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失落的搖籃(1 / 1)
從營地往下走的坡道比上來時更陡。靴子踩在鬆軟的落葉層上,時不時會打滑,兩側的樹枝擦過肩膀,發出沙沙的聲響。
謝庸走在最前面,金色的獵爵動力甲在密林班駁的光影中時明時暗。身後,伊莉耶特的聲音像一條冰冷的溪流,持續不斷地講述著那些早已被帝國遺忘的歷史。
“我們自稱阿蘇焉的子嗣,而艾達靈族是我們另一個名字。”
她的低哥特語很標準,但帶著一種靈族特有的韻律——每個音節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像在吟誦一首古老的詩歌。那聲音在密林中迴盪,與風聲、葉聲、鳥鳴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我們的祖先的偉大帝國曾經統治了整個銀河系,創造了無數新的世界。而你們稱之為‘加努斯’的行星,就是其中之一。”
凱隆走在謝庸側後方,面無表情。原鑄星際戰士那張被基因改造打磨過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一臺永不疲倦的機器。
祖上闊過。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靈族、戎拉、甚至某些人類世界的失落殖民地——每一個種族都曾偉大過,每一個偉大都終將腐朽。這是銀河系的鐵律,沒有人能逃過。帝國的輝煌也不會例外,只是那一天還沒有到來。
伊莉耶特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剋制的驕傲,那種驕傲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屬於長生種的、對人類而言近乎本能的東西。
“莉萊贊,是我們的祖先為族人建造的天堂。千百年來,只有我們祖先的影子在廢墟中迴盪……直到你們人類來到這裡。”
謝庸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頭飄來,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合著你祖上闊過,我們祖上沒闊過?”
不是嘲諷。只是陳述。一個讓所有人類精英都無感的陳述。祖上闊過又怎樣?現在這裡是人類帝國的土地了。這些異形,如果不是行商浪人給予的“餘裕”,早就該被清理乾淨了。凱隆的手指在重型爆彈槍的槍身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伊莉耶特沒有回應。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是祖先的子嗣,完全有權利將莉萊贊視為我們自己的領地。”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那種吟誦般的韻律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靈族特有的、對人類而言過於精緻的悲傷。
“然而,我們的到來卻緣於一場悲劇,而非回鄉的喜悅。”
謝庸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幾乎無法察覺。
伊莉耶特的聲音在密林中繼續迴盪。
“我們來自……方舟世界克魯達拉赫。它墜落在了這片行星區域的邊界。”
卡西婭的腳步微微一頓。導航者貴族的第三隻眼透過額飾上的水晶微微轉動,似乎在感應什麼。她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方舟世界。靈族最後的避難所,那些在色孽誕生時逃過一劫的巨型旅居飛船。連那樣的存在都會墜落……那這片星域的亞空間,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們同胞的靈魂與我們的居所一起消逝在了星塵之中。感謝仁慈諸神的旨意,讓我們逃脫了命運的魔爪。”
伊莉耶特說完這句,沉默了。隊伍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某種鳥類的鳴叫。那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讓人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謝庸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你是和剩下的艾達靈族一起來到加努斯的嗎?”
他用的是“加努斯”。不是“莉萊贊”。
伊莉耶特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憤怒、無奈、妥協——但她沒有糾正他。
“當時負責迎接我的人是穆蘭。”
她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測量過的,不多不少,恰好能表達她想表達的意思。
“他是克魯達拉赫倖存的其中一位先知。他和另外幾位方舟靈族逃過了一劫,找到了通往這裡的道路,找到了我們靈族被摧毀的搖籃。”
她的聲音驟然變冷,像冬天的風颳過金屬表面。
“而當他們看到猴子們是如何蹂躪我們繁茂的花園時,他們怒不可遏。”
婕伊從後面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對旁邊的綺貝拉說了句什麼。綺貝拉沒有回應。她的兜帽下,那張蒼白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那隻還帶著傷口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了。
謝庸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隨意。
“所以你的族人就支援了暴亂?”
