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周瑜遺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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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權抱著周瑜冰冷的身軀,呆愣了良久。

彷彿要將自己的體溫渡過去,直到那聲嗚咽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良久,他才在呂蒙和魯肅的攙扶下,僵硬地站起身。

孫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榻上那已無生息江東擎天柱,然後猛地轉身,步履異常堅定地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彷彿他正在懸崖上跳舞,而腳下則是名為“身死族滅”的深淵。

但他每一步又走的端正穩當,就好像是在走一條康莊大道。

當他重新踏入石城水寨的大廳時,剛剛頹然、絕望的氣息已然被強行壓下。

他擦乾了臉上淚痕、收斂了目中悲悸,挺直了腰背。

展現在群臣面前的,不再是驚惶失措的吳侯,而是一個目光如鐵、帶著近乎殘酷的冷靜的江東統治者。

大廳的空氣彷彿凝固的鐵塊,沉重的壓在眾人心頭。

孫權徑直走向主位,並未落座,而是轉身,緩緩掃過堂下殘存的眾臣。

張昭、顧雍面如死灰,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黃蓋鬚髮戟張,赤紅的眼中燃燒著屈辱與不甘的怒火;

韓當緊握腰間佩劍,指節發白,腮幫緊咬;

蔣欽則死死盯著地面,胸膛劇烈起伏;

諸葛瑾等人憂心忡忡,目光在孫權與諸將之間遊移。

“諸卿!”孫權的聲音響起,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堂中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哽咽,

“公瑾……已去!”

這三個字如同重錘,再次狠狠砸在眾人心上。

黃蓋猛地抬頭,老淚縱橫,喉頭滾動著低吼。韓當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江東基業未亡!孫氏血脈未絕!”

孫權的聲調陡然拔高,眼中迸射出銳利如刀的光芒,

“柴桑雖失,陸軍雖損,但我江東水師筋骨猶在!長江天險,大海無垠,豈無我等容身之處?!”

他目光掃過張昭、顧雍等文臣:“即刻……遣使柴桑!”

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刺破了死寂。

同時,也炸的堂下眾人無不變色!

求和?

孫權仔細觀察眾人神情。

黃蓋、韓當等老將就要跳將出來,出口反對,反而是張昭、顧雍,像是在背後鬆了一口氣。

諸葛瑾與魯肅眉頭緊皺,顯然是陷入了糾結。

孫權無視了那些帶著或屈辱、或贊同、或糾結的目光。

徑直開口說道:“以……割讓彭澤以西三縣為禮!獻金珠玉帛、糧草十萬!並……”

他頓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彷彿嚥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碧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送吾妹……孫尚香,入荊州!與劉備……續盟聯姻!”

張昭等人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權,但在他冰冷的逼視下,終究頹然垂首,艱難應諾:

“……喏。”

“子瑜!”孫權目光轉向諸葛瑾,

“汝素與孔明有舊,此次出使柴桑,重任在肩!

務必探明劉備、諸葛亮真實意圖,更要……

為我江東爭取喘息之機!

無論劉備提出何等苛刻條件,只要能暫緩其兵鋒,皆可虛與委蛇,拖延時日!”

諸葛瑾神色凝重,深深一揖:

“臣……遵命!定不負至尊所託!”

孫權微微點頭,隨後又看向魯肅:“子布!”

“臣在!”張昭出列行禮。

“由你出使朝廷,以求交州牧的名義留在許昌,

若與漢軍求和不成,則即刻面見曹操,說若曹軍能夠拖延漢軍腳步,東吳願意俯首稱臣!”

“至尊?”張昭尚未從“送妹求和”的驚愕中回神,又聞此令,鬚髮皆張,出列急諫:

“此萬萬不可!劉備乃新勝之虎,曹操乃久踞之狼!今若向曹操俯首稱臣,無異驅狼拒虎,引火燒身!”

葛瑾憂色更重,欲言又止。

張昭的急諫聲在死寂的大廳中迴盪,帶著老臣的絕望與不解。

孫權卻只是冷冷地盯著他,那目光中沒有憤怒,審視。

“子布,”孫權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孤問你,是引火燒身即刻化為灰燼好?還是留得薪柴在,待風勢稍緩再圖燎原好?”

他向前一步,碧眼中那股近乎殘酷的冷靜再次湧現,彷彿剛才那剜心刺骨的痛楚從未存在過:

“劉備新勝,鋒芒正盛,直逼我腹心!

