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父子相見 (4K)(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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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澤口一戰雖破東吳毒計,然漢軍亦是元氣大傷,各部皆付慘痛代價,人馬疲憊不堪。

江夏。

江夏城外臨時紮起的傷營,呻吟聲此起彼伏。

張飛滿身繃帶,斜靠在一輛破損的輜重車旁,豹眼赤紅,死死盯著掌心一枚染血的護心鏡——那是副將傅彤的遺物。

他帶出六安的一萬兒郎,此刻能掙扎著站立的不足三千,近半數肢體殘缺,裹著滲血的麻布,在泥地上蜷縮如蝦。

“弟兄們……”

他喉嚨裡滾出野獸般的低吼,一拳砸在車轅上,木屑紛飛,

“俺老張對不住你們!”

不遠處,軍醫徒勞地按壓著一個年輕士卒噴湧箭創的胸口,血沫從對方嘴角溢位,眼神迅速灰敗下去。

江夏馳道。

蜿蜒的山道上,魏延拄著捲刃的長刀,看著麾下士卒互相攙扶著蹣跚下行。

五千精銳加上趙雲留下的兩千生力軍,此刻能走的不足四千。

許多人甲冑盡碎,裸露的皮肉翻卷,每一步都在泥地裡留下暗紅的腳印。

一個少年兵卒走著走著突然栽倒,旁邊同伴想拉他,自己卻也跟著癱軟下去,兩人就那麼並排躺在血泥裡,胸膛劇烈起伏,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呂蒙……”魏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望向吳軍退卻的方向,眼中是淬了毒一般的恨,

“這賬,老子記下了!”

彭澤。

江灘上,鄭成功沉默地走過擱淺的船骸。

二十艘鬥艦僅存五艘,船板焦黑開裂,像被巨獸啃噬過的骨架。

他親手練出的五百藤甲蠻兵,如今只剩幾十人默默搬運同袍的屍身。

一個斷了手臂的蠻兵靠坐在船底,用僅存的右手一遍遍擦拭著腰刀,刀身映著他空洞的眼。

鄭成功停步,俯身拾起半面燒卷的藤盾,指尖摩挲過盾上猙獰的圖騰。

江水漫過腳踝,冰冷刺骨。

另一邊。

關羽、徐庶等人也在統計損失,拯救傷員。

暮色中的彭澤口,水面不再有殺聲震天,卻漂浮著另一種觸目驚心的死寂。

劉備中軍水師的殘骸,成了江面最沉重的註腳。

七艘艨衝鉅艦的殘骸半沉半浮,如同被撕碎脊樑的巨獸,焦黑的龍骨刺破水面,無聲訴說著火攻的酷烈。

三十餘艘鬥艦的殘軀更是遍佈江灣,船板碎裂,桅杆折斷,有的傾覆如墳冢,有的擱淺在泥灘上,任由江水舔舐著裂口。

至於那些靈巧的走舸,早已不計其數地傾覆、碎裂,化作水面漂浮的爛木板和散落的槳片,隨波逐流。

岸灘上,倖存的將士們沉默地打撈著同袍的屍身,或疲憊地癱坐在泥水裡。

近千張熟悉的面孔,永遠沉入了這冰冷的江底,或是永遠留在了燃燒的戰船上。

空氣裡瀰漫著焦糊、血腥和江水特有的腥鹹,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最刺眼的,莫過於擱淺在岸邊、傷痕累累的劉備旗艦。