伊莉耶特沒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幾步,踩過一根橫在路上的枯枝,發出“咔嚓”的斷裂聲。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裡的冰冷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不是辯解,而是某種靈族式的、居高臨下的解釋。
“方舟靈族不會參加沒有勝算的戰鬥。”
她的語速變快了,像是在背誦一條早已刻入骨髓的信條,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千百次重複後的肌肉記憶。
“我們擁有引導世間萬物的力量,讓那些事物本身摧垮我們前進道路上的障礙和敵人。這次也同樣是如此。”
她看著謝庸的背影,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某種更古老的、屬於靈族先知之道的東西。
“來自克魯達拉赫的先知穆蘭認為,我們的未來不需要猴子。而我們也追隨著他的腳步。我們只是單純地利用猴子們的激情來對付他們——利用他們對自由與無政府主義的熱愛,利用他們對統治與暴力的狂熱。”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
“如果你的目標不受理智支配,做事全憑情感,那麼想要煽動統治者與臣民之間的敵意,不過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沒有人回應。凱隆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槍身。帕斯卡的機械眼勻速轉動,資料流無聲滾動。賽琳娜依舊面無表情,但她的機械左眼盯著伊莉耶特的後背,青綠色的光芒微微閃爍。
伊莉耶特繼續說下去,聲音裡的那種居高臨下被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取代——不是愧疚,而是某種靈族式的、對“不得不如此”的無奈。
“我的族人成為了反抗軍的軍事顧問。而我的任務與他們不同。”
她看著前方那個金色的背影。
“我要成為維絲坦薩的守護者,確定反抗軍不會過早地將她推下臺,確保雙方的力量都被充分地削弱。”
她頓了頓。
“人類的統治者從未見過阿蘇焉的子嗣。於是她相信了我的謊言,以為我不過是猴子之中的一員,過著離群索居的日子。”
謝庸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看著伊莉耶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譴責,只有一種近乎無聊的平靜——那種看透了太多陰謀詭計之後,對一切都提不起勁的平靜。
“凱隆。”
原鑄星際戰士微微側過頭,動力甲的伺服系統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記下她的話。然後幫忙轉交給阿貝拉德。”
謝庸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工作。
“告訴他,給我麾下世界的總督們提個醒——別再出這樣的茬子了。”
凱隆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抬起手臂,動力甲內建的移動電臺發出一聲輕微的“嘀”,那是訊號接通的聲音。
“收到。正在傳送。”
伊莉耶特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謝庸已經轉回身,繼續向前走了。她跟上幾步,聲音裡多了一絲急切。
“我的族人為什麼會攻擊我?”
謝庸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樹影間時隱時現,金色的甲冑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短暫的閃光。
伊莉耶特低下頭。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被遺忘的恐懼。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清楚。自從我離開我的親族和這片森林,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個週期……”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他們……他們該不會把我忘了吧?”
沒有人回答她。回答她的只有風聲和葉聲,和遠處傳來的、某種不知名的鳥鳴。
謝庸的聲音從前頭飄來,依舊隨意,但多了一絲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的這個穆蘭先知……嗯,隨意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告訴你,當初帶著一大堆靈族精英找我送死的,也是一個先知。”
他遇到過一個小型方舟世界。一樣的作為行星體積級巨型旅居飛船的方舟世界,被混沌的力量干擾後,那些靈族居民也是住在了某個花園世界。
但那個花園世界的結局比較慘——泰倫蟲族來了,當地鑄造世界蘇勒的鑄造總監直接對這個星球下達了滅絕令。
問題是,泰倫蟲族解決了嗎?解決個屁。只是潛伏了,隨時等待第二支泰倫觸鬚艦隊到來后里應外合。
而那個花園世界的毀滅,導致人類在當地得到靈族的仇視以外,什麼好處都沒有。
這顆星球唯一跟那顆星球不一樣的是,它暫時寄存他行商浪人的名下,這個科羅努斯擴區暫時沒有那麼強大的鑄造世界。
謝庸的聲音繼續從前頭飄來。
“但我也知道,但凡走先知之道的靈族,確實有話語權。”
他沒有再說下去。伊莉耶特盯著他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隊伍繼續向前。
那兩個被打成死豬的守護者被丟在了身後的營地裡,沒有人回頭看一眼。他們的死活,已經不重要了。
