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扛著炸藥包的死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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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不能再打了!”李巖攔住正要下令的趙炳,“這些火炮再繼續射擊,只會白白葬送炮手性命!”

趙炳望著城牆上僅有的幾處破損,又看了看滿地狼藉的炮陣,終於咬牙道:“不能停,讓王二送俘虜過來,讓俘虜們開火,就是打光了這些炮管,也得讓我看出效果來!”

硝煙中,倖存的炮手們癱坐在地。一個年輕士卒看著手中裂開的炮刷,突然嚎啕大哭——他的同鄉剛剛就在他眼前被炸成了碎片。

而在城牆另一側,洪承疇正命人用沙袋緊急填補被轟開的缺口。

他望著城外濃煙滾滾的義軍炮陣,喃喃道:“趙炳,你終究還是太年輕,就憑這些破炮……”

……

半日的狂轟濫炸終於停歇,不是趙炳良心發現,喊停了這種自殺式的進攻,只是那三百多門炮火,經過半天的轟炸總算是全部報廢。

城牆外一時間安靜了下來,硝煙如瘴氣般籠罩著城牆。

西安北門的城垣上,一道三丈長的裂口猙獰地撕開了曾經堅不可摧的城牆。碎裂的青磚和夯土垮塌下來,在護城河邊堆成一座小山。裂縫邊緣的磚石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徹底崩塌。

城牆上的守城設施更是慘不忍睹。

一枚失控的炮彈直接命中架在垛口處的三弓床弩,精鋼打造的弩臂被轟得扭曲斷裂,旁邊堆放的重箭散落一地。

另一發炮彈則鬼使神差地砸中了煮沸金汁的大鐵鍋,滾燙的糞水混合著碎鐵片四濺,將附近一隊守軍燙得皮開肉綻,慘叫聲撕心裂肺。

最致命的打擊來自一段堆滿火油罐的城牆。炮彈引爆了數十罐火油,瞬間燃起的烈焰吞噬了整整一隊的弓弩手。焦黑的屍體掛在垛口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大人……”一名守軍小校聲音發抖,指著城牆內側——那裡被炸出了一道兩尺寬的裂縫,透過裂縫甚至能看到城內驚慌奔走的百姓。

洪承疇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城外正在集結的義軍,手中的劍柄被攥得咯吱作響。

城頭上倖存的守軍個個面如土色。有人機械地往箭壺裡塞著箭矢,手卻抖得怎麼也塞不進去。

有人癱坐在血泊裡,呆呆地看著自己被炸斷的左腿。

更有人偷偷摸了摸懷中的紅巾,藏在貼身的衣袋裡——那是老孃在自己上城牆前,用血染紅的,就是為了有個萬一,他能夠活下來。

“都打起精神!”洪承疇突然看見了城外的異動,立刻暴喝,“賊寇馬上就要攻城!弓弩手上城牆!滾木礌石準備!”

但他的聲音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威嚴。城下,義軍的戰鼓如雷鳴般響起,無數雲梯正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

俘虜營。

“都聽好了!”王二站在木臺上,鐵甲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他掃視著臺下黑壓壓的俘虜,聲音粗糲如砂石摩擦:

“你們這些人,有慶陽府和西安府的縣兵,有世家大族的護院,還有那些不知死活跟咱們對著幹的刁民!”

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一個斷了胳膊的老兵啐了口唾沫,立刻被看守一鞭子抽在背上。

王二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大將軍仁義,給你們個翻身的機會!”他一揮手,親兵抬上來上百個沉甸甸的麻布包,“扛著這玩意兒去城牆下引爆,你們的家人就能脫離俘虜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是要我們去送死啊!”

“那炸藥包一點就炸,根本跑不掉!”

王二等喧譁聲稍歇,突然提高嗓門:“自願報名!絕不強迫!”他豎起三根手指,“但要是成了——你們家老弱送去後勤司,青壯直接進戰兵司!要是能爬到城牆上引爆……”他故意拖長聲調,“按親兵司士卒陣亡的待遇撫卹!”

