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張任請戰!(1 / 1)
成都,州牧府,深秋的風裹著寒意捲入廳堂,卻壓不住堂內劍拔弩張的熾熱氣氛。
“主公!不能再猶豫了!劉備大軍已破綿竹,兵鋒直指我成都平原!
再無險可守!
城中守軍不足兩萬,如何抵擋城外數萬虎狼之師?更何況……”
別駕許靖鬚髮皆顫,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他環視著滿堂文武,最後目光死死釘在主位上面色灰敗的劉璋身上,
“城中糧草只夠月餘!一旦被圍,便是坐以待斃!
為滿城生靈計,為益州士民計,唯有開城納降!
尚可保全主公宗嗣與闔城性命啊!”
他一邊勸解,一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
“許靖!你枉食漢祿!”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大將張任猛地踏前一步,他雙目赤紅,怒視著跪在地上的許靖,又掃過堂中幾個面有慼慼之色的文官,
“爾等只知保全性命,可曾想過主公基業?想過劉益州篳路藍縷開創益州之不易?
劉備,織蓆販履之徒,假仁假義,竊據同宗基業!
今日若降,我等有何面目見泉下老主公?
有何面目自稱漢臣?!”
他猛地轉向劉璋,抱拳單膝跪地:
“主公!末將張任,願率城中敢死之士,出城迎戰!
縱使馬革裹屍,也絕不讓那大耳賊輕易踏上成都城頭一步!請主公下令!”
“張將軍忠勇可嘉!”治中從事黃權站了出來,他臉色凝重,語調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忠勇不能當飯吃,不能擋刀兵!
劉備挾破綿竹之威,士氣如虹。我軍新敗,人心惶惶,野戰無異以卵擊石!
守城?糧秣何來?軍心何聚?
許別駕雖言詞……激烈,然其所慮亦是實情!
主公,當務之急是保全有用之身,以圖將來!
益州並非主公一人之益州,更是百萬生民之益州!
若玉石俱焚,誰之過歟?”
“黃權!你也是老成持重之人,怎也出此懦弱之言?”
參軍王累鬚髮戟張,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劉備名為宗親,實乃國賊!
其心昭然若揭!
今日若降,他日必為階下囚,受盡屈辱!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主公當焚香告於太廟,與社稷共存亡!激勵將士,背城借一!或有轉機!”
“背城借一?王參軍說得輕巧!拿什麼借?拿城中老弱婦孺的命去填嗎?”
許靖抬起頭,老淚縱橫地反駁,
“那趙雲、秦瓊、尉遲恭,哪一個不是萬人敵?
黃忠箭下,多少英豪殞命?
拿血肉之軀去擋,不過是多添亡魂!”
“懦夫!貪生怕死!”主戰派將領紛紛怒罵。
“匹夫之勇!罔顧全城性命!”投降派文官也不甘示弱。
“夠了!!!”
一聲嘶啞的怒吼,猛然從主位爆發出來,壓過了滿堂的爭吵。
“我讓你等來議事,不是讓你等吵架的!”
劉璋怒極,他如何不知道,臺下除了張任、王累等人,竭是世家大族之人。
他們心中哪有什麼忠義?
不過都是些蠅營狗苟罷了!
此時看劉備勢大,便一股腦的倒向劉備,期待著投降後繼續做他們的世家大族!
然後繼續在朝堂上爭權奪利!
直到未來的某一天,等劉備也勢弱,更加強大的勢力打到成都,又一股腦的倒向新的主子。
劉璋猛地站起,身體因為極度的激動和虛弱而微微搖晃。
他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那雙曾經帶著幾分優柔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
他抓起案几上一個精緻的玉鎮紙——那是父親劉焉留給他的心愛之物,象徵著益州牧的尊貴與傳承。
“父兄基業…父兄基業…”
他喃喃著,聲音破碎,眼神卻死死盯著那溫潤的玉石,彷彿要將它看穿,看透自己這半生。
“父親您雄才大略,入主益州,平亂安民,何等英武!”
劉璋的聲音帶著哭腔,
“兄長您性情剛烈,寧折不彎!可我劉季玉是什麼?”
他猛地將玉鎮紙狠狠摜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如同驚雷,炸得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暴怒的主公。
而站在高臺上的劉璋卻再也不看臺下眾臣,反而遙望著北方。
劉璋、劉季玉!
自己這個名字是父親殷切期待,可自己又如何呢?
自己既不是一塊美玉,也不是蒙塵的珍寶。
自己只是一塊頑石!
既無父親的雄才手段,壓不住那些驕兵悍將,也理不清這益州錯綜的勢力!
更無兄長的剛烈血性,明知是引狼入室,卻還心存僥倖,指望那劉備真會念什麼同宗之誼!
劉璋頹然坐倒,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中漏出。
堂下,無論是主戰派還是投降派,看著主座上那個失魂落魄、痛哭流涕的主公,心中都湧起一股難言的悲涼。
爭吵聲徹底平息了,只剩下劉璋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還有那散落一地的、象徵著父兄榮光的玉鎮碎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劉璋的心腹老管家,一個鬚髮皆白、沉默寡言的老者,如同幽靈般從側門快步走入。
他臉色凝重得可怕,無視了滿堂文武驚詫的目光,徑直走到劉璋身邊,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地說了幾句,同時將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細小銅管,塞進了劉璋顫抖的手中。
劉璋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老管家,充滿了難以置信。
老管家凝重地點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
劉璋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握不住那小小的銅管。
他深吸一口氣,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顫抖著,極其艱難地剝開了火漆,從中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帛書。
他展開帛書,目光掃過上面那幾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劉璋臉上的絕望、悔恨、痛苦,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一種靈魂被重錘擊中的呆滯。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握著帛書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青筋暴起,薄薄的帛書幾乎要被捏碎!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瀕死的嘶啞。
“魏…魏王?!”
