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慶亂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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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一匹渾身汗血的驛馬嘶鳴著衝入安定門。馬背上的信使面色慘白,手中高舉的塘報沾滿塵土。

“陝西急報——!”

城門守將看清塘報上三道血痕,頓時駭然變色。這是最緊急的軍情標識,自嘉靖朝以來,只出現過四次。

……

萬壽宮,小朝會。

檀香繚繞的殿內,嘉靖帝半倚在龍榻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幾位閣老與六部重臣跪伏在地,額頭緊貼金磚,無人敢率先開口。

“都啞巴了?”皇帝的聲音輕飄飄的,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徐嵩的官袍後襟已經溼透。他偷眼瞥向身旁的趙拱,發現這位素來強硬的裕王師傅,此刻竟也保持著詭異的沉默。

兵部尚書顫巍巍捧起塘報:“啟稟陛下,慶陽……慶陽已化為焦土。洪承疇部全軍覆沒,關寧鐵騎……十不存一。”

“朕知道。”嘉靖突然抓起案上茶盞砸在地上,“朕問的是現在該怎麼辦!”

瓷片飛濺中,徐嵩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三個月前那場廷議的場景歷歷在目——

“當派胡宗憲率戚家軍馳援!”他當時斬釘截鐵。

“胡鬧!”趙拱當場駁斥,“東南倭患未平,豈能抽調精銳?更何況關寧鐵騎更加靠近,有三千鐵騎足矣!何必勞師動眾?”

如今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是趙拱錯了,而且還造成了這滔天惡果。徐嵩本該趁機發難,可餘光瞥見皇帝陰鷙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徐閣老?”嘉靖突然點名。

“老臣……老臣以為……”徐嵩的喉結滾動著,“當務之急是固守潼關,以待天時,屆時……”

趙拱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素來與他不死不休的政敵,此刻竟在替他解圍?

嘉靖帝突然笑了。笑聲像鈍刀刮過眾人脊背:“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龍袖一甩,十二旒玉藻劇烈晃動,“陝甘若失,函谷關便是下一個潼關!到時候逆賊據崤函之固,爾等是要朕學漢獻帝嗎?!”

徐嵩的指甲掐進掌心。他當然明白局勢危急,但更清楚皇帝近年對他的猜忌。若此時力薦胡宗憲,勝了不過錦上添花,敗了就是萬劫不復。倒不如……

“老臣舉薦趙大人督師。”徐嵩突然伏地,“趙大人熟知兵事,又是裕王師傅,正可……”

“徐嵩!”趙拱終於忍不住暴喝,“你!”

“夠了。”嘉靖帝疲憊地擺手,“傳旨:著錦衣衛即刻鎖拿洪承疇家眷。另……”冰冷的眼神掃過眾人,“三日內,朕要看到平叛方略。”

退朝的鐘聲響起時,徐嵩與趙拱在宮道上擦肩而過。

“徐華亭(徐嵩),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明知道陛下不可能派出閣臣做督師的!”趙拱壓低聲音。

徐嵩望著遠處被烏雲籠罩的皇城,輕聲道:“趙白圭(趙拱),你我都清楚……這江山,要變天了。”

一陣狂風突然捲起二人的官袍,隨後二人各自離開。

……

徐府,書房。

燭火搖曳,徐嵩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熱茶,神色沉靜。徐世藩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終於忍不住開口:

“父親,今日朝會,為何不趁機將趙拱一棍打死?他舉薦關寧鐵騎馳援陝西,結果全軍覆沒,這本是絕佳的機會!”

徐嵩緩緩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目光深邃:“世藩,你覺得為父今日若發難,趙拱會如何?”

徐世藩毫不猶豫道:“自然是革職查辦!關寧鐵騎乃邊軍精銳,如今折損殆盡,他難辭其咎!”

徐嵩輕輕搖頭:“那之後呢?”

“之後?”徐世藩一愣,“之後自然是父親舉薦胡宗憲領兵平叛,重掌兵權!”

徐嵩冷笑一聲:“你真以為陛下還會像從前那般信任為父嗎?”