曹操雖狼,然其遠在中原,鞭長莫及,更兼有劉備在側虎視,豈敢輕易渡江,盡吞江東?

他想要的,無非是孤一個名分,一份牽制劉備的助力!”

孫權環視眾人,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張昭,掃過驚疑不定的顧雍,掃過胸膛起伏的諸將,最後落在魯肅和諸葛瑾身上,聲音陡然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乃緩兵之計!非真降曹!

子布,孤要你做的,是去許昌,虛張聲勢,示弱於曹,將‘吳侯欲臣服’之風聲,務必傳入劉備耳中!

讓他以為我窮途末路,病急亂投醫!讓他生疑!讓他不敢即刻伐吳!”

他轉向諸葛瑾,語氣更重:

“子瑜!此亦是你的重任!

在柴桑,你要讓劉備、諸葛亮相信,孤為求存,已不惜一切代價!

割地、獻糧、送妹,甚至不惜向曹操搖尾乞憐!

要讓他們深信,江東已無戰心,只求苟安!

讓他們覺得,石城已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無需急攻,只需等我自行瓦解!

你,要讓他們生出這份輕慢之心!

這份‘勝券在握’的懈怠!”

諸葛瑾眼神劇震,他終於完全明白了孫權的意圖。

這哪裡是求和?

這分明是在絕境中,用盡所有能丟擲的誘餌,佈下一個巨大的疑陣,只為爭取稍縱即逝的喘息之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決心:

“臣……明白了!定當竭盡全力,迷惑劉備、孔明,為至尊……爭得這時間!”

孫權微微頷首,臉上不見絲毫輕鬆,只有沉甸甸的決絕。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魯肅:

“子敬!”

“臣在!”魯肅立刻應聲,他眼中同樣閃爍著洞悉的光芒,顯然也已明瞭孫權的全盤算計。

“你居中策應。子瑜、子布所需文書、錢糧、人手,由你全力調配,務必隱秘、迅速!

更要密切關注柴桑、許昌兩路訊息,一有風吹草動,即刻密報於孤!”

孫權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沉重,

“此外,孤另有絕密重任託付於你。”

他揮手示意其餘人等退下,只留了最為信任的幾人。

隨後示意呂蒙:“子明,守住廳門!十步之內,不許任何人靠近!”

呂蒙領命,按劍大步走到廳門前,如同一尊門神。

廳內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滯,彷彿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孫權這才重新看向魯肅,以及目光炯炯的黃蓋、韓當、蔣欽等心腹將領,

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卻字字如驚雷炸響在眾人心底:

“方才所言求和、示弱、惑敵,皆為障眼法!

公瑾臨終遺策,非是乞降,而是……金蟬脫殼!

江東真正的火種,不在石城,不在建業,而在……海外!”

“海外?!”黃蓋失聲低呼,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韓當、蔣欽也瞬間屏住了呼吸。

“不錯!”孫權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

“孤已決意,行壯士斷腕之舉!

石城、建業,乃至江東大片土地,皆可棄之如敝履!

唯有一物,必須保住——孫氏的血脈,江東的百工巧匠、兵甲糧秣、圖籍典冊!此乃他日復興之本!”

其實,在周瑜身死之時,孫權就已經下了決斷。

如同公瑾所言。

今江東疆域被曹、劉二人緊密包圍,再無一絲進取之地。

北邊廬江有張遼坐鎮,南邊交州又有于謙。長江流域剛剛大敗一場,丟掉了西進橋頭堡柴桑。

若劉備從柴桑進取江東,那麼孫吳引以為傲的水軍,只能作為一個擺設,眼睜睜的看著劉備攻城略地而無一點辦法!

再加上東吳內部世家大族本就搖擺不定,若得知如此大敗……

可以說,此時的江東,已經如同溫水裡的青蛙,只等烈火焚身的那一刻了。

所以,孫權毫不猶豫的就採納了周瑜遺計——帶著東吳三代積蓄,遠度海外,以待天時。

“子敬!”他目光掃過魯肅:“汝即刻密令廬江程普、董襲!”

“以加固防務、疏散民眾為名,秘密徵調所有可用海船、江船!

“將廬江郡內……所有能轉移之軍民、工匠、糧秣、輜重、典籍、財帛……尤其是造船匠戶、通曉海事之民!

“分批、隱秘、晝夜不息……盡數向長江口外海嶼集結!此為……‘北線’!目標——夷州(臺灣)!”

