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星圖的摺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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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努斯的落日比帝國的標準日更長。

那顆橘紅色的恆星在地平線上緩慢地沉落,將天空染成一片深紫與暗金交織的織錦。風從遠處的山脈吹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正在消散的、屬於那個被擊敗的色孽教團的、甜膩到發臭的餘味。

謝庸站在營地邊緣,背對著那扇沉默的網道門。

穆蘭站在他面前,先知權杖垂在身側,杖頭的符文已經完全黯淡。那張光滑如鏡的面甲倒映著落日的餘輝,看不見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這個靈族先知的心裡,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坍塌。

“我不打算拿主人的生命去冒險,猴子。”

穆蘭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生鏽的鐵皮。

“我會堅定我的靈魂,努力去相信你的承諾。”

他說“努力去相信”時,手指在權杖上握緊了一瞬,然後鬆開。那是一個極小的動作——小到幾乎無法察覺。但謝庸看到了。

謝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不需要相信我的承諾。”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相信我的行為。如果我變了想法,你們要看出來——”

他頓了頓,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屬於戰士的、對“不必要的殺戮”的本能厭惡。

“——但我唯一能保證的是,我已經被迫迎接了一個先知率領上千戰士倒在我手上。而我最煩的就是再這樣做,因為我從不想主動出手。”

穆蘭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面甲空白,袍角在風中微微拂動。那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讓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收起了先知權杖。

那個動作很慢——權杖從身側抬起,橫在胸前,然後緩緩插回背後的卡扣中。“咔嗒”一聲輕響,杖頭的符文徹底熄滅。

他轉過身,背對著謝庸。

面朝那扇沉默的網道門。

沒有再說一句話。

謝庸看著他的背影,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收回了目光,看向站在一旁、從頭到尾沒有插嘴的伊莉耶特。

靈族遊俠站在那裡,淡紫色的眼睛盯著穆蘭的背影,又轉向謝庸,又轉回穆蘭。那張精緻的臉上,複雜的情緒翻湧著——憤怒、困惑、釋然、還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悲傷。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那閉眼的時間比平時更長——長到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決定。她的睫毛微微顫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指在身側握緊,又鬆開,又握緊。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淡紫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再是流浪者的疏離,不再是旁觀者的冷漠。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屬於“責任”的重量。

她看著謝庸,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阿蘇焉之子在莉萊讚的故事即將結束。”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刻。

“但在遠處,在你們稱之為科羅努斯擴區的群星深處,還有許多其他的子嗣。他們失去了家園,身處迷失與痛苦之中……”

她閉上了眼睛。那張精緻的面龐上,悲傷如潮水般湧上來,又被她用力壓下去。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無聲地念誦某種禱文,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悲傷已經被壓進了瞳孔的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懇求的、灼熱的光芒。

“我們可以互相幫助,外界人。”

她向前邁了半步。那個動作很輕,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她在靠近,在試圖建立某種連線。

“你會成為我的翅膀,我也會成為你的利矛。你遇到了我的族人,我還可以成為你的理性之聲。”

她頓了頓,似乎在猶豫什麼。她的目光微微垂下,看著自己腳下的落葉,又抬起,看著謝庸的臉。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這個種族極少流露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冷漠,而是某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屬於“請求者”的東西。

“如果這還不夠的話……”

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但她還是說了出來。

“我向你保證,我會給你豐厚的報酬,外界人。我的世界無數寶藏藏在浩瀚的太空之中。只要你信守諾言,不要違揹我們之間的約定,我就願意用它們來交換我的族人。”

她說完了。

站在那裡,等待著。

謝庸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我不需要你的報酬。”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拒絕一杯不想喝的茶。

“現在銀河系大棋盤出了大變化。我會救,你來勸,但我不受你的禮——”

他頓了頓,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另外,他們要還是按所謂的命運去找死,不可怪我。”

伊莉耶特的眉頭皺了起來。

“艦長!”

凱隆的聲音從身後炸開。原鑄星際戰士大步走上前,動力甲的伺服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他那張被基因改造打磨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急切。

“謝庸,這樣不好!”