從營地往下走的坡道越來越陡。兩側的植被開始發生變化——那些原本普通的樹木和灌木叢中,開始出現一些不對勁的東西。
伊莉耶特指著路邊一叢盛放的花,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
“這些花,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是一簇紫紅色的花朵,花瓣肥厚得不像植物,邊緣微微卷曲,像某種生物的嘴唇。花蕊處長著一圈細密的、絨毛狀的觸鬚,在微風中輕輕蠕動,像是在呼吸。過於嬌豔。嬌豔到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而在花莖的根部,有一些半透明的、膠質狀的東西附著在土壤表面。那東西看起來像某種生物的結締組織,表面佈滿細密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病態的光澤,像被剝了皮的肌肉。
伊莉耶特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團東西,然後迅速收回手。她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邪惡的種子……也在他們身上生根發芽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
又走了一段路,周圍的植被變得更加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散落在林間的石頭——不,不是普通的石頭。
那是雕塑的殘骸。
一根斷裂的石柱斜插在泥土裡,表面雕刻著精美的藤蔓紋樣,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清晰可見,彷彿隨時會從石頭裡長出來。一座無頭的雕像半埋在灌木叢中,從殘留的身形能看出那是某種纖細的、非人的輪廓,衣袍的褶皺流暢如水。還有幾塊刻滿符文的石板,被苔蘚覆蓋了大半,只露出邊緣那些古老的、早已失傳的文字。
靈族帝國全盛時期的遺蹟。
那些雕塑的精美程度,足以讓任何人類工匠羞愧。每一道線條都流暢得像流水,每一個弧度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個細節都經過千百次的打磨。那是靈族祖先在色孽誕生之前、在一切都還沒有崩壞之前,用千年時光、用整個種族的心血、用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美學標準,一點一點雕琢出的美。
卡西婭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的第三隻眼透過額飾上的水晶,凝視著那些殘骸。那些古老的符文在她的靈能視覺中微微發光,像沉入海底的星星,在黑暗中發出最後的、微弱的光。
“這些東西……”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敬畏,“很古老。比帝國任何建築都古老。”
凱隆面無表情地走過一塊刻滿符文的石板。他的靴子踩在石板邊緣,發出“咔”的一聲脆響,一塊碎屑從邊緣崩落。他沒有低頭看一眼。
他們繼續向前。然後,風起了。
不是自然的風。那風來得太急,太猛,帶著一股腥臊的氣味——野獸的氣息,但又不完全是野獸。那味道里混雜著某種更古老的東西,某種在獸穴深處發酵了千百年的、原始的恐懼。
樹葉開始瘋狂地搖晃,樹枝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後它們從樹叢裡跳了出來。
三頭。
每一頭都有小馬那麼大,肌肉虯結,皮毛斑駁。它們的嘴部裂開,露出怪異的口器——那不是正常的野獸該有的嘴,更像是某種東西被強行塞進了野獸的身體裡,從內部撐破了原有的結構。獠牙從牙齦裡橫著長出來,交錯如亂麻,唾液從齒縫間滴落,在地上燒出一個個細小的焦洞。
它們的眼睛是紅色的。不是正常的紅色,而是那種病態的、發光的、像炭火一樣在眼眶裡燃燒的紅。
“砰!”
謝庸的拳頭砸在第一頭怪獸的腦袋上。那聲音不像拳頭擊中肉體,更像攻城錘撞上城門。怪獸的頭骨在撞擊的瞬間塌陷下去一塊,整具身體橫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樹杆斷裂,它跌落在地,四肢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乓!”
第二頭怪獸剛撲到半空,謝庸的腳已經到了。那一腳踹在它的胸腔正中,肋骨碎裂的聲音像一連串鞭炮炸開。它的身體在空中折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砸在十米外的石頭上,鮮血從嘴裡湧出來,混著碎裂的內臟。
“噗!”
凱隆的拳頭比謝庸的慢了一拍,但威力絲毫不減。原鑄星際戰士的動力拳套砸在第三頭怪獸的脊柱上,那聲音像金屬棒球棍擊中溼透的沙袋。怪獸的脊背塌陷下去,整個身體彎成一張弓,砸在地上,彈了兩下,然後一動不動。
三頭怪獸。三擊。死透了。
謝庸收回拳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節。金色的動力甲手套上沾了幾滴血,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甩了甩手,那幾滴血被甩在地上,滲進泥土裡。
眾人圍了上來。
那些怪獸的屍體躺在落葉和泥土之間,皮毛上的斑紋在陽光下漸漸褪色,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膚。怪異的口器還在微微抽搐,獠牙上的唾液已經不再滴落,只是靜靜地掛在齒尖。
伊莉耶特蹲下身,看著那些屍體。她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對某種“秩序被破壞”的本能抗拒。
“這些生物曾經是如此怯懦,如此溫順……”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莫非邪惡的種子也在他們身上生根發芽了嗎?”