“遵命!”魯肅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眼神堅定。

他目光如電,射向黃蓋、韓當:“公覆!義公!”

“末將在!”二將轟然應諾。

“予汝二人密令!持孤手令及虎符,即刻潛回吳郡、會稽!

聯絡絕對可靠之心腹死士,避開所有大族耳目!

假借‘堅壁清野’、‘轉移婦孺物資避禍’之名,秘密徵調、集結所有可用之大船、海舶!

優先遷徙:可靠之精銳軍士及其家眷、精通農桑、冶鐵、造船、營造、醫卜之百工巧匠!

府庫中精選之糧秣、精良軍械、重要典籍圖冊、金玉財帛!

尤其……所有通曉海事、能造海船之匠人,一個不少,盡數帶走!”

他指向東方:“沿浙水(錢塘江)秘密東下!目的地——句章港(今寧波)!

此乃‘南線’!由汝二人全權負責!務必隱秘!迅捷!”

黃蓋老淚縱橫,激動得渾身發抖,抱拳嘶聲道:

“末將黃蓋(韓當)領命!縱粉身碎骨,必保我江東元氣出海!人在物在!”

韓當亦重重頓首,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孫權隨即看向蔣欽:“公奕!”

“末將在!”蔣欽早已熱血沸騰。

“汝久在江海,熟知水道波濤!

待南線物資人員彙集句章,由汝總領船隊!

精選熟悉海路之老水手、老舵工!目標”孫權的手指向東南方那未知的茫茫大海,“夷州!汝可能將江東這最後的火種,安然送達?!”

蔣欽單膝跪地,以頭搶地,聲音因激動而哽咽,卻無比堅定:

“末將蔣欽,以性命及蔣氏滿門起誓!縱滄海橫流,九死一生,必護船隊周全,抵達夷州!

若有一船傾覆,一人失散,末將提頭來見至尊!”

“好!”孫權低喝一聲,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渺茫卻真實的希望。

他最後又看回魯肅:

“子敬!汝之重任,不僅在策應兩路使節,更要居中排程這兩條生死命脈!

為南線籌措轉運所需一切錢糧物資,打通關節,設定掩護,甄別人員,務必使遷徙如暗夜潛流,無聲無息!

同時,密切監視石城內外,若有任何危及此計之風吹草動……”

孫權眼中寒光一閃,“無論何人,格殺勿論!”

魯肅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到肩上那千鈞重擔,他肅然長揖,聲音沉穩而有力:

“肅,萬死不辭!必保此‘火種’轉移,滴水不漏!”

孫權最後看向一直守在門邊的呂蒙:“子明!”

“末將在!”呂蒙轉身,目光銳利如鷹。

“汝坐鎮石城!統領剩餘所有水陸兵馬,死守水寨、濡須塢!做足死戰之態,迷惑漢軍!更要……”

孫權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待子瑜成功麻痺劉備,待南線船隊大部離港,待石城最後的價值耗盡……

汝便是那斷後之人!屆時,放棄所有據點!

焚燬石城、濡須塢乃至建業府庫!

一粒糧食,一片完瓦,都不留給劉備!

孤要他得到的,只是一片焦土!讓他以為,江東已徹底化為飛灰!”

呂蒙瞳孔猛縮,隨即化為一片堅冰般的死寂,他重重抱拳:

“末將遵命!定為至尊,守到最後一刻,焚盡無用之地!絕不給劉備留下一絲一毫!”

“諸君!”

孫權挺直了那彷彿揹負著整個江東重量的脊樑,目光一一掃過眼前這幾位肩負著江東最後希望的重臣愛將,聲音疲憊沙啞,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此策若成,江東血脈存續,他日或可捲土重來!

若敗……則孤與眾卿,便與這江東基業,一同葬於這長江之畔,烈火之中!

可願隨孤,搏此一線生機?!”

“願隨至尊!赴湯蹈火!存我江東一脈!”

黃蓋、韓當、蔣欽、魯肅、呂蒙,或跪或揖,聲音壓抑卻如金石交擊,匯聚成一股悲壯而堅定的力量。

孫權緩緩閉上眼,周瑜冰冷身軀的觸感彷彿還在懷中,那剜心之痛與此刻孤注一擲的瘋狂在胸中激烈衝撞。

再睜眼時,碧眼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潭和一絲在黑暗中搖曳的、微弱的火苗。

“去吧。”他揮了揮手,聲音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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