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江東之事(1 / 1)
與成都的歡騰不同,此時的建鄴城。
這座曾經承載著孫權王霸雄圖的江東心臟,此刻卻瀰漫著一股末日降臨前的死寂與恐慌。
城牆上,象徵孫吳的旗幟依舊在風中無力地飄動,但值守計程車兵們眼神渙散,交頭接耳,早已不復往日的肅殺。
街道上,商鋪緊閉,行人希少,偶爾匆匆跑過的人影也帶著倉惶。
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
“至尊……跑了!帶著船隊出海了!”
“句章港被漢軍水師堵了!聽說至尊的船隊差點沒逃出去!”
“夷州……蔣欽將軍被丟在那裡斷後了!”
“完了……全完了……”
吳候府,原本象徵著權力巔峰的殿堂,此刻空曠而冰冷。
諸葛瑾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身形顯得異常單薄。
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由城外射入,由漢軍統帥龐統親筆所書的勸降書簡,以及一份蓋著漢左將軍、荊州牧劉備大印的安民告示副本。
告示言辭懇切,承諾保護士庶身家性命,既往不咎,迅速恢復秩序。
然而,諸葛瑾的目光卻空洞地越過這些文書,投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
那份由建業通往句章的密報,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他的心上:
“……至尊已於句章登船出海,不知所蹤……留蔣欽將軍守夷州……”
不知所蹤!
不是猜想中的夷州!那不過是其埋下的一顆煙霧彈罷了!
孫權,他效忠了半生的主公,竟然真的拋棄了這江東基業,拋棄了這滿城的文臣武將、黎民百姓,如同丟棄一件破舊的衣袍,倉皇地逃向了那未知的、渺茫的化外之地!
“呵……呵呵……”諸葛瑾發出一聲極其苦澀、近乎嗚咽的慘笑。
他想起自己這些時日,殫精竭慮,勉力維持著建業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的最後一絲秩序,安撫著躁動的人心,甚至不惜動用家族的影響力,試圖穩住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江東世族。
他以為,即便敗局已定,孫權至少會有一個體面的退場,至少會帶著他們這些追隨多年的臣子,退守夷州,保留一絲元氣。
他萬萬沒想到,孫權竟會如此決絕,如此……自私!
將他諸葛瑾,連同這滿城文武、數十萬百姓,視若無物,徹底拋棄!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幻滅感瞬間攫住了他,彷彿支撐他半生的信念支柱轟然倒塌。
“兄長……”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
諸葛瑾猛地一震,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諸葛亮一身青色布衣,未著甲冑,只帶著幾名隨從,不知何時已悄然步入殿中。
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眼神卻一如既往的深邃睿智,此刻更添了幾分複雜難言的痛惜。
“孔……孔明?”諸葛瑾的聲音乾澀無比。
“建業四門已開,”
諸葛亮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漢軍先頭部隊已在龐軍師嚴令下入城維持秩序,秋毫無犯。
龐軍師與少主,隨後便至。”
諸葛瑾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更加蒼白。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名震天下、如今已是敵國擎天巨擘的親弟弟,心中百味雜陳。
是羞愧?是憤怒?還是……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境中看到親人的……微弱希望?
“孔明……你……你是來看為兄笑話的麼?”
諸葛瑾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尖銳。
“兄長何出此言?”
諸葛亮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諸葛瑾,語氣真摯而沉重,
“弟此來,非為勝利者的姿態,只為手足之情,更為這江東數十萬生靈免遭塗炭!
孫權棄城而逃,遠遁海外島,行徑如同盜匪,已失人主之德!
兄長在此勉力支撐,維繫殘局,已是仁至義盡!
江東百姓,皆感念兄長之恩!”
他扶著諸葛瑾在冰冷的御階上坐下,看著兄長瞬間蒼老憔悴了許多的面容,心中亦是酸楚:
“兄長,大廈已傾,獨木難支。
孫權既已自絕於江東,兄長又何必為他殉葬?
弟知兄長忠義,然此等忠義,於暴棄臣民之君,不值矣!
歸順漢室,非為背主求生,實為保全自身清譽,護佑江東黎庶,亦是保全我琅琊諸葛氏一門之血脈傳承!”
