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殉道者號再歸(1 / 1)
加努斯的最後一縷星光從觀察窗外褪去時,謝庸做出了決定。
他諮詢了阿貝拉德。
老總領站在船長寶座下方,雙手背在身後,花白的眉頭微微皺著,但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沒有猶豫。他在計算——用他前帝國海軍軍官的經驗,用他在這片星域航行數十年的直覺,用他對“捷足先登號”每一寸裝甲、每一門炮火的瞭解。
“大人。”阿貝拉德開口了,聲音沉穩如錨,“這艘戰巡艦,面對十艘護衛艦級別的海盜艦隊,有能打能逃的餘裕。面對兩艘輕型巡洋艦和三艘護衛艦組成的標準海軍艦隊,同樣如此。”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直視謝庸。
“如果您真的可以在長距離亞空間航行中,抵禦亞空間惡魔的偷襲……那艦船確實沒必要這麼謹慎。”
謝庸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就跳。”
亞空間沒有時間。
當“捷足先登號”切入靈魂之海的那一刻,謝庸已經坐在了船長寶座上。資料線從扶手延伸而出,刺入他後頸和太陽穴處的微型介面,細如髮絲,冰冷如蛇。沉思者陣列的資訊流在他意識中奔湧——艦船每一個系統的狀態、每一處艙室的監控、每一個關鍵節點的讀數,全都清晰如刻。
但他沒有去看那些。
他的意識在更遠的地方。
那道精神力從他眉心處無聲地擴散開來,穿透蓋勒立場,如探照燈般掃過飛船周圍的虛空。亞空間的色採在精神力的邊緣沸騰——橘紅與靛藍彼此吞噬,紫黑與慘白相互撕咬,那些顏色帶著令人作嘔的“活物感”,彷彿它們是有知覺的、正在透過那層脆弱的屏障窺視著這艘渺小的飛船。
謝庸的精神力掃過之處,那些窺探的目光紛紛移開。
不是驚恐地逃竄,而是無趣地轉移。計算試探的代價與可能的收益,然後得出結論——不值得。
他的意識像一座無形的燈塔,在混沌中為“捷足先登號”劃出一片相對的“平靜水域”。那些龐大的輪廓在遠處徘徊,但沒有一個敢於靠近。
但維持這座燈塔,需要代價。
謝庸半認真半知覺地入定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在寶座扶手的側邊按下一個隱藏的按鈕。扶手內側滑開一個暗格,露出裡面早已準備好的裝置——一根細長的軟管,末端是醫用級的中空針頭;另一側是一個扁平的、帶有真空吸附功能的排洩物收集裝置。
他的動作很熟練。
軟管刺入喉嚨,沿著食道深入胃裡。那疼痛是鈍的、悶的,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緩慢地推進。他沒有皺眉,只是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針頭越過會厭,進入正確的通道。流食裝置開始工作,溫熱的營養液沿著軟管緩慢地注入他的胃裡。
下體的裝置更加簡單。真空吸附,密封,自動收集。他解開腰帶的搭扣,將裝置固定在正確的位置,然後重新扣緊。那冰冷的感覺貼在皮膚上,像一塊永遠捂不熱的鐵。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時間好像被拉得很長,但又好像被拉得很短。
意識在亞空間的邊緣遊走,在威懾與消耗之間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那些裝置維持著——心跳,呼吸,血液中的養分,膀胱和腸道中的廢物——所有需要意識去管理的生理活動,都被接管了。
他可以全心全意地注視外面。
注視著那些在蓋勒立場邊緣徘徊的、無形的、飢餓的東西。
注視著那些偶爾從亞空間深處浮現的、巨大的、難以名狀的輪廓。
注視著那無盡的、沸騰的、永遠在變化卻又永遠不變的色彩。
然後,他的精神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亞空間的深處,在那些色彩與輪廓的交界處,有一個龐然大物。
它不是惡魔。不是那些由混沌意志凝結成的、有知覺的、有目的的造物。它是……金屬。是鋼鐵。是某種曾經屬於物質宇宙、被亞空間吞噬後又吐出的東西。它的輪廓在亞空間的色彩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入深海的巨獸,在黑暗中發出最後的、微弱的回聲。
它在靠近。
不是主動靠近,而是被某種力量推送著——像是亞空間的潮汐,像是某個巨大意識的呼吸,像是命運本身在翻動一張已經洗過無數遍的牌。
謝庸的精神力觸碰到它的邊緣。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一個名字。
不是聲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種直接烙印在意識中的、無法拒絕的認知。
“殉道者號。”
他猛地睜開眼睛。
“噗——”
他一把卸下了深入自己胃裡的流食攝入裝置。軟管從喉嚨裡抽出的聲音是溼的、粘的,帶著胃液和營養液的混合物,濺在寶座扶手上。他沒有在意。他彎下腰,用同樣粗暴的動作把下體排洩物輸送裝置從自己身上分離,那些密封貼片撕扯皮膚時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他站起來。