兩個字,如同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帶著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荒謬感。
“九錫…金根車…天子旌旗…警蹕…”
劉璋的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進他心中。
他猛地抬起頭,環視著堂下茫然無措的文武,眼神空洞,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悲愴,彷彿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問這蒼天:
“他…曹孟德…他…他怎麼敢?!”
四百年煌煌大漢,最後一塊遮羞布被曹操親手撕碎!
天子早已變成曹操手中傀儡。
如今連名義上的君臣之別都被徹底踐踏!
他劉璋,姓劉!是漢室宗親!益州牧的印綬,是天子親授!
曹操此舉,是在掘劉姓皇族的根!
死寂!
堂下所有人都被劉璋這劇烈的情緒變化和那聲“魏王”的嘶吼驚呆了。
他們不知道那秘信內容,但“魏王”二字如同驚雷,足以讓他們猜到發生了什麼——曹操,終於踏出了那一步!
這天下,還是劉家的天下嗎?
劉璋緩緩站起身,巨大的衝擊令其腦中混亂不堪。
是啊,他如何不敢?
雄踞中原與河北,佔據了天下三分之二的人口與沃土。
手下文成如雲,武將如雨。
麾下走狗遍佈天下!
再加上挾天子以令諸侯所謀取的大勢!
如今天下還有誰能抵抗曹操?
自己嗎?
父親劉焉能在亂世割據一方,兄長有寧死不屈的骨氣。
而他呢?
守不住基業,看不清形勢,連最後的尊嚴都保不住!
還是……
那個被他視為竊賊、逼得他走投無路的“大耳賊”劉備?
他高舉的“復興漢室”大旗,此刻在曹操稱王的滔天逆浪映襯下,竟顯得如此刺眼又如此真實!
他劉備,似乎是這天下唯一還敢、還願、還有力量對抗曹操這滔天巨鱷的人了!
他劉璋做不到的事,劉備或許真的能做到?
將益州交給劉備?
這個念頭在極度的絕望和對比下,竟生出一絲輕鬆。
或許,這爛攤子,本就該由劉備那樣的人去扛?
自己終究不是那塊料。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彷彿穿透了屋頂,望向那不可知的命運。
他用一種極其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張任。”
“末將在!”張任立刻抱拳上前,他心中也因“魏王”二字掀起了驚濤駭浪,但主公呼喚,他本能地應命。
劉璋的目光終於聚焦在張任身上,那眼神複雜得讓這位以剛毅著稱的猛將都心中一凜。
“點齊你本部三千精騎。”
劉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出北門。”
“主公?!”
張任愕然,以為劉璋終於下定決心要背水一戰,熱血瞬間上湧,
“末將願死戰!”
“不。”
劉璋緩緩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不是死戰。”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去劉備軍前列陣。”
堂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劉璋無視了這些,他死死盯著張任的眼睛,那眼神深處,有託付,有試探,更有一絲近乎哀求的意味:
“列堂堂之陣!告訴他劉玄德……”
“益州牧劉季玉,就在這成都城中看著!”
“看著他劉備,究竟那個資格接過這益州的重擔。
去扛起對抗那‘魏王’的大旗!”
張任渾身劇震!他瞬間明白了劉璋的意圖!
這不是投降,也不是決戰。
這是主公在用最後的方式,用他張任和三千蜀中男兒的血肉,去稱量劉備的器量!
去驗證劉備那面“復興漢室”的大旗,是真是假!
去判斷劉備,值不值得託付這父兄留下的基業,值不值得託付對抗曹操這國賊的重任!
“主公……”張任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他讀懂了劉璋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不甘、無奈,以及最後一絲微弱的、對漢室尊嚴的維護和對未來的渺茫期望。
“末將領命!”張任重重抱拳,甲葉轟然作響!
他不再多言,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步伐沉重卻無比堅定。
他知道,這或許是他為劉璋盡的最後一次忠,也是為益州、為漢室做的最後一次掙扎。
望著張任決然離去的背影,劉璋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回主位。
他疲憊地閉上雙眼,兩行濁淚再次無聲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成都北郊,浣花溪畔。
深秋的寒風捲過空曠的原野,帶著蜀地特有的溼冷。
枯黃的草葉在風中瑟瑟發抖,遠處成都巍峨的城牆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劉備的大軍並未急於合圍,而是在距離城牆數里之外紮下連綿營寨,如同黑色的潮水暫時止住了洶湧之勢。
中軍大帳設在視野開闊的武擔山餘脈上,旌旗招展,戒備森嚴。
劉備正與法正、徐庶、趙雲等人對著巨大的成都城防圖低聲商議。
連續的高強度行軍和攻城拔寨,讓這位年過半百的主帥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地圖上那座象徵著最終目標的城池。
“報——!”
一聲急促的傳報聲打斷了帳內的討論。一名斥候風塵僕僕衝入帳中,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稟主公!成都北門大開!蜀將張任率數千精騎出城,於我軍前五里處列陣!陣勢嚴整,殺氣騰騰!”
“哦?”劉備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凝重,
“張任?劉季玉的最後一員大將…他這是要做什麼?
破釜沉舟,做困獸之鬥?”
法正羽扇微頓,眼中精光閃爍,迅速分析:
“主公,事出反常!劉璋若真想死戰,當固守堅城,倚仗高牆深池消耗我軍,怎會派其僅存的王牌大將出城野戰?
此乃取死之道!不合常理!”
徐庶捋須沉吟:“莫非是詐?誘我大軍出擊,城中另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