諸葛亮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諸葛瑾瀕臨崩潰的心防上。
保全自身清譽……護佑江東黎庶……保全家族……
這些字眼,遠比空洞的忠義口號更直擊人心。
尤其是孫權那棄城而逃、遠遁海外的舉動,徹底寒了江東士族的心。
他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
許久,他才睜開眼,眼中那最後一點固執的火焰已然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釋然。
他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象徵東吳重臣的、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官袍,對著諸葛亮,也彷彿對著這空曠冰冷的大殿,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瑾……願降。”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彷彿對著整個建業城,也對著那遙遠海上渺不可及的“至尊”,
宣告著自己的解脫:
“為這江東……為這滿城百姓……降了!”
建業城北門,巨大的城門在沉重的鉸鏈聲中緩緩洞開。
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漢軍主力,在龐統、劉禪的親自率領下,如同沉默而肅整的洪流,緩緩開入。
沒有歡呼,沒有劫掠,只有鐵甲鏗鏘、戰馬低嘶的威嚴之聲。
龐統羽扇輕搖,眼神銳利地掃過城門內外。
劉禪一身戎裝,騎在神駿千里馬上,少年雄主的威嚴與沉穩,此刻顯露無遺。
城門口,以諸葛瑾為首,建業城內尚未隨孫權逃離或未被清洗的東吳舊臣,身著素服,垂首肅立,恭迎王師。
諸葛瑾站在最前方,神情平靜,只是那深深的疲憊和眼底的黯然,無法掩飾。
他身後,是幾位同樣面色灰敗、眼神躲閃的東吳中層官員,以及一些惶恐不安的地方小吏。
至於那些有頭有臉的江東世族核心人物?
要麼早已隨船隊逃離,要麼在顧張之亂中被清洗殆盡,要麼就如驚弓之鳥般躲在家中,靜待塵埃落定。
場面顯得異常冷清和蕭索,與建業曾經的繁華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罪臣諸葛瑾,率建業留守官吏、軍民……”
諸葛瑾的聲音在空曠的城門口顯得有些單薄,他深吸一口氣,提高了音量,
“恭迎王師!願歸順漢室,乞求寬宥!”
說罷,他率先深深拜伏下去。
身後眾人也隨之伏地。
劉禪勒住馬韁,目光掃過眼前這寥寥無幾、代表著東吳最後一點體面的降臣,心中並無多少勝利者的喜悅,反而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孫權倉皇出逃後留下的爛攤子。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龐統緊隨其後。
劉禪走到諸葛瑾面前,雙手將其扶起:
“子瑜先生請起!諸位請起!”
他的聲音清朗而真誠:
“孫氏無道,棄民而逃,非爾等之過!
先生能於危難之際,勉力維繫建業不亂,使百姓免遭兵燹之苦,此乃大功於民!
禪,代荊襄百姓,代朝廷,謝過先生!”
劉禪的話語,無疑給諸葛瑾等降臣吃了一顆最大的定心丸。
不僅免罪,還肯定了他們在最後時刻的作為!
諸葛瑾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再次躬身:
“罪臣惶恐!謝少主寬宏!”
他及時改口,代表著徹底的臣服。
“子瑜先生不必多禮。”
劉禪轉向其他降臣,朗聲道,
“諸位能明大義,順天應人,使建業免於戰火,皆是有功!
朝廷必不吝封賞!
望諸位日後戮力同心,共扶漢室!”
“謝少主隆恩!”降臣們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幾分生氣。
龐統適時上前一步,羽扇指向城內,聲音沉穩有力:
“傳令!漢軍各部,嚴守軍紀!
接管城防、府庫、文書檔案!有敢滋擾百姓者,軍法從事!
張貼安民告示,曉諭全城:
戰事已息,恢復秩序,商賈照常營業,百姓各安其業!
