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設計再除一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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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光陰匆匆而逝,營外旌旗獵獵作響,似在訴說著不安的氣息。

羅汝才的營帳內,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牛皮帳上,扭曲成暗沉沉的輪廓。賀一龍反覆摩挲著腰間短刃,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冷光;王自用蜷縮在角落,粗糲的手指不停撕扯著草蓆邊角,碎草簌簌掉落。

“明日當著眾人面攤牌,咱們這半個月聯絡的十幾個首領定會響應。”羅汝才忽然開口,馬鞭重重抽在矮几上,震得酒碗裡的濁酒潑濺出來,“裹挾他們一起施壓,趙炳總不能把這麼多人全宰了。再跟著他當炮灰,遲早連骨頭都不剩!”

賀一龍猛地將酒碗砸在地上,瓷片迸裂的脆響驚得王自用渾身一抖:“早該這麼幹!明日我就帶頭嚷嚷,那些搖擺不定的小首領,為了自保也只能跟著咱們走。誰不表態,就是趙炳的狗!”

王自用搓了搓手,喉結滾動:“可趙炳麾下精兵數萬,大軍更是將近二十萬……”

“所以才要聚眾造勢!”羅汝才猛地轉身,燭火照亮他眼底的陰鷙,“只要鬧起來,聲勢夠大,他也得掂量掂量!咱們畢竟也有五萬人,他也不希望魚死網破吧!”

說罷,他盯著搖曳的燭火。良久,嘴角勾起一抹狠絕的笑:“明日,就讓趙炳看看,咱們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

次日,中軍大帳內,燭影搖曳,將眾人身影拉長在氈毯上。

羅汝才攥著袖口,身後十幾個義軍首領擠擠挨挨,腳步拖沓,卻強撐著架勢。全然沒有昨天話語中的強硬了。

帳外甲冑碰撞的脆響,似懸在頭頂的秤砣,壓得他們喉結直滾,不敢大聲喘氣。

趙炳端坐主位,玄色大氅垂落,隱去周身氣勢。廖飛、牛金星分坐兩側,一個如出鞘刀般鋒銳,一個似浸了水的棉,軟中藏勁。

羅汝才深吸口氣,率先躬身,粗糲手掌按在胸口:“大將軍,兄弟們跟著您啃下慶陽這塊硬骨頭,也算淌了血、賣了命。如今陝西大局定了,咱這些泥腿子,夜裡做夢都念著老家的土炕,想回老地盤瞅瞅……”話尾虛飄著,不敢真落地。

“哼!”廖飛猛地拍案,虎目圓睜,案上燭臺都震得輕晃,“羅汝才,你當軍中是茶館?想喝就喝想走就走?當初哭著喊著求入夥時,跪得比誰都直!現在要走,軍中的糧、發的甲、教的戰法,都餵了狗?”

帳內溫度驟降,幾個小首領腿肚子打顫,賀一龍攥緊刀柄又鬆開,囁嚅道:“廖將軍息怒,咱、咱哪敢忘大將軍恩情……就是咱隊伍裡的弟兄,想家想得慌,哭哭咧咧的,擾了軍心……”

“想家?”廖飛冷笑,“當初當流寇時,咋不想家?投了大將軍,吃穿不愁,反倒矯情了?”

牛金星適時起身,慢悠悠捋著鬍鬚,袍角輕擺:“賀兄弟多慮了。大將軍向來寬厚,你看張獻忠,投效後從小小流民,升到校尉,前途無量。諸位留下,論功行賞,封官得地,往後子子孫孫都跟著沾光,不比回那窮山惡水,天天被官軍追著砍強?何況……”

他眼尾掃過帳外林立的刀槍,笑意淡了幾分:“如今陝西地界,誰不知道大將軍的虎威?真要單幹,官軍、其他流寇,哪個容得下?”

王自用擦了擦額頭的汗,弓著背賠笑:“牛先生說得是!只是咱這些人,沒見過世面,突然享了福,心裡發慌……就想回去瞅瞅老窩還在不,收收心,回來接著給大將軍賣命!”

趙炳始終垂眸,指尖輕輕叩著案几,檀木清香混著帳內的緊張,愈發黏膩。

待帳內聲息漸弱,他才抬眼,黑眸掃過眾人,聲線平淡卻裹著威懾:“想走,成。但得把投名狀留下——麾下兵馬,半數歸新兵司。畢竟,跟著我趙炳吃的糧、用的甲,不能白拿。”

這話一出,羅汝才等人臉色瞬間煞白。羅汝才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大將軍!這半數人馬,可是兄弟們的命根子啊!我們……我們願為大將軍赴湯蹈火,但求您高抬貴手!”