他的手按在謝庸的肩膀上,那個力道對於凡人而言足以壓碎骨頭,但謝庸只是微微側過頭,看著他。

“事情不是這麼幹的,帝國的政策——”

他沒有說完。

因為伊莉耶特的聲音同時響起。

“外界人,你的傲慢令人咋舌。”

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剛才的懇求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混合著困惑和警惕的情緒。她在重新評估,在重新判斷,在試圖理解這個“猴子”到底想要什麼。

謝庸看著他們倆。

一個從“帝國政策”角度反對。一個從“靈族尊嚴”角度質疑。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帶著一種“你們終於問了”的釋然。

他先看向凱隆。

“帝國的政策是帝國的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凱隆的耳朵裡。

“我的決定是我的事。”

凱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收回了按在謝庸肩膀上的手。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的、對“謝庸為何如此行事”的困惑。

謝庸沒有等他消化完。

他轉向伊莉耶特。

“傲慢?”

他咀嚼著這個詞,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但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屬於強者的、對“弱者評價”的無所謂。

“我只是不想欠任何人東西。”

伊莉耶特愣住了。

她的嘴唇張開又閉上,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困惑更深了。她看著謝庸,像是在看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生物——一個拒絕報酬的人類,一個不按“交易邏輯”行事的猴子。

謝庸沒有再解釋。

他只是轉過身,開始向外走去。走了兩步,停下,沒有回頭。

“因為我確實夠強。因此我允許自己傲慢。”

那聲音從前方飄來,在落日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清晰。

身後,沒有人說話。

凱隆站在原地,眉頭緊鎖。伊莉耶特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帕斯卡的機械眼勻速轉動,賽琳娜的機械左臂指示燈微微閃爍。綺貝拉從陰影中探出頭,看著謝庸的背影,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是拜死教徒對“強者”的本能崇拜。

阿潔塔站在最遠處,雙手交疊在身前,嘴唇微微翕動——她在祈禱。為誰祈禱?為那些即將被拯救的靈族?為那些可能被“傲慢”傷害的敵人?為她自己那被一次次衝擊的信仰?

沒有人知道。

謝庸已經走遠了。

金色的獵爵動力甲在落日中劃出最後一道閃光,然後消失在密林的陰影裡。

---

“捷足先登號”的船長辦公室,比加努斯的任何房間都安靜。

謝庸坐在那張巨大的合金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窗外,加努斯的恆星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透過觀察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分明的陰影——半邊被照亮,半邊沉在暗處。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滑開。阿貝拉德總管走了進來,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一種罕見的、近乎滿足的光芒。老總領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些——不是鬆懈,而是某種“任務完成”後的釋然。

他在辦公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大人。”

他的聲音平穩,但謝庸聽出了那平穩下的一絲溫度——那是老軍人對“勝利”的本能愉悅。

“如今,我們已經控制了加努斯的糧倉。”

他頓了頓,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如果行商浪人願意的話,之前向落腳港總督弗拉迪姆·託卡拉承諾的幫助,現在可以兌現了。”

謝庸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但很認真。

“向落腳港提供口糧。給當地的居民帶來新的希望,支援他們自主統治星站的權利。”

阿貝拉德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他極少流露的、對“任務完成”的滿足。

“遵命!”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落腳港的居民一定會讚美行商浪人的善行。如今,他們不必在‘飢餓’與‘服從因森蒂婭·庫爾達的統治’這兩者之間做出痛苦的抉擇了。”

謝庸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窗外那顆緩緩沉落的恆星,沉默了一秒。

至於得罪因森蒂婭·庫爾達?

不好意思。馮·瓦蘭修斯還真不畏懼沒有阿絲拜絲的庫爾達行商浪人。

“畢竟,一切都將屬於帝國。”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刻進金屬的銘文。

阿貝拉德挺直了身體。

他的右手握拳,叩擊左胸——一個標準的、乾淨利落的帝國海軍禮。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是老軍人對“帝國”的忠誠,對“擴張”的渴望,對“一切終將屬於帝國”的信仰。

“我萬分同意這點。”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雷聲前的悶響。

出身帝國海軍的榮耀。被馮·瓦蘭修斯承接的榮耀。為帝國開疆拓土的榮耀。

三者在這一刻,重合了。

謝庸看著他,點了點頭。

阿貝拉德放下手,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總管表情。但他沒有離開。他清了清嗓子,那個動作裡帶著一絲“還有一件事”的意味。

“為了歡迎新任行商浪人,機械修會的行星辦公室特地帶來了幾臺多功能巨型機械。”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事務性的平淡,但那平淡下,有一絲罕見的、近乎孩子氣的自豪。

“這些古老的機器殘骸原本是在加努斯發現的,已經經過了精心修復。這些神聖的鋼鐵巨人將為馮·瓦蘭修斯王朝服務。”

謝庸的眉毛微微挑起。

“這是什麼東西?”