它龐大的身軀上佈滿了火燎的焦痕、巨石砸出的凹坑和密集的箭孔。

曾經高聳的帥臺塌陷了小半,象徵著中軍威嚴的華麗雕飾被燒得面目全非,連那面巨大的“劉”字帥旗,也被燒去一角,邊緣焦黑捲曲,在晚風中無力地垂落。

船匠們圍著它,臉色凝重地敲敲打打,搖頭嘆息聲不絕於耳。

漢軍水師的脊樑,已被這一戰狠狠打折。

沒有數月甚至更久的喘息與修復,這支曾經縱橫長江的艦隊,恐難再復昔日之威。

江水嗚咽,沖刷著船骸與將士的傷口,也沖刷著水師恢復元氣的渺茫希望。

這勝利的代價,沉重得讓整個漢軍大營陷入沉默。

在劉備中軍大營不遠處。

劉禪帶著高長恭、丁奉二人走向少英營的營地。

那裡倖存的七百少英營少年正默默列隊。

他們稚氣未脫的臉上沾滿血汙硝煙,甲片殘破,許多人的布條草草捆著傷口,滲出血水。

一個斷了腿的少年靠坐在石邊,懷中緊緊抱著一面撕裂的“少英”營旗。

劉禪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少了三百張熟悉的、曾意氣風發喊他“少主”的臉。

江風嗚咽,捲起巖縫間幾片未燒盡的旗幟灰燼。

他想起出徵武漢時,千騎卷平岡,少年們銀槍白馬,笑聲朗朗穿透雲霄。

如今……

一千少年出武漢,七百良人裹革還。

巖下忽有壓抑的哽咽聲起,隨即是更多少年死死咬住嘴唇的抽泣。

…………

“少主,主公在營帳等候。”遠處,一名傳令兵快步奔來。

“這就去。”劉禪雖為父親安然無恙而慶幸,但少英營的折損,終究令他笑不出來。

劉備的帥帳設在一處避風高坡,帳簾未落。

他背對入口,身影在昏黃油燈下肩背微弓,正凝神審視著鋪於簡陋木案上的荊州輿圖。

輿圖一角,彭澤口的位置被硃砂狠狠圈住,紅得刺眼。

腳步聲停在帳外,帶著戰場歸來的沉重與血腥氣。

“父親。”

劉禪的聲音響起,清亮如昔,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

劉備猛地轉身。

昏黃光線裡,他看清了立於帳門前的兒子。

劉禪的銀甲佈滿刮痕與深褐血漬,肩頭一片狼藉的暗紅早已乾涸板結。臉上幾點凝固的黑血,襯得面色愈發蒼白。

最令劉備心頭一緊的,是那雙眼睛。

不復出征武漢時的少年意氣與明亮,沉澱了太多東西的沉靜,如深不見底的寒潭,翻湧著疲憊、悲慟,還有一種……

被血與火強行淬鍊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眼神,瞬間讓劉備想起屍橫遍野的江灘,想起那些沉默打撈同袍屍骸的將士。

“阿斗!”

劉備一步搶上前,雙手重重按住劉禪雙肩,力道之大讓劉禪微微一晃。目光急切掃視,聲音緊繃沙啞:

“傷著哪裡了?讓為父看看!”

“無礙,都是皮外傷,血是旁人的。”劉禪輕輕搖頭,聲音依舊平穩,甚至過於平靜——他並未直接衝鋒陷陣,身上的血是戰後抬運傷兵時沾染。

“少英營……”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彷彿要將後續話語與某種洶湧情緒一同嚥下,才繼續道:

“帶出武漢的一千少英子弟……巖上列隊者,七百整。

戰歿三百零七人,重傷致殘者,五十三人。”

口中每吐出一個數字,都如冰冷的鐵錐,在他心頭重新鑿開一道凹痕。

劉備按在劉禪肩頭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能感受到,這個天資聰慧的兒子心中那份深重的傷痛。

帳內死寂。

唯餘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劉備的目光越過劉禪染血的肩甲,彷彿穿透帳簾,

看到了江夏傷營裡哀嚎計程車卒,看到了馳道上相互攙扶的殘兵,看到了彭澤口漂浮的船骸,最終定格在那七百個同樣染血、沉默佇立巖上的少年身影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覺一股沉重、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堵在胸口。

最終,他重重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胸腔的共鳴,似要將所有慘烈與重壓都吸進去。

按在劉禪肩上的手,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拍了兩下。

“回來就好。”

劉備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更深沉的重量,屬於這亂世的重量。

“你…做得很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劉禪臉上,那雙沉澱了太多情緒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劉備自己的影子。

“這擔子……”

劉備的聲音沉甸甸,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比鐵還沉,是不是?”

“父親。”劉禪抬起頭,直視劉備雙眼:“為何親踏險境?”

他隨二叔水軍馳援時,已從二叔口中得知,相父早已洞悉東吳之計。

他不解,既然只需二叔率水軍來援即可,父親為何還要親涉險地?

“那你又為何要點齊武漢兵馬,來救我與你三叔?”劉備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

“您是我父!那是我三叔!我豈能……”劉禪話音戛然而止,他倏然明白了。

帥帳內,油燈的火苗被帳簾縫隙鑽入的夜風拉扯,光影在父子倆臉上明滅跳躍。

劉禪那句未竟的“豈能”還懸在半空,帶著少年人未經磨礪的衝動與本能。

而劉備的反問,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咔噠”一聲捅開了他心中某個緊鎖的角落。

他豈能坐視父親和三叔身陷險境?