徐世藩一怔。

“這兩年,為父屢次打壓趙拱,可陛下卻始終留著他,為何?”徐嵩目光如炬,“因為陛下在制衡。他不想讓為父一家獨大。”

徐世藩這才恍然:“所以父親今日不落井下石,反而替趙拱說話,是想……”

“是想讓陛下知道,為父並非只顧私利。”徐嵩淡淡道,“如今國事艱難,若朝堂再起黨爭,只會讓趙炳坐收漁利。”

徐世藩眼珠一轉,突然露出笑意:“父親高明!此時以大局為重,反倒能讓陛下重新倚重父親!待日後平定叛亂,父親再舉薦胡宗憲,便是水到渠成!”

徐嵩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徐世藩越說越興奮:“兒子以為,我們還可以暗中聯絡陝西世家,許諾他們日後保全家族利益,讓他們在城內策應!如此一來,平叛之功,必歸於父親!”

徐嵩微微皺眉:“聯絡世家可以,但不可許諾太多。這些人首鼠兩端,若被趙炳察覺,反倒壞事。”

徐世藩連連點頭:“父親放心,兒子會謹慎行事。”

徐嵩沉默片刻,終於道:“你去安排吧,但記住——”

他盯著徐世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事,只為朝廷,不為私利。”

徐世藩笑容不變:“兒子明白。”

待徐世藩退出書房後,徐嵩獨自站在燭光下,緩緩閉上眼。

他知道,兒子並沒有真正明白他的意思。

但有些事,不必說透。

……

河南,黃河決口處。

烈日炙烤著新築的堤壩,二十萬徭役如同螻蟻般在河岸上蠕動。去年秋汛,黃河沖垮開封府三十里堤防,淹沒七縣良田。朝廷震怒,工部緊急徵調河南、山東二十萬壯丁重修大堤。

“快挖!天黑前這段堤必須夯完!”監工的鞭子抽在駝背老漢背上,濺起一道血痕。

王二虎抹了把臉上的泥漿,看著手裡豁口的鐵鍬。他已經連續幹了三個時辰,腰間裝糠的布袋子早就空了。不遠處,幾個衙役正圍著粥桶說笑,米香混著肉味飄過來——那是本該分給民夫的犒賞。

“聽說了嗎?”同村的李瘸子湊過來低語,“陝西出了個趙閻王,把慶陽府燒了個精光!”

王二虎還沒答話,監工的鞭梢就甩到李瘸子臉上:“嘀咕什麼!想挨軍棍是不是?”

入夜後,民夫們擠在漏風的草棚裡。王二虎摸到懷裡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饃——這是他用死去老爹的棉襖跟糧吏換的。

“糧吏說……說藥要五錢銀子……”栓子咳出血沫,“俺娘……俺娘還在家等……”

子時的梆子響時,王二虎攥著栓子漸漸冰涼的手,聽見黃河水在黑暗裡咆哮。

他突然想起爺爺說過,六十年前紅巾軍起事時,黃河也是這樣嗚咽。

渾濁的河水拍打著新築的土堤,遠處民夫的號子聲早已停歇,只剩下幾堆篝火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

“都聽好了!”一個滿臉風霜的漢子站在土堆上,粗布短打上還沾著乾涸的泥漿。他手裡攥著一塊暗紅色的頭巾,在火光下像凝固的血。

三十多個精瘦的河工圍坐成一圈,眼神裡跳動著異樣的光。

“陝西的趙將軍已經殺進西安府了!”漢子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狠勁兒,“狗官們調我們去修堤的糧食,全叫他們貪了!”

一個年輕後生突然啐了一口:“王大哥,俺爹昨兒餓死在工棚裡,監工連張草蓆都不給!”

“不止你家!”被叫做王大哥的漢子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肋下猙獰的鞭痕,“前日老李頭去討糧,叫衙役活活打死!屍體就扔在亂葬崗!”

篝火“噼啪”爆響,火星濺到那面紅巾上。王大哥突然抖開布巾:“知道這啥不?”

人群裡有個駝背老頭突然瞪大眼睛:“紅……紅巾?”

“沒錯!”王大哥把紅巾系在額前,“我爺爺那輩就戴過這個!當年劉福通大帥領著紅巾軍,殺得蒙古韃子屁滾尿流!”他猛地抄起鐵鍬,“如今陝西反了,山東白蓮教也反了——”

鐵鍬狠狠劈進土裡,驚起幾隻夜梟。

“今夜子時,先殺監工,再開糧倉!”王大哥赤紅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願意幹的,繫上紅巾!不敢的——”他拍了拍鐵鍬,“現在就走!”