阿貝拉德已經站在寶座下方,手持一塊資料板,花白的頭髮在艦橋的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老總領的臉色很平靜,但謝庸注意到——他握著資料板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艦長大人。”阿貝拉德開口了,聲音平穩如常,“進入我們蓋勒力場的,好像是一艘太空廢船。”
謝庸從寶座上走下來。他的腳步還有些僵硬——那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後的肌肉遲鈍。但他沒有停下來活動,只是任由那種僵硬在行走中被自然消解。
“有顯示電子訊號嗎?”他問。
阿貝拉德低下頭,看了一眼資料板上的資料流。
“訊號顯示為……殉道者號。”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面對“不可能”時的本能的困惑,“我們打算派只敢死小分隊去看看。”
謝庸在他面前停下。
他聽到了這個名字。
殉道者號。
亞空間的某個存在伸出了手,將這個不可能再見之物給送了過來。
“不用送小分隊。”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要麼我過去一趟,要麼趕緊遠離。”
阿貝拉德的眉頭微微皺起。
謝庸繼續說,一邊伸展著身體,讓那些被裝置壓迫了太久的肌肉重新舒展開來。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在寂靜的艦橋裡格外清晰。
“殉道者號是一艘本來已經被送進亞空間的勝利級戰列艦。”
阿貝拉德愣住了。
那雙蒼老的眼睛猛地睜大——那是前帝國海軍軍官面對“罕見艦型”時的本能反應。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那個詞的分量,然後才開口:
“勝利級?這是個很罕見的海軍艦船型號。”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記憶中翻找什麼。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但這好像是……極限星域和風暴星域才常見的戰列艦。”
極限星域。風暴星域。
銀河系的東方和南方。
而這裡是西北的邊陲。
一艘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船,出現在了這裡。一艘已經被送進亞空間的船,重新出現在了物質宇宙的邊緣。
阿貝拉德抬起頭,看著謝庸。那雙眼睛裡,困惑已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面對“未知”時的本能警覺。
然後他突然想起來另一件事。
“您想要自己過去?”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這是極度危險的……除非……您認識這條船?”
謝庸看著他。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來話長”的無奈。
“認識?”他輕輕搖了搖頭,“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船上轉悠過,幹掉上面的殘留變種人。然後送一個朋友透過這艘船進入亞空間。”
他走下臺階,向阿貝拉德走去。
老總領站在原地,花白的眉頭緊鎖,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謝庸的臉,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開玩笑。
謝庸在他面前停下。
然後他抬起右手,手心向上,向阿貝拉德私密地一展示。
那是一個徽記。
玫瑰結。
審判官的玫瑰結。
金屬的表面已經有些磨損,邊角的紋路被無數次觸控磨得光滑,但那個圖案——那個代表著審判庭最高許可權的圖案——依然清晰可辨。在艦橋的燈光下,它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澤,像一個沉睡了太久終於被喚醒的眼睛。
阿貝拉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雙蒼老的、見過無數風浪的眼睛,此刻瞪得像兩個銅鈴。他的嘴唇張開又閉上,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卻沒有形成任何詞語。
他認識這個徽記。他認識這個徽記所代表的含義。
謝庸的手只展示了不到兩秒,就收了回去。那動作很快,快到周圍沒有人注意到——除了阿貝拉德。
老總領馬上收起了聲音。
他低下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震撼、困惑、釋然、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複雜情緒在快速翻湧。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這是……”
他沒有說完。因為不需要說完。
謝庸看著他。
“這就是進入那艘船的鑰匙。”
他頓了頓,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遙遠的光芒——那光芒不屬於現在,而屬於某個已經被亞空間吞噬的過去。
“如果想要進去,現在就是時候了。”
“還是很冒險,這可能是——”
“——邪神的陰謀!”