那是不容置疑的血脈相連,是骨肉親情最原始的驅動——

不能!絕不!

劉禪猛地抬眼,望向父親。

劉備的目光深邃如古井,裡面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瞭然。

那瞭然穿透了劉禪的義憤,直抵問題的核心。

電光石火間,劉禪明白了。

他本可以命丁奉、命高長恭、命王景、命李愬……

這些來自異世、歷經千錘百煉的名將帥才,哪一個統兵不比他劉禪強?

可為何他還是執意親提少英營,星夜馳援?

是魯莽衝動嗎?

不!

是當他目光掃過那些少年——一張張稚氣未脫卻寫滿信任的臉龐時,心中轟然炸響的誓詞!

是那瞬間烙入骨髓、不容置疑的決絕:

少英營的刀鋒所指,便是他劉禪的劍鋒所向!

他們的血路,他必須同行!

他們的死生,他定要共擔!

所以。

父親親踏險境,豈是為了逞匹夫之勇?是相父計策不夠周全?

不!

帥帳外,是江夏傷營裡張飛低吼的“對不住”,

是馳道上魏延淬毒的恨意,

是彭澤灘頭鄭成功摩挲藤盾的沉默,

是關羽、徐庶面對水師殘骸的凝重,

更是那七百少英營少年壓抑的哽咽與懷中緊抱的撕裂營旗!

他們是誰?

他們是張翼德的兵,是魏文長的卒,是鄭成功的藤甲蠻兵,是關羽水師的兒郎,是他劉禪的少英子弟!

他們為什麼能在這血肉磨盤般的彭澤口死戰不退?

為什麼明知是毒計火海,依然前赴後繼?

因為他們追隨的,不只是“左將軍”、“荊州牧”的官職,不只是“匡扶漢室”的大義名分!

他們追隨的,是那個在長坂坡攜民渡江、帶著百姓逃亡的“劉使君”!

是那個與士卒同席而坐、同簋而食的“主公”!

是那個在屍山血海裡,也始終站在最前方的身影——他父親劉備!

帥旗所在,軍心所繫!

父親親臨彭澤口,將自己置於東吳的毒計之下,不是為了兄弟情義,至少不單是。

而是將自身化作了一面最堅固、最耀眼的帥旗!

他在用行動告訴所有將士:

“我劉備,與你們同在!

這生死險關,我與你們同闖!這東吳毒火,我與你們同受!”

這是凝聚軍心的血誓!

是亂世之中,君王對士卒最深沉的承諾與擔當!

這份擔當,比任何運籌帷幄的計策更能點燃士卒胸中的血勇,更能讓絕望的戰場爆發出決死的反擊!

相父的計策可以解圍,可以破敵,

但唯有父親親至,才能將這慘勝的“慘”字,從徹底的崩潰邊緣拉回來,讓“勝”字之下,還殘留著一支軍隊不屈的魂魄和復仇的意志!

才能讓三叔在痛徹心扉後還能攥緊傅彤的護心鏡,

讓魏延在恨意滔天時還想著“記下這筆賬”,

讓鄭成功和他的蠻兵在死寂中還能搬運同袍的屍身,

讓那七百少英營少年在哭泣後還能挺直染血的脊樑!

這,就是父親必須親臨的理由。

這,就是為何父親肩上的擔子,“比鐵還沉”。

劉禪胸中那股因少英營巨大傷亡而翻湧的悲憤與質問,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堤壩,驟然平息下去,化作一股更深沉、更冰冷、也更灼熱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間奔湧。

他看著父親佈滿風霜卻依舊挺直的面容,看著他眼中那份承擔了太多死亡與期望的沉重,喉嚨裡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這亂世爭雄,不是棋盤上的推演,不是帷幄中的算計便能決勝千里。

它需要血肉去填,需要生命去搏,更需要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幟,去指引方向,去點燃希望,去凝聚那散如流沙的人心!

父親就是那面旗幟。

而他劉禪,作為少主,作為未來的繼承人,也必須成為這樣的旗幟!

這擔子,不僅父親要扛,他也要學著扛起!

少英營三百零七條年輕的生命,五十三人的終身傷殘,就是這沉重擔子在他肩上壓出的第一道血痕!

“明白了嗎?”劉備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疲憊與決絕,

“為帥者,謀略固重。

然立於危牆之下,身先士卒,與將士同生共死……

亦是謀略!

是凝聚軍心、砥礪士氣的謀略!

這就是為父要教給你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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