請子瑜先生及諸位熟悉江東事務的官員,暫留原職,協助我軍安民善後!”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迅速地傳達下去。
秩序,正在這被拋棄的都城中,以一種遠超預期的速度恢復著。
諸葛瑾看著眼前有條不紊的一切,看著劉禪那年輕卻已顯沉穩的側臉,看著龐統那洞悉全域性的指揮若定,再想到那倉皇逃向未知的孫權……
他心中最後一絲不甘,也徹底化作了無聲的嘆息。
江東的天,徹底變了。
數日後,建業局勢初步穩定。
龐統坐鎮中樞,迅速梳理著江東各郡縣的情況。
劉禪則親赴各地安撫民心,所到之處,廢除孫權後期苛政,輕徭薄賦,開倉賑濟因戰亂和強徵而流離失所的百姓,贏得了廣泛的擁戴。
歸降的東吳舊吏,在諸葛瑾的協調下,大多被留用,負責具體的民政事務,人心漸安。
漢軍的黑色旗幟取代了孫吳的舊幟,在城頭獵獵作響,士兵們目光銳利,巡邏的腳步堅實,一掃往日的頹靡。
街市上,雖然遠未恢復昔日的繁華,但商鋪的門板終究是卸下了,零星的行人臉上,倉惶之色漸褪,代之以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小心翼翼的觀望。
劉禪廢除苛政、開倉放糧的舉措,如同甘霖灑在久旱的土地上,迅速在底層百姓中贏得了口碑。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那些在顧張之亂的血雨腥風中倖存下來、或是嗅覺靈敏提前規避了朱然清洗的江東地方豪強、中小世族,如同冬眠甦醒的蛇蟲,開始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他們帶著精心準備的禮物和措辭謙卑的名帖,絡繹不絕地湧向暫居舊吳侯府處理善後事務的諸葛瑾府邸,言辭間充滿了對新朝的恭順與對“子瑜公”的仰仗之情,試探著在新朝權力格局中能否分得一杯羹,至少保住原有的根基。
更有甚者,膽大者試圖繞過諸葛瑾,將觸角伸向漢軍新設的臨時官署,期望能直接攀附上新貴。
劉禪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江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孫氏雖亡,但盤根錯節計程車族勢力地方豪強,才是治理這片土地真正的挑戰。
安撫民心是基石,但穩固統治,必須牢牢掌握關鍵節點。
這日,建鄴城初步穩定後的第一次重要軍政會議在舊吳侯府正堂舉行。
龐統、劉禪高居上首,諸葛瑾、陸遜等歸降的重臣,以及薛仁貴、高長恭等漢軍核心將領分列兩側。
堂內氣氛肅穆,空氣中瀰漫著新舊權力交替的凝重感。
劉禪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東初定,百廢待興。
賴將士用命,子瑜先生及諸位江東賢達深明大義,建鄴得以免遭兵燹,秩序得以初復。
然,治理江東,非一日之功,更需上下齊心,政令暢通。
為保長治久安,需對江東州郡職守,略作調整。”
此言一出,堂下江東舊臣的心都提了起來。諸葛瑾微微垂首,陸遜則目光沉靜,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劉禪沒有停頓,直接宣佈任命:
“諸葛子瑜先生,臨危受命,維繫建鄴,功在社稷,德澤黎庶。
今拜為暫代揚州刺史,總領江東各郡民政安撫、恢復生產之責。
望先生不負朝廷重託,不負江東父老之望!”
諸葛瑾身軀微震。暫代揚州刺史!
這幾乎是江東名義上的最高行政長官了!
雖然是暫代,但是以劉備軍中風向和弟孔明透露的一言半語來看,劉禪在劉備軍中穩坐“太子”之位。
想來主公並不會扶了少主面子。
所以此職位,無疑是對他個人能力和在危難時刻作為的最高肯定,也給了惶恐的江東舊臣一顆巨大的定心丸。
他深吸一口氣,出列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臣,諸葛瑾!定當竭盡駑鈍,安撫地方,恢復民生,以報主公、少主知遇之恩!”
這一刻,孫權倉皇遠遁的背影在他心中留下的最後一絲陰霾,似乎也被這沉甸甸的信任沖淡了些許。
緊接著,劉禪的目光轉向了那位在戰場上如同戰神般的白袍將領:
“薛仁貴將軍,勇冠三軍,謀略過人,先奪柴桑、後擒張遼。
今任命為暫代揚州兵馬都督,統領江東境內所有漢軍及歸附之吳軍,整肅軍備,清剿殘寇,保境安民!