其他首領也紛紛跪地,營帳內求饒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匆匆入帳,在趙炳耳邊低語幾句。趙炳神色微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正巧,前線傳來急報,秦良玉率萬餘白杆軍在九峻山攔截。既然諸位思鄉心切,本將軍便網開一面——替大軍攻破九峻山,你們便可隨意離開!”

“秦良玉?”羅汝才愣了愣,與賀一龍對視一眼,眼中閃過輕蔑。他忙不迭叩首:“大將軍放心!不過是個女流之輩,我等定將九峻山踏平,為大軍開路!”

趙炳靠回座椅,看著羅汝才等人狼狽卻又志得意滿的模樣,揮了揮手。

待眾人退出營帳,廖飛猛地抱拳,靴底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悶響:“大將軍!此乃天大的喜訊!”

趙炳挑眉,指尖摩挲著杯盞:“喜從何來?”

牛金星趨步上前,眼中閃著精光:“大將軍以慶陽為餌,既滅官軍五萬精銳,又借烈火焚盡新兵司半數刺頭——那些總想著自成一派的驕兵悍將,如今折損殆盡!”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更妙的是這九峻山之局!秦良玉與她麾下的白杆軍,可是朝廷一等一的勁旅。

嘉靖二十年,她率白桿兵馳援遼東,在渾河血戰八旗鐵騎,數千白桿兵硬是將努爾哈赤的精銳死死拖住,連斬建奴兩員大將;嘉靖三十三年,她又帶著白杆軍星夜奔襲千里,解了京師之圍,被嘉靖帝親自賦詩讚譽!”

廖飛狠狠一拍大腿,大笑:“正是!羅汝才那幫蠢貨輕視女流,卻不知白桿兵用的長槍皆以結實白木為杆,上配帶刃鉤、下置鐵環,攻城時鉤可攀城,野戰中橫掃一片,連蒙古鐵騎都吃過虧!

此番讓他們當先鋒啃硬骨頭,等兩虎相鬥,大將軍再率生力軍收拾殘局,既能收編殘部,又能徹底蕩平陝西!屆時整個西北,還有誰能與您爭鋒?”

