這個人又是誰?
零按下快門的“咔嚓”聲,一下把路明非的魂勾了回來,他有些茫然地看著身旁的同伴們,這才發現,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一抹明顯的疑惑。
“情報出錯了?”芬格爾壓低聲音:“其實今天不是祭拜土地公的日子,而是別的什麼神仙?”
“不可能,這件事是昨天村長親口告訴我的。”諾諾眯著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臺轎子裡的畫像,有些猶豫地說:“但……這確實不太像是土地公的造型。”
“會不會是土地公的兒子什麼的?”芬格爾又看向楚子航:“村裡趕潮流,不拜老子,拜兒子?”
“查資料的時候,沒發現土地公還有子嗣。”楚子航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不過,我確實是沒見過這種造型的土地公,神靈的造像根據地域不同而出現差異是正常的,但這種差異有些過於大了。”
“是爸爸還是兒子的問題,留到之後再討論吧。”愷撒望著遠去的轎子,壓低聲音:“先跟上,一會兒路上再找個村民打聽一下是什麼情況……芬格爾,這件事交給你。”
“得令。”芬格爾應了一聲,而後放慢腳步走到了隊尾,用屁股頂了頂默默跟在最後的路明非:“我說師弟,今天是什麼情況,狀態不佳呀?”
“什麼?”路明非一愣。
“平時作為吐槽急先鋒的你,看到剛剛那麼扯淡的景象,不是應該爭先恐後地發表意見麼?怎麼,現在是年紀大了,學會沉穩了?”芬格爾一挑眉毛:“還說是,你還在為婚禮的事……”
“我都說了,我沒求婚!昨天那事兒是意外!”路明非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去去,忙你的去,別煩我,我心裡有事,得沉吟沉吟。”
“切,好心當作驢肝肺。”芬格爾拍拍屁股,走了。
路明非搖搖頭,他當然不是不明白芬格爾在提醒他別走神,只是有些話,他實在是說不出口,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他總不能誠實地說,自己在看到轎廂裡的土地公畫像的第一眼,就覺得有些莫名的面熟吧?
……
“看來就是那裡了。”愷撒手搭涼棚,望著轎子和幾個尾隨在後的老人,經過石板路,進入了村子南邊的竹林裡。
他們正蹲在竹林的另一側,身旁就是一條穿過了竹林的排水渠,看樣子是引向竹林內部的。
“居然真在竹林裡,這未免也太隱蔽了一些吧?難怪之前沒注意到。”芬格爾說:“不跟進去瞧瞧麼?”
“當然要進去,但不是現在。”愷撒說:“有村民在場,做什麼事都不方便,等祭祀結束了我們再去……先說說你打聽來的情報。”
“我找村民問過了,也沒什麼,他們就是說這兒的土地公一直都是這個造型,跟畫像上一個樣。”芬格爾說:“原因不知道,這種事問當地人也問不出什麼名堂,搞不好他們還覺得奇怪,為什麼外面的土地公,長得跟自家村裡的不一樣呢。”
“也就是說,不光姓氏很稀有,就連村裡土地公的造型也很稀有?”愷撒摸了摸下巴:“有點意思。”
“村長在哪裡?為什麼我一路上都沒看到他?”諾諾問。
“村裡的習慣是,在祭祀土地公之後,還要去祠堂祭拜祖先,那邊的事要村長主持,所以村長這會兒正在祠堂忙活呢。”
“有頭緒麼?”愷撒看向楚子航。
“暫時還沒有。”楚子航搖頭:“或許要見到土地廟才知道。”
“出來了。”零壓低聲音,提醒道。
眾人抬頭,果然,那些村民們已經順著路走出了竹林,竹轎內空蕩蕩的,一個村民的手中則多出了一副卷好的畫卷,想來就是之前土地公的畫像了。
“為什麼這麼快?”芬格爾疑惑道。
“對土地廟的祭拜應該是整個祭祀活動的第一環,神祇歸位則是最後一環,複雜的環節在之前就已經處理好了。”楚子航走出他們的藏身處,踩著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留下的石板路石板路,帶頭朝著竹林的內部區域進發。