年輕後生第一個跳起來,抓起地上準備好的紅布條就往頭上纏。轉眼間,三十多條紅巾在火光中連成一片,像條甦醒的血龍。

遠處突然傳來梆子聲。王大哥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記住,咱們不是土匪——”他舉起鐵鍬,刃口映著月光,“是紅巾軍!”

……

同一時刻,開封府衙。

知府趙彥儒正在翻看文書,突然被窗外隱約的喧譁驚動。他推開窗,只見城東天際隱隱泛紅。

“來人!”趙彥儒聲音發緊,“東城怎麼回事?”

師爺連滾帶爬衝進來:“大、大人!河工造反了!他們殺了張監工,現在正往糧倉去!”

“混賬!”趙彥儒一把掀翻案几,“調衛所兵鎮壓!等等——”他突然想起什麼,“他們打的什麼旗號?”

師爺喉結滾動,吐出兩個讓書房瞬間結冰的字:

“紅……紅巾。”

趙彥儒當然聽過這個名號,他來這邊當官自然是瞭解過本地縣誌,聽到這兩個字立刻就讓他渾身發寒。

~~~~

西安城下,黃昏將近。

趙炳望著護城河畔堆積如山的屍體,眉頭緊鎖。被驅趕攻城的百姓死傷慘重,可西安城牆依舊巍然不動。

城頭的守軍在短暫的混亂後,竟在洪承疇的強令下恢復了秩序。

“主公,此法行不通。”李巖策馬上前,低聲道,“洪承疇心狠手辣,寧可親手射殺百姓,也不肯讓守軍動搖。再這樣下去,只會白白折損人命,徒耗我軍士氣。”

趙炳眯起眼睛,看著城牆上那個挺拔的身影——洪承疇正親自挽弓,一箭射穿了一個試圖逃回本陣的老者後背。

“傳令,收兵。”趙炳冷冷道,“既然洪承疇不要民心,那我們就換種法子。”

……

夜晚,義軍中軍大帳。

趙炳詢問眾人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

“用炮!”牛金星拍案而起,“西安城牆再堅,也扛不住紅夷大炮連番轟擊!”

廖飛卻皺眉道:“我軍火炮多是從衛所繳獲的舊炮,恐怕……”

“怕什麼?”牛金星打斷道,他眼中閃爍著狠厲的光,“就算十門炮裡炸膛五門,剩下五門也夠轟塌他幾段城牆!”

趙炳也猛地起身,劍鞘砸在沙盤邊緣:“明日調集所有火炮,集中轟擊北門!”

……

次日拂曉。

三百門火炮在晨霧中排開,黝黑的炮口對準西安北城牆。炮手們正忙著清理炮膛、填裝火藥,但不少人的手都在發抖——這些火炮大多鏽跡斑斑,有些炮管上甚至能看到明顯的修補痕跡。

“都聽好了!”炮營統領大聲吆喝,“裝藥量減三成!每發射五輪就澆水降溫!”

李巖巡視炮陣時,發現一門火炮的炮膛內壁佈滿裂紋。他立即下令停用,卻聽到身後傳來牛金星的聲音:

“子泰,現在不是心疼火炮的時候。就算炸膛一半,只要能轟開城牆,就值了。”

李巖欲言又止,但看著陣型嚴整的軍隊,也知道沒有趙炳的點頭,他說再多也是沒用。

……

“放!”

第一輪齊射就出了問題。最右側的火炮在點火瞬間炸膛,熾熱的鐵片橫掃四周,十餘名炮手當場斃命。

“繼續!”指揮官面不改色。

第二輪炮擊,又有兩門火炮炸裂。一門炮的炮管直接崩飛,砸進後方步兵陣營;另一門的炮架解體,燃燒的木料引燃了旁邊的彈藥車。

城頭上,洪承疇冷眼旁觀著義軍炮陣的混亂。他轉頭對副將道:“看見了嗎?賊寇的火炮十不存五。傳令,讓守軍暫避女牆後,等他們自亂陣腳。”

……

到第五輪射擊時,義軍炮陣已是一片狼藉。三分之一的火炮成了廢鐵,地上到處是焦黑的殘肢和扭曲的炮管。倖存的炮手滿臉菸灰,戰戰兢兢地裝填著,生怕下一瞬就被炸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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