婕伊從謝庸身後探出頭來,深褐色的眼睛盯著那些怪獸的屍體,瞳孔裡倒映著那些扭曲的獠牙和怪異的口器。然後她的目光移到那些還算完整的皮毛上,移到那些粗壯的骨骼上,移到那些可以切割、可以加工、可以賣錢的部位上。
她的眼睛亮了。
“我倒覺得這種新的猛獸可以拿來做生意。”
她的聲音裡帶著那種她特有的、商人發現商機時的興奮。那興奮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屬於卡斯巴利卡地下世界的本能。
“星際之間,猛獸需求量巨大。很多地方喜歡人獸鬥競技場。”
謝庸看了她一眼。然後他走上前,蹲下身,用指尖撥開怪獸嘴部的皮毛,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像一個屠夫在評估一頭牲畜的品相。那些變異的部分在他手指間翻動,被光照亮,被陰影覆蓋。
“先檢查。”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把窗戶開啟”。
“變異不嚴重的話,你愛怎麼樣都行。”
婕伊的眼睛更亮了。她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算計,沒有表演,只有一種純粹的、發現寶藏後的狂喜。
“遵命,船長。”
她幾乎是跳著走上前去的,蹲在怪獸屍體旁邊,開始仔細檢查那些皮毛、骨骼、獠牙。她的手指劃過那些扭曲的口器,劃過那些交錯的獠牙,劃過那些粗壯的骨骼,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估價,又像是在做夢。
謝庸沒有再看她。他站起身,繼續向前走去。
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
那不是靈族的遺蹟——那是用簡易預製板搭建的臨時工事,歪歪斜斜地嵌在兩塊巨大的靈族雕塑殘骸之間。預製板的邊緣已經生鏽,焊接處粗糙得像孩子的塗鴉,與周圍那些精美的靈族雕塑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工事上方,幾個穿著髒汙工裝的人正端著槍,警惕地望著這邊。他們的槍口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叛軍的哨所。
當謝庸一行人出現在視野中時,那幾個哨兵幾乎是同時舉起了槍。槍口對準了這群不速之客,瞄準鏡的反光在陽光下像一隻只冰冷的眼睛。
沒有人開槍。
他們只是舉著槍,盯著謝庸,盯著凱隆,盯著阿潔塔銀色的動力甲,盯著綺貝拉黑紅長袍下若隱若現的刀鋒。他們的眼睛裡滿是恐懼,滿是困惑,滿是對“為什麼不開槍”的掙扎。但槍口始終沒有噴出火舌。
穆蘭的命令。或者,穆蘭的某種控制。或者,某種更深層的、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恐懼。
謝庸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臨時工事,落在更深處。
那裡,有一扇門。
那門與周圍所有的靈族殘骸都不同。它不是破碎的,不是半埋的,不是被苔蘚覆蓋的。它完整地、沉默地嵌在一塊巨大的石壁中,表面泛著某種暗青色的金屬光澤,那種光澤不像是反射,更像是從金屬內部滲出來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光。
靈族永備式網道門。
史前時代的遺物。在靈族帝國全盛時期,這樣的門遍佈銀河系的每一個角落,連線著一個又一個由靈族祖先建造的世界,編織成一張覆蓋整個銀河的網。而此刻,這扇門前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靈族先知的深色長袍,袍服上繡著早已失傳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陽光下微微發光,像沉入海底的星星。他的身形比伊莉耶特更高,更瘦,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他的手按在網道門的控制面板上,青色的靈能光芒從指尖湧出,灌入那些古老的符文。
符文閃爍。顫抖。
然後——熄滅。
那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手按上去。青色光芒再次湧出,符文再次閃爍,再次顫抖,再次——
熄滅。
又一次。
又一次。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順著尖尖的下巴滴在地上,在塵土中砸出一個個細小的坑。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但那雙手始終沒有離開控制面板。他還在嘗試,還在掙扎,還在做最後的、徒勞的努力。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網道門的另一端是黑暗靈族的領地。開關在別人手上。
他想要嘗試開啟網道門的想法,只能是徒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