阿潔塔的聲音在對接通道里迴盪。戰鬥修女走在謝庸側後方,銀色的動力甲在應急燈的紅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澤。她的右手按在爆彈手槍上,橄欖色的臉龐緊繃如弦,那雙眼睛裡的怒火燒得幾乎能點燃空氣。
謝庸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你猜得沒錯”的隨意。
“不用懷疑。”他走在最前面,目光掃過通道兩側那些佈滿焦痕和彈孔的金屬牆壁,“不是帝皇的,就是邪神的,反正是個巨大意識送過來的。”
他停下腳步,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戰鬥痕跡。
那些痕跡很老了。彈孔邊緣的金屬已經氧化發黑,血跡乾涸成深褐色的斑塊,深深地滲進地板的縫隙裡。有些地方的裝甲板被某種高溫武器熔化過,冷卻後形成猙獰的、滴落的淚痕狀結構。
這些痕跡在他的記憶裡有段時間了。但看到它們後,還是能迅速想起來。
“我看得出來……”凱隆的聲音從隊伍後方傳來,低沉如悶雷,“這裡經歷了非常恐怖的戰鬥。”
原鑄星際戰士蹲下身,用手套的指尖輕輕觸碰地面上一道深深的爪痕。他的頭盔面罩上,分析資料正在快速滾動——彈道軌跡、能量殘留、生物痕跡。每一項資料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
“大量的生命都被清剿於變種人,懷言者混沌戰士和踏馬的惡魔身上。”
謝庸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一份陣亡報告。但他的目光在那道爪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隊伍繼續前進。
穿過兩道已經被暴力破開的氣密門,走進一條更加寬闊的主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凹陷的壁龕,裡面原本應該擺放著聖像或浮雕,但此刻那些壁龕大多已經空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殘片和焦黑的痕跡。
海因裡希走在謝庸身側稍後的位置。他的冰藍色眼睛掃過那些空蕩蕩的壁龕,掃過地上的彈殼和碎片,掃過天花板上那些早已熄滅的照明燈。
“您能為我介紹一下烏瑟爾·提比略大審判官嗎,艦長大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謝庸聽出了那平靜下的一絲——不是試探,而是某種“終於可以問出口”的鄭重。
他有種預感。今天估計是暴露謝庸大審判官身份的可能。
但在此之前,他還是稱謝庸為艦長大人。
謝庸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頭飄來,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他啊?他是個絕對激進派大審判官——理論上來說,要不是這裡沒有異端審判庭,這得他們來管。”
海因裡希的眉頭微微皺起。
絕對激進派。異端審判庭。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意味著某些……越界的行為。某些在審判庭內部都難以啟齒的、遊走在禁忌邊緣的手段。
“他做了什麼?”海因裡希問。
謝庸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他……是高戈·範迪爾的朋友。”
走廊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高戈·範迪爾。
M36時期,第三十六個千年,總攬一切的高領主。叛教時代的罪魁禍首。那個將帝國拖入黑暗、將國教扭曲成個人崇拜工具、最終被自己一手扶植的戰鬥修女殺死的——暴君。
他的名字,是帝國曆史上最深的傷疤之一。
阿潔塔的反應最快。
“我們要燒了這裡!”