趙炳靠在椅背,唇角緩緩勾起,帳外暮色漸濃,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愈發狹長。

~~~~

暮色如墨,漸漸浸染九峻山。嶙峋的山峰刺破蒼穹,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僅容兩騎並行的山道蜿蜒於雲霧間,彷彿巨獸口中森然的利齒。

崖邊古松虯結,枯枝在風中發出嗚咽,捲起的砂礫拍打著關隘的青石城牆,更添幾分肅殺。

城牆之上,“秦”字大旗獵獵作響,白杆軍士卒手持長槍,嚴陣以待。

城牆垛口旁,秦良玉身披鎖子黃金甲,銀髮束於腦後,目光如炬,俯瞰著山下的蜿蜒山道。

其子馬祥麟雙眉緊鎖,走到母親身旁,聲音中滿是憂慮:“母親,趙炳賊軍號稱二十萬,而我軍僅有萬人,這兵力懸殊如此之大,我們如何抵擋?”

秦良玉伸手輕撫冰涼的城牆,指尖摩挲著青石上的斑駁痕跡,沉聲道:

“祥麟,你看這九峻山。兩側懸崖陡峭,飛鳥難渡,唯此山道可通。敵軍縱有二十萬,卻難以展開兵力,我軍只需扼守關隘,憑藉地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這白杆長槍,正適合在這狹窄山道上拒敵,長槍橫掃,鉤刃齊出,任他敵軍如潮,也難越雷池一步。”

馬祥麟仍是面露疑惑,望著蒼茫群山,問道:“既然九峻山如此天險,那賊軍為何一定要從此處過?若繞路而行,我們豈不是白守?”

秦良玉轉身,指向南方與北方,語氣篤定:“從慶陽府前往西安府,九峻山是最為快捷之路。往南是蜀道,山高林密,道路崎嶇狹窄,大軍根本難以通行,糧草輜重更是無法運輸。

至於往北,則需要多繞半個月的路程,趙炳此人野心勃勃,急於拿下西安府,掌控陝西全境,必不會捨近求遠。

我料定,他們定會從九峻山過,而此處,便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說罷,她握緊腰間佩劍,目光堅定地望向遠方,彷彿已預見即將到來的大戰。

在他話音落下之際,果然看見遠處出現了數萬大軍,而且正在安營紮寨。

秦良玉沒有出城趁著敵軍剛來到時候立足未穩,突襲一波,畢竟人數太少容不得這種冒險的事情。

……

第二日。

晨霧如同濃稠的血漬,在九峻山間翻湧不散。

王五蜷縮在臨時搭起的草棚下,捧著豁口的粗陶碗,吞嚥著渾濁的麵疙瘩湯。麵糊裡摻著發蔫的野菜,砂礫混在其中硌得牙齒生疼,可他仍狼吞虎嚥。

——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頓飯。

身旁同村的趙二柱攥著根削得參差不齊的木槍,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聽說白桿兵的長槍能把人釘在城牆上……”

話音未落,被王五狠狠踹了一腳:“閉上你的烏鴉嘴!”

遠處銅鑼聲驟然炸響,催命般的鼓點震得人耳膜發疼。王五抄起鏽跡斑斑的鐵鋤,跟著衣衫襤褸的人群朝九峻山隘口湧去。

山道兩側聳立的巨木被連夜鋸斷,粗糙的斷面還在滲出樹脂,搭成的簡易攻城梯歪歪斜斜倚在峭壁上。

仰頭望去,十餘丈高的城牆如同巨獸獠牙般高懸頭頂,白杆軍的身影在城垛後若隱若現,長槍林立如一片慘白的森林。

“衝!”一聲嘶吼撕破天際。王五被人流推著向前,腳下的碎石不斷打滑。還未靠近城牆,城上突然潑下滾燙的桐油,慘叫聲此起彼伏。

前頭的漢子渾身著火,翻滾著撞進人群,燙得王五手臂瞬間燎起水泡。

緊接著,白桿兵的長槍如毒蛇般探出——那些特製的長槍足有兩丈餘長,前端的鐵鉤精準勾住攻城者的脖頸,猛地一扯,人便如斷線風箏般墜下;槍尾的鐵環相撞發出清脆聲響,緊接著便是橫掃過來的森白槍桿,帶著破空聲將木盾劈成兩半。

王五看見鄰村的陳三被鉤住肩膀,鐵鉤穿透皮肉的瞬間,鮮血如噴泉般濺在他臉上。

溫熱的液體糊住眼睛的剎那,他聽見趙二柱帶著哭腔的嘶吼:“往後退!退啊!”

混亂中,不知是誰的屍體砸在背上,王五踉蹌著後退,腳底踩著不知誰的斷臂,指甲縫裡嵌滿泥土與血痂。等他跌跌撞撞跑回營地時,才發現手中的鐵鋤早已不知去向。

營門口的火把將空氣烤得滾燙,數百名親兵橫刀而立,寒光映在王五煞白的臉上。

“完了完了……”趙二柱癱坐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我聽說沖天軍抓到逃兵都是活剮,先割舌頭,再……”

“別胡說!”王五踹了他一腳,聲音卻比哭還難聽,“也許……也許咱們將軍會念在咱們第一次……”

話音未落,傳令兵高舉令旗闖入營地,尖銳的嗓音劃破死寂:“十一抽殺令!每十人一隊,抽籤!違令者,斬!”

巨大的木桶擺在營地中央,十根竹籤在晨光中泛著慘白。王五所在的隊伍被粗暴推搡著圍成圈,有人開始乾嘔,有人跪地磕頭求饒。

趙二柱死死攥住王五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咱倆換個籤吧,我娘還等著我送糧回去……”

“都他媽閉嘴!”監斬官一腳踢翻木桶,竹籤散落滿地。

王五盯著其中一根暗紅的籤子——那上面的“殺”字用硃砂寫成,像極了城牆上滴落的血。

當抽中死籤的老張被拖走時,慘叫聲撕裂空氣。老張哭喊著妻子的名字,褲腿滲出的尿漬在黃土上洇出深色痕跡。

劊子手的大刀落下瞬間,王五感覺胃裡一陣翻湧,卻連嘔吐的力氣都沒有。

第二輪攻城的號角響起時,王五的雙腿像灌了鉛。他機械地舉起新領的鐵矛,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嘶吼。

身旁的趙二柱眼神空洞,揮著木槍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三倍,鐵鋤與白杆槍相撞的瞬間,木片飛濺進他的眼眶,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不停地嘶吼著向前衝。

城牆下堆積的屍體成了新的臺階,王五踩著同鄉的後背攀爬,恍惚間竟覺得白桿兵的長槍不再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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