說完,他跳下木臺,對旁邊的文吏使了個眼色:“想報名的,去那兒登記。”

……

十六歲的張三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他看向身旁——老父親咳得直不起腰,老母親眼睛都快哭瞎了,嫂子懷裡八歲的侄子瘦得像只小貓,十四歲的弟弟正惶恐地看著他。

“爹,娘……”張三突然跪下,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兒子不孝,以後不能給你們養老送終了,你們二老……”

“不行!”老父親一把拽住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你大哥已經沒了,你不能……”話沒說完就劇烈咳嗽起來,指縫裡滲出血絲。

嫂子“撲通”跪下來:“三兒,嫂子求你……”她懷裡的小侄子嚇得哇哇大哭。

張三又是看向嫂子:“大哥是為了救我才死的,我如果不去抗炸藥包,你們也得跟著一起攻城,那你們還能有活路嗎?我不能讓大哥絕後,我得去……”

“放屁!”張老漢一把拽住兒子,枯瘦的手青筋暴起,“老子還沒死呢!要去也是我去,反正我也已經活夠了!”說著就要往報名處走。

張三死死抱住父親的腿:“爹!他們只要青壯啊!”他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您這身子骨跑不到城牆就得倒下!到時候全家都得跟著遭殃!”

老母親癱坐在地上,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三兒啊……我的三啊……”

“娘!”張三突然扯開衣襟,露出結實的胸膛,“您看!”

他拍打著肌肉,“兒子能跑能跳,扛著炸藥包也能衝得起來!”

轉頭又對父親說:“爹,您跑不快的……”

張老漢劇烈咳嗽起來,指縫裡滲出暗紅的血絲。十四歲的弟弟突然撲上來抱住張三:“哥!我去!我跑得快!”

“滾蛋!”張三一巴掌扇在弟弟臉上,又紅著眼眶把他摟住,“你連二十斤米袋都扛不動……得留著……給咱老張家……留個種……”

嫂子抱著八歲的侄子跪在一旁,額頭抵著泥地不停顫抖。小侄子嚇得哇哇大哭,伸手去抓張三的衣角:“三叔別走……”

張三又低頭對哭嚎的侄子說:“記住,你三叔是自願的,你絕對不許怨恨大將軍,要好好長大……”

弟弟依舊抱著他的大腿不放,張三突然暴起,一腳踹翻弟弟:“都別說了!”

他渾身發抖,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他們說了……只有青壯……只有青壯才有機會衝到城牆下……我比你們都有力氣……我能跑過箭雨……我能……”聲音突然低下去,“我能讓全家活命……”

遠處傳來集合的號角。張三最後摸了摸弟弟的頭,把滿是老繭的手握住父親的手臂:“爹……兒子……兒子對不住你……”

轉身時,他聽見老父親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聽見母親壓抑的嗚咽,聽見弟弟突然爆發的哭嚎。

但少年沒有回頭,張三紅著眼眶看向弟弟:“四兒,你發誓。”他聲音發抖,“不管以後發生什麼,都不許怨恨大將軍,要照顧好老爹老孃,照顧好嫂子和侄兒!”

十四歲的少年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哥!我不要……你留下……”

“你發誓!”張三猛地抓住弟弟的肩膀,“照顧好爹孃,照顧好嫂子和侄兒!”

弟弟渾身發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我發誓……”

張三滿意一笑,又向老爹老孃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額頭上全是血和土。他轉身走向報名處的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刀。

張三這裡的動作這麼大,周圍人哪裡能看不見?而他這麼一動,人群中又有許多人行動了起來。

文吏抬頭時,看見一個滿臉是血的少年站在桌前,少年身後跟著越來越多的人。

有瘸了一條腿的老兵,有臉上帶疤的家丁,還有瘦得皮包骨的莊稼漢……

“姓名?”文吏提筆蘸墨。

“西安府張家莊,張三。”少年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俘虜營鴉雀無聲。

遠處,王二靠在旗杆上,滿意地看著排起長龍的隊伍。他摸出酒壺灌了一口,對親兵笑道:“去,給這些好漢每人送上一碗酒一碗肉。”

夕陽將張三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通往地獄的路標。而他身後,越來越多的影子正融入這片血色殘陽。

……

“撤!快撤!”