戰鬥修女的聲音炸開了,尖銳得刺耳。她的右手猛地握緊爆彈手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張橄欖色的臉龐上,憤怒、厭惡、還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痛苦,在劇烈翻湧。
戰鬥修女跟高戈·範迪爾的關係最為複雜。
過去,戰鬥修女就是被高戈·範迪爾發掘成為其私人武裝力量。她們是他的劍,他的盾,他用來鞏固權力的工具。
但後來,也是戰鬥修女反正,殺死了高戈·範迪爾。
所以她們對範迪爾和他的附屬者,敵意最大。
“如果這艘船最後被我們帶出了亞空間,上面的救宗教塑像由本地聖德魯蘇斯來清理。”謝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潑冷水,“但這會是個繁雜的活計。”
阿潔塔猛地轉向他,那雙眼睛裡的火焰幾乎要噴出來。
“任何繁雜的活計都不如清理異端更重要!”
謝庸沒有回應。他只是繼續向前走。
通道盡頭,是一扇門。
與周圍那些被暴力破開、被腐蝕、被炸燬的門不同,這扇門完好無損。它的表面是暗沉的金色金屬,沒有任何鏽蝕,沒有任何劃痕,甚至沒有灰塵。門框上方的指示燈還在工作,發出穩定的綠色光芒。
門旁邊,站著一個機僕。
它的身體是粗糙的金屬和血肉的混合體,裸露的管線在皮下蠕動,機械眼閃爍著單調的紅色光芒。但它的狀態——與其他機僕不同——極其良好。沒有鏽蝕,沒有磨損,沒有那些被時間侵蝕後的破敗感。它站在那裡,像新的一樣。
謝庸在它面前停下。
他盯著它的人工義眼。
那顆義眼是機械的,紅色的,與千千萬萬個機僕的義眼沒有任何區別。但謝庸知道,這顆眼睛後面,有什麼東西是不一樣的。
“機魂。”他開口了,聲音很低,“還記得我嗎?”
帕斯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機械教賢者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機魂是不會如此回應的!”
賽琳娜沒有說話,但她微微點了點頭——那是她對帕斯卡少有的贊同。
但出乎意料。
機魂說話了。
“審判官……”那聲音從機僕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帶著金屬質感的震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生鏽的齒輪間磨出來的,“吾等……竟然……見面了。”
帕斯卡的機械眼猛地閃爍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
賽琳娜的機械左臂指示燈同時亮起,青綠色的資料流驟然加快。
謝庸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
“開啟艦內各處傳送器。”他先向機魂下令,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個僕人,“另外開啟門。”
“嗡——”
那扇完好無損的金色金屬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門後是一條更寬的通道,通向艦船深處。應急燈的紅光在通道中閃爍,將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謝庸邁步走進。
身後,眾人跟上。
帕斯卡的機械臂從袍袖下伸出,資料探針已經彈了出來。他走到謝庸身側,機械眼的鏡片上資料流瘋狂滾動。
“艦長大人,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的合成音裡帶著罕見的急切,“而且您被稱呼為審判官,這是怪異的。”
謝庸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在最前面,金色的獵爵動力甲在應急燈的紅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一個被惡魔附體後,再成功驅逐惡魔的祝聖靈魂,將其的意識上傳後,就形成了神聖的殉道者號機魂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技術案例。
帕斯卡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賽琳娜的腳步也停住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這是難得神聖技術!”