凡有不法滋擾、意圖復辟者,將軍可便宜行事,先斬後奏!”
“末將領命!”薛仁貴抱拳出列,聲如洪鐘,一股凜冽的殺氣自然流露。
他的任命,意味著軍權被漢軍嫡系牢牢掌控,任何試圖挑戰新秩序的武力行為都將被無情碾碎。
接下來,是對各關鍵郡太守的任命,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劉禪和龐統深思熟慮的佈局:
長沙太守包拯,以剛直不阿、明察秋毫聞名,調任廬江太守。
廬江毗鄰魏境,民風複雜,又有大族根基,正需包拯這等鐵面無私、能斷疑難案件的能吏去震懾地方,梳理積弊,恢復法紀。
零陵太守鄧芝,沉穩幹練,長於內政與外交,調任吳郡太守。
吳郡乃江東核心腹地,世家大族雲集,經濟富庶。
鄧芝的穩重和協調能力,是穩定這個經濟政治中心、逐步推行新政的最佳人選。
荊州中丞糜竺,作為劉備最早的堅定支持者之一,資歷深厚,精於錢糧排程與商業運作,調任丹陽郡太守。
丹陽乃新朝在江東的統治核心,首善之區,糜竺坐鎮於此,既能利用其豐富經驗穩定中樞,又能以其商業才能促進建鄴的快速復甦。
交州都督王景,熟悉南方地理民情,且有治理邊郡的經驗,調任會稽郡太守。
會稽地域廣闊,山越問題時有反覆,且是孫權最後出逃的基地之一,需要一位熟悉南方、能文能武的幹才坐鎮,撫平創傷,穩定東南。
將江夏郡(原屬荊州)與廬陵郡(原屬揚州)合併為新的江夏郡。
這一合併,打破了舊有的荊揚界限,將長江中游的戰略要地江夏與江東腹地的廬陵連為一體,形成一道橫貫東西的屏障,
然後無論是文聘的長江水師,還是鄭成功的南海水師,都能夠在此補給。
既加強了對長江水道的控制,也削弱了江東可能的地方割據基礎。
任命原江夏郡丞賈似道為這個新合併的江夏郡太守。
賈似道在江夏任職多年,熟悉當地情況,且以心思縝密、善於經營著稱,由他負責整合兩郡資源,鞏固這條新防線,為新朝在江東的統治提供堅實的側翼保障。
這一系列任命,如同精密的齒輪,瞬間嵌入了江東的權力架構。
劉禪在人事安排上展現了遠超其年齡的老辣:他給予了諸葛瑾、陸遜等舊臣崇高的地位和榮譽,安撫了人心;
同時,將各郡的行政實權和最重要的軍權,牢牢掌握在自己信任的、能力經過檢驗的嫡系和能吏手中。
包拯的剛正、鄧芝的穩健、糜竺的忠誠與理財、王景的全才、薛仁貴的武勇、賈似道的機變,構成了一個覆蓋軍政、內政、邊防、經濟的堅實班底。
堂下,江東舊臣們的心情複雜難言。
諸葛瑾的擢升讓他們看到了一絲希望,但看到那些要害郡守的位置盡數被“荊州派”佔據,心中又不免升起失落與警惕。
只不過孫權棄國而逃的時候,帶走了大批吳軍高層,所以反對並不強烈。
而且漢軍展現出的強大控制力和相對溫和的善後政策,讓他們明白,抗拒是徒勞的。
陸遜雖然沒有獲得任命,但一直跟隨在劉禪身邊,算是劉禪帳下核心謀士,自然會有劉備負責封賞,所以他並無其他想法。
劉禪最後的聲音迴盪在堂中:
“望諸位愛卿,各司其職,同心戮力。
安民以仁,治吏以法,強兵以衛。
使江東瘡痍得復,生民安樂,重現富庶。此乃朝廷之望,亦是我等為臣之本分!”
“謹遵少主之命!”堂下眾人,無論新舊,齊聲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