這條路並不很長,走了不過十幾二十米便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片不小的開闊地,地勢相較周邊,屬於窪地,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佔地面積不超過十平米的小廟,小廟背靠著一座小山,廟門雖然是敞開著的,但這個距離下還不足以讓人瞧見裡頭的乾坤。
小廟的門前幾米處,有一個直徑大約四米的橢圓形水潭,兩道山溪從廟兩側的山上蜿蜒順流至此,匯聚於潭中,還有一道水流,則是從廟門正對的方向,也就是他們經過的石板路另一側的水渠中順延下來的。
看見這景象竹林後,楚子航和零都明顯一愣,隨後兩人對了一下目光。
“朝拜水?”零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很像。”楚子航點頭。
“你們在聊什麼呢?什麼水不水的?”芬格爾好奇道。
“一會兒再說,先去廟前看看。”楚子航加快了腳步,很快便繞過了水潭,站在了廟門的正前方。供桌上,大概是擔心發生山火,香燭已被熄滅,但盛放著貢品的瓷碗還在。
廟內,正端坐著一尊人像,除了姿態由站改坐顯得更加威嚴之外,廟裡的人像跟此前畫中的人幾乎沒有區別,白髮白衣,五官清秀,右額角又有一處凸起,但並不尖銳,嘴角則掛著一抹和善的微笑。
路明非站在楚子航身後,死死地盯著人像的眼睛——確實是黑色的沒錯。
果然是錯覺麼?
“怎麼了?”諾諾察覺到了路明非面色有異,於是用手肘捅了捅他。
“沒事,沒事。”路明非抓抓腦袋:“就是有點兒感慨,這人有白人黑人,怎麼土地公也分帥哥和老大爺呢?”
“這麼一說,看起來確實是蠻帥的,髮型也挺有個性。”諾諾也摸了摸路明非的腦袋:“我不是說你,是說土地老爺……話說這是什麼材料做的來著?看著不像是青石或者花崗岩,難道是大理石後期上的色?”
“不,都不是。”楚子航上前,用指甲碰了碰人像的腿部:“這神像是瓷的,白瓷。衣服和臉的部分就是它的本色,眉毛和瞳色是另外上的色。”
“瓷的?”諾諾聞言一愣:“供奉在放在這種地方的神像,為什麼會是瓷做的,不怕一陣風吹來就摔壞了麼?”
“確實很少見。”楚子航說:“大概也是考慮到這個問題,所以在廟裡供奉的土地公才會由站姿改為坐姿,這是為了增加穩定性。”
“有沒有可能,裡頭其實是實心的?”路明非提問:“只要自重足夠,也會更穩定一些吧?”
“不,瓷器不同於其他藝術品,實心的結構反而非常容易開裂,因為無法保證在燒製之前除所有內部的水分,更何況是這種大小的瓷器。”楚子航走出廟門,在確認了幾條那條溪水後,才繼續道:“另外,我必須收回我之前的判斷,勤家村並非沒有在風水錶現上較為突出的良地,事實上,這裡就是。”
“這裡?”不懂行的四人都呆滯了一下:“這座土地廟?”
“風水,重要的是建築的落位。”楚子航說:“風水學中,把陽宅大門前或陰宅前方的範圍,稱之為明堂,是地氣聚合的處所。明堂的位置出現水潭,兇吉的情況對半開,要看水潭是否是活水,以及流水緩急、曲折程度才能作細分。”
“但有一種情況的積水,一定是吉兆,而且是大吉。”楚子航在空中虛化了三條線,正對上那山上那條順下的溪流,以及那條貫穿竹林的水渠:“溪水從左、右、前三方在名堂的位置匯聚成潭,就像是三方的流水前來朝拜一樣。這種格局陰宅風水學中,被稱為朝拜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吉之兆。”
“你剛剛說……陰宅風水學?”諾諾看著他。
“嗯。”楚子航解釋道:“在陽宅的風水體系裡,如果有人的家宅面前的明堂位置上,有一潭活水,也是很不錯的格局,但遠不如朝拜水。換言之,這個地方如果用來住活人,反倒是有些浪費。”
“那土地公的家……算是陽宅麼?”路明非問。
“廟宇的風水格局是不同的,但我能確定的是,這座廟落成在這麼一個位置,肯定也是上上之選。”楚子航上前一步,俯身用手撥開了廟前立柱底端有些乾燥的紅漆,露出了內部的木料。
“我去!”芬格爾看著木頭上金色的紋路,驚訝地喊出了聲:“這……這成色,難道是金絲楠木?”