然後他們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震驚,有貪婪,有計算,還有一種“勢在必得”的狂熱。
“你不許跟我搶。”帕斯卡的合成音壓得很低,但那股敵意清晰得能穿透裝甲。
賽琳娜沒有回答。但她的機械左臂上,資料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一串紅色的攻擊性程式碼。
又是一陣病毒和防護程式碼的攻防了。
但隊伍裡沒有人關注他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謝庸身上。
因為他在回答帕斯卡的第二個問題。
“沒錯。”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是行商浪人之前,我還是審判官——現在是大審判官了。”
寂靜。
走廊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應急燈微弱的嗡嗡聲,和遠處傳來的、艦船永恆的底噪。
阿貝拉德最先反應過來。老總領站在謝庸側後方,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震撼、困惑、釋然,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複雜情緒在快速翻湧。
“難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謝庸能聽見,“您有如此波瀾壯闊的經歷。”
婕伊的反應更加直接。
她的嘴張開又閉上,然後又張開。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震驚、狂喜、還有某種“這腿到底有多粗”的計算在快速交替。
“所以……”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僅是為偉大的馮·瓦蘭修斯行商浪人王朝合作,我還在為一位審判官大人合作?”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
“簡直是帝皇撫摸著我臉龐的一天。”
阿潔塔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橄欖色的臉龐上,複雜的情緒在翻湧——不是質疑,不是憤怒,而是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戰鬥修女對審判庭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但此刻,那個敬畏的物件,和她並肩作戰了這麼久。
凱隆的眉頭皺得很緊。
原鑄星際戰士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謝庸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高階軍官知道我第二身份就夠了。”謝庸的聲音從前方飄來,平靜如常,“在大審判官希維爾·卡爾卡扎面前,我還是那個行商浪人。”
“為什麼?!”
凱隆的聲音炸開了。
“除非您不是審判官,否則為什麼要在另一個大審判官面前偽裝自己的身份——但偏偏我知道你是。”
他猛地轉向海因裡希,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灼熱的東西。
“難道他的導師,那位大審判官有問題?”
海因裡希的臉色變了。
審訊官的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怒意。
謝庸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
“那個密令你也看了,中尉。”他的聲音從前方飄來,平靜得近乎冷酷,“任何人見到密令內容,在最高層的意志下就得服從——但我不打算徵召卡爾卡扎大審判官。”
通訊頻道里一陣驚呼。
“密令?!”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沒有人知道“最高層的意志”來自誰。
凱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盯著謝庸的背影,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變得更加銳利。
“除非他不夠資格。”他的聲音低沉如悶雷,“或者他有二心。”
而對於基裡曼攝政的子嗣來說,不絕對忠誠,就是絕對不忠誠。
海因裡希猛地轉向他。
“我的導師永遠效忠王座!”他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刺耳,“死亡天使大人,您不能讓一份沒讓我導師見過的密令就產生這種置疑。”
凱隆沒有看他。他只是看著謝庸的背影。
“他也沒見過嗎?”
謝庸簡潔地回答:“沒給足全部資訊。”
凱隆沉默了。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計算,評估,還有一絲……某種更深的、對“忠誠”的本能執念。
“那你們還需要贏得考驗。”他的聲音變得冰冷,“才有看到這個密令的資格。”
隊伍裡沒有人說話。
海因裡希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困惑、還有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恐懼。
阿潔塔走在最後面,右手按在胸前的天鷹徽上,嘴唇微微翕動——她在祈禱。
帕斯卡和賽琳娜的“技術爭奪”已經停了。兩人的機械眼都盯著謝庸的背影,一個閃爍著紅色的資料流,一個泛著青綠色的光芒。
婕伊縮在角落裡,深褐色的眼睛在所有人臉上快速掃過,然後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綺貝拉走在謝庸側後方,黑紅色的長袍在陰影中幾乎融為一體。她的臉隱藏在兜帽下,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那隻還帶著傷口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了。
只有謝庸還在向前走。
他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平穩如常。金色的獵爵動力甲在應急燈的紅光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閃光。
前方,通道盡頭出現了一個開闊的空間。
那裡有一座傳送陣。
帝國軍艦中難得一見的高階裝備——傳送陣。
暗青色的金屬框架嵌在牆壁中,表面刻滿了早已失傳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應急燈的紅光下微微發光,像沉入海底的星星。
謝庸在傳送陣前停下。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這些沉默的、各懷心事的隨行人員。
“走吧。”他說。
然後他第一個踏上了傳送陣。
身後,眾人魚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