阿貝拉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老軍人在談論“機械”時才會有的光芒。

“移動採礦站。”

謝庸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好東西。替我謝謝他們了。”

“遵命。”

阿貝拉德躬身,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

辦公室裡重新陷入寂靜。

謝庸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顆已經沉落大半的恆星。最後一抹餘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猶豫和決斷都藏在陰影裡。

他在想基亞瓦伽馬星。

在想提比略臨終時的嘶吼(“鑄造審查師!一切都是從他開始的!”)。在想那些從基亞瓦伽馬逃出來的難民(“艦長一頭撞死在了沉思者控制檯上……一半的軍官都自殺了……”)。在想海因裡希之前的警告(“混沌勢力的陰謀不僅僅會造成無數傷亡與破壞,一旦他們的計劃得以實施,會導致更加可怕的後果”)。

直接跳過去?

他閉上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他按下桌上的通訊器。

“阿貝拉德,讓海因裡希來一趟。”

“是,大人。”

幾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謝庸說“進來”時,門滑開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些——那是來訪者在門外猶豫了一瞬的痕跡。

海因裡希走了進來。

審訊官換下了加努斯地表那套沾滿粉塵的作戰服,穿著一套深黑色的、剪裁得體的制服。肩章和領口的審判庭徽記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但他的表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比平時多了一絲……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緊張,而是某種“將要說出重要之事”的鄭重。

他在辦公桌前站定,沒有立刻坐下。

“船長大人,能私下裡談談嗎?”

謝庸看著他。

“當然可以。”

他抬起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跟我來。”

海因裡希坐下後,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但謝庸捕捉到了。他在組織語言,在權衡措辭,在決定用什麼身份開口。

然後他挺直了身體。

那個動作很慢,很鄭重。像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的立場,在明確自己的身份,在告訴對方——“現在,我要用另一個身份和你說話。”

“大審判官大人。”

謝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確認,是回應,是“我知道你在用什麼身份說話了”的無聲訊號。然後他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等著。

海因裡希繼續說著,聲音比平時更低,更謹慎:

“我注意到你這次為加努斯召喚了一個叫星球之魂的怪異之物。”

謝庸點了點頭。

“沒錯。確切來說,叫世界之魂。靈族的古老科技創造出的一種意志,相當於機魂一樣,只是屬於整個星球。”

海因裡希沉默了一秒。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不是質疑,而是記錄,是“我在接受一個新資訊”的本能反應。

“您是大審判官。您有密令。對於您的能力,我除了記錄沒有別的意思。”

他說“除了記錄沒有別的意思”時,語速微微加快了一瞬——那是他在強調“我不會報告上級”的訊號。

謝庸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海因裡希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潛入某個深水區。

“只是我從卡西婭女士口中瞭解到,您有讓亞空間航行近乎暢通無阻的能力?”

謝庸搖了搖頭。

“談不上暢通無阻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你們都想多了”的無奈。

“而是讓亞空間惡魔不要介入我的船的威懾能力。導航可靠不了我,還得靠卡西婭。”

海因裡希沒有回應這個修正。他只是看著謝庸,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凝聚——那是提議前的最後斟酌。

“那您有沒有想過長距離地直接跳到基亞瓦伽馬星附近的星系呢?”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謝庸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這意味著弄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海因裡希聽出了那平靜下的重量——不是猶豫,而是評估。

“但我沒有海戰戰略能力。”

海因裡希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個動作很輕,但謝庸感覺到了——他在靠近,在試圖說服。

“阿貝拉德應該會告訴您如何做。”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但如果您真的有傲慢的能力的話……”

他頓了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您應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基亞瓦伽馬星。那個被混沌汙染的工業世界。那個可能藏著更多秘密的、西奧多拉曾經關注過的地方。如果鑄造審查師知道行商浪人來了,他可能會銷燬證據、轉移資源、甚至啟動某些……不該啟動的東西。

出其不意。

是他們唯一的優勢。

謝庸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恆星徹底沉入地平線,久到辦公室裡的燈光自動亮起,在他臉上投下新的光影。

然後他開口了。

“啟辰前……”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讓我考慮考慮。”

海因裡希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站起身,微微躬身——那是一個下級對上級的、正式的告辭禮。

“我等待您的決定,大審判官大人。”

他轉身,走向門口。

門滑開,又合攏。

辦公室裡只剩下謝庸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空。加努斯的夜空中,幾顆星星正在亮起——那是遠處星系的光芒,是無數世界在黑暗中的座標。

他想起海因裡希的話。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因為我確實夠強。因此我允許自己傲慢。”

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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