第一波攻城的新兵司士卒如潮水般潰退,護城河邊堆滿了屍體。箭矢插在地上像一片蘆葦,燃燒的雲梯冒著黑煙。趙炳冷眼看著敗退計程車卒,手指在劍柄上敲擊。

“第二隊準備……”就在趙炳準備下命令的時候,王二匆匆趕來:“主公!”

“準備好了?”趙炳眯起眼睛。

“三百死士,每人二十斤火藥包。”王二抱拳,“都是自願的,家眷已安置。”

“戰兵司聽令!”趙炳猛地揮刀,“盾陣開路,壓上城牆!炸藥隊緊隨其後,這次必須給我一戰而下!”

戰鼓驟然擂響,如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三千戰兵司精銳踏著炮灰與屍骸推進,前排的鐵盾連成一片移動的鋼鐵叢林,箭矢撞在盾面上叮噹作響,卻無法阻滯他們半步。

城頭上,洪承疇剛踹開一具義軍屍體,便見城下煙塵大起。他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汙,瞳孔猛地收縮——前一波進攻的箭雨剛稀疏下去,新的攻勢已如潮水般湧來。

“弓箭手!準備——”他厲聲喝道,卻又猛地頓住。方才的箭雨耗盡了近半箭矢,倖存的弓手們手臂痠麻,若再全力射擊,不出片刻便會無力拉弓。

“省著點射!”他咬牙改令,“瞄準前排盾手間隙,阻滯他們衝鋒!滾木礌石準備,等靠近了再砸!”

然而,他低估了這波攻勢的兇悍。

戰兵司的精銳皆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步伐沉穩如鐵,盾牌交錯間幾乎不留縫隙。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跟在盾陣後的青壯——他們跑得極快,麻布包在奔跑中劇烈晃動,有人被流箭射中大腿,卻只是悶哼一聲,瘸著腿也要往前衝。

“不對勁……”洪承疇身旁的小校失聲驚呼,“那些人……好像不怕死!”

話音未落,扛著麻布包的青壯已順著歪斜的雲梯衝上城頭。他脖頸插著半截箭矢,卻渾然不覺,雙手死死攥住引線狠狠一拽。

火苗“滋滋”竄入麻布包的瞬間,他將炸藥狠狠砸向身邊密集的守軍堆——巨響炸開,血肉與磚石混著濃煙騰空而起。

“是炸藥!”洪承疇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快!阻止他們!用滾油!”

但一切都晚了。更多的“炸藥包”湧了上來,洪承疇話音被氣浪撕碎。

城頭上的守軍還未反應,更多身影已攀著雲梯蜂擁而上。

有人肩頭插著長槍,卻把燃燒的炸藥包狠狠按進裝滿箭矢的木架;有人膝蓋被礌石砸得血肉模糊,仍抱著炸藥滾向指揮台,轟然巨響中點燃的箭雨如流星般墜向城下。

張三踩著滾燙的碎石爬上垛口,麻布包在攀爬時被鐵鉤劃破,火藥簌簌灑落。

他回望一眼遠處被俘的家人,猛地扯開衣襟,將燃燒的引線塞進腰間——熾熱的火焰瞬間吞沒了他年輕的面容。

當炸藥在守軍人群中炸開時,飛濺的血肉裡還帶著他最後的嘶吼:“活下去!”

“轟!轟!轟——”

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如雷貫耳,城頭化作一片火海。守軍的慘叫混著火藥的刺鼻氣息,女牆被炸出的缺口裡不斷湧出濃煙。

戰兵司的精銳趁機攀上雲梯,刀光閃過,將驚魂未定的守軍劈倒在血泊中。

洪承疇望著這煉獄般的場景,手中的佩劍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退!放棄甕城,退守城牆!”他沙啞著嗓子嘶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早已淹沒在震天的爆炸聲中。

此刻的西安北門城頭,已被血色與硝煙徹底吞噬。

他望著被炸藥炸得千瘡百孔的甕城,又看了看潮水般湧入的敵軍,握劍的手第一次泛起了顫抖。

夕陽下,西安北門的甕城已是一片血色煉獄,而城牆主體的防線,正迎來真正的生死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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