“是的,金絲楠木。”楚子航低聲說:“在古代,金絲楠木被視為皇帝和貴族的專屬用木,是非常珍貴的木料,價值連城。這種木頭主要用途是打造傢俱、文玩,極其富庶的人家也會把這種木頭用在建築之中,以及……打造棺槨。”
“這麼貴重的木頭,有人用在這兒當廟柱子?這不是暴殄天物麼!”芬格爾的眼中彷彿燃燒著火焰:“居然還有傻子給木頭刷紅漆!太掉價了!知道這木頭一斤賣多少錢嘛!”
“你說到了重點,芬格爾。”楚子航點了點頭。
“對吧!這破廟哪裡值得用這麼好的木頭,不如咱們晚上來把這兩根柱子卸了,換成別的木料……”一個發財的計劃在芬格爾的腦海中漸漸成型……
“不,我所指的重點,是在金絲楠木的表面上油漆的部分。”楚子航打斷了他的犯罪計劃:“我檢視木頭用料的出發點,是覺得能把廟蓋在這麼好的位置,想必不可能是用的普通材料,之前的白瓷神像也印證了這一點。只不過我沒想到的是,油漆之下的居然會是金絲楠木。”
“會不會是怕人眼紅?”路明非假設道:“就怕像芬格爾這樣的,晚上偷摸過來來一招偷樑換柱……”
“我自認在這一方面不是專業的,但還是很快就猜到了土地廟所用的立柱不會是普通的木料,這就意味著,對於有真正的有心人來說,這種刷漆的行為只會顯得更加掩耳盜鈴,防君子不防小人。”楚子航道:“因此在我看來,這很刻意,甚至還有些欲情故縱的味道。簡直像是故意引誘別人發現這裡用的是貴重的金絲楠木,從而聯想到一些……別的方面。”
“你是說……”
“朝拜水,在墓葬風水學中,只是入門級別的知識,連跟我零這種初學者都能一眼看出這裡的格局。而在這樣一個極其適合埋葬某人的位置,偏偏是這裡,卻出現了一座古怪的土地廟。”楚子航頓了頓:“還記得我說過的麼?風水中有‘神前廟後不可安葬’的說法,這種事情被認為是‘衝煞’,對安眠之人是種打擾。也因此,在修建廟宇之前,主持工事的人一定會確認附近有沒有墓地存在,在確認無誤後,才會開工。所以在普通人的認知裡,這個位置的風水就會被認為是歸屬於這座土地廟的,附近絕不可能存在墓穴,更何況這還是村內,陽宅和陰宅相鄰,是絕對的禁忌。”
“但對另一類人除外。”楚子航看向眾人:“那類人,就是我們這些,極度懷疑勤家村範圍內可能存在古墓,卻不知古墓藏於何處的人。只有我們才會去鑽牛角尖,去思考為什麼,這座廟偏偏是坐落在這個位置……愷撒。”
“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訊息。”愷撒閉上了眼睛,半蹲在地,單手撐在地面上。
言靈·鐮鼬,在悄然間被髮動。
“這座廟的下方,除了空氣流動的聲音之外,還有流水所產生的明顯迴音。”愷撒睜開眼睛:“這代表,就在我們的腳下,存在著一個空間,而且面積恐怕不小。”
“這……這怎麼可能?!”路明非有些呆滯地看著愷撒:“那我們每天,我是說在村裡行動的時候,豈不是……”
“我們很可能是在一處巨大的墓穴上行走,而且毫不自知。”愷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被擺了一道啊。”
“這座土地廟,甚至是這一整座村子,可能都只是障眼法而已。”楚子航平靜地說:“它們存在的意義,是為了遮掩村子下方的存在的巨大墓穴,換言之……在這一前提下,勤家村的所有村民,從某種角度來說,其實是守墓人。”
“零,用相機把這裡的全貌記錄下來,土地公的神像也不要遺漏。”愷撒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們還有最後一個下午的時間,來試著搞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老大你的意思是,今晚……”路明非吞了吞口水。
“正好今天不下雨,有些事,就只適合在不下雨的時候做,是不是?”愷撒拍了拍他的肩:“到時候我們就下去看看,這下面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