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塔卡學舌(1 / 1)
在人群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眼神原本桀驁不馴的年輕俘虜,名叫塔卡。
他來自一個被日南郡內大部落擊敗的小族,曾是部落裡優秀的獵手。
被俘時,他心中充滿仇恨和不甘。
後來,塔卡只是為了吃飽肚子而麻木地幹活。
但是當糜芳帶著人從原先的部落將其買走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有粥吃,有衣服穿,有地方住。
糜芳宣佈的政策,尤其是“習漢話者優先”和“五年自由身”這兩條,帶給他無盡的震撼。
他從未想過,被俘虜後還能有另一個機會獲取自由。
他看到那些最早學會幾個漢話詞的同族,被叫去“通譯什”,回來時臉上帶著一絲被重視的奇異光彩,食物也多了。
塔卡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想:“憑什麼那些笨嘴拙舌的傢伙能先吃好?
我塔卡在叢林裡能聽懂十幾種鳥叫,學幾句漢話有何難?”
他主動向什長表示想學。
機會很快來了。
一個負責教“通譯什”的年輕士兵,發現塔卡學得特別快,發音也比其他人準。
士兵很驚訝,開始額外多教他幾個詞,甚至教他寫自己的名字(雖然歪歪扭扭)。
塔卡第一次用漢話說出“飯”、“水”、“鹽”並得到正確回應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覺湧上心頭,
他感覺自己似乎觸控到了一個更龐大、更有序世界的邊緣。
他學得越發賣力。
白天干活時,他偷偷觀察匠人的動作,默默記下漢人指揮時用的詞彙。
晚上,別人累得倒頭就睡,他就在沙地上用手指反覆划著白天學到的幾個字,嘴裡唸唸有詞。
他很快從普通勞力晉升為熟練工,接著又因漢話流利、管理有方被提拔為見習工頭,管理著三十多人的小隊。
地位的提升帶來了更好的食物和微小的尊重,但更吸引塔卡的是接觸到的漢人文化碎片。
他聽匠人閒聊時提到“節氣”、“農時”、“律法”,聽士兵講起“長安”、“洛陽”的傳說,
看到秦良玉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數千人如同指揮一支大軍……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震撼。
他原本的世界只有叢林、狩獵、部落仇殺,而漢人的世界,似乎有著他無法想象的廣博和秩序。
他開始覺得,學會漢話,理解漢人的規矩,似乎能讓他變得更強,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當糜芳在一次巡視中,看到塔卡用剛學會的漢話清晰地指揮手下調整滷水閘門,並準確地報告了池區情況時,
難得地點了點頭,對身邊的秦良玉說:“此獠子,倒是個可造之材。”
塔卡聽到了這句評價。
雖然“獠子”一詞仍帶著輕蔑,但“可造之材”四個字,卻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那個模糊但日益清晰的渴望——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吃飽飯或獲得自由身。
他隱隱感覺到,掌握漢人的技藝和語言,融入那個龐大而有序的體系,或許是一條通往他從未想象過的、更有尊嚴和力量的道路。
他望向鹽場遠處新建起的、整齊劃一的工棚和引水渠,第一次覺得這片曾經陌生的海灘,似乎蘊藏著他未來的希望。
他握緊了拳頭,心中默唸著剛學會的漢話:“五年…場民…家…”
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嚮往。
是的——自由!家!田地!工錢!後代不再是奴隸!
塔卡不知道。
這些詞彙,不僅僅是他,幾乎每一個年輕的蠻人,都被這些詞語刺激著,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些“熟練工”和“工頭”的身影,彷彿那是叢林迷霧中升起的星辰。
學漢話!學手藝!攀爬那看得見的階梯!
五年,咬咬牙,搏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一個不再任人宰割的未來!
時間在汗水、海風和生硬的漢話練習聲中悄然流逝。
鹽場的池區如同巨大的棋盤,在匠人和逐漸上手的蠻人工頭指揮下,日臻完善。
引潮渠將碧藍的海水引入寬闊的納潮池,再經一道道閘門,依序流入蒸發池、結晶池。
烈日炙烤著灘塗,水汽氤氳上升,滷水的鹹度在匠人們精準的調配下不斷提升。
終於,到了檢驗成果的時刻。
結晶池的滷水被小心地引入淺平的曬鹽畦。
經過數日曝曬和匠人最後的濃度把關,淺層滷水表面開始析出細密的晶體。
匠人一聲令下,早已等候多時、手持特製木刮板的蠻人“刮鹽工”們,在見習工頭塔卡的帶領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踏入池中。他們模仿著匠人示範了無數次的動作,手腕平穩而有力地推動刮板,將附著在池底和邊緣的白色晶體輕柔地刮攏。
“輕!穩!平!”塔卡用尚顯生澀但足夠清晰的漢話低聲提醒著自己的小隊成員,他自己也緊張得手心冒汗。
這是他第一次負責真正的“刮鹽”,也是鹽場第一次正式出鹽!
刮下的溼鹽被裝入藤筐,運到一旁的淨化淋滷區。
在這裡,經過反覆淋洗去除苦味雜質,再送入新建的簡易工棚進行最後的精製晾曬。
當第一批真正乾燥、純淨的鹽粒被匠人捧到糜芳面前時,整個鹽場彷彿都屏住了呼吸。
那鹽,並非交州土法熬煮出的黃褐色粗粒,也非士燮舊鹽場產出的灰白雜質鹽。
它呈現一種令人心顫的、毫無雜質的雪白!
顆粒細膩均勻,在陽光下閃爍著純淨的微光,如同揉碎了的星辰,又似初冬新降的薄雪。
“成了!”匠人頭目聲音帶著哽咽和狂喜,雙手微微顫抖。
糜芳伸出兩根手指,捻起一小撮雪鹽,放在眼前仔細端詳,又用舌尖輕輕一點。
一股純粹到極致的鹹鮮瞬間在味蕾炸開,毫無苦澀雜味!
他臉上那慣常的冷峻冰層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
成了!少主所授的“三步淨化”與“礦物點化”之法,在這蠻荒之地,成了!
“白…真白啊!”旁邊的沙摩柯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純淨的鹽。
秦良玉也微微動容,她看著那捧雪鹽,又看向遠處陽光下整齊的鹽池和那些穿著破舊、卻因參與創造這奇蹟而挺直了腰板的蠻人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潔白的鹽,是技術的力量,又何嘗不是這些被馴化、被激勵的蠻人血汗的結晶?
塔卡和那些參與刮鹽的蠻人更是看得痴了。
他們親手刮出來的東西,竟是如此神聖的潔白?
這比酋長祭祀時用的最珍貴的獸牙還要純淨!
一種從未有過的、參與創造偉大事物的自豪感,悄然取代了部分麻木和屈辱。
“好!好!好!”糜芳連道三聲好,眼中精光四射,
“此鹽,當名‘日照雪鹽’!速速封裝,第一批,快馬送往武漢報捷!
餘者,按計劃,發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