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世家下注(1 / 1)
西安府,北城甕城城頭。
趙炳立於甕城殘垣之上,赤紅披風在硝煙中獵獵作響。他眯眼望向主城方向,一道近一丈高的陡峭城牆,如斷崖般矗立在甕城後方。
守軍在內側牆頭架起了密密麻麻的鹿角槍,滾燙的金汁正冒著刺鼻的白煙。
更險惡的是,主城女牆後隱約可見數十架床弩的寒光,全部對準了甕城方向。
“好個洪承疇。”趙炳冷笑一聲,手指輕叩劍柄。這地形簡直是為守軍量身打造的屠宰場。
——他計程車卒即便佔領了甕城,想要攀上主城,也得先爬過這段毫無遮掩的“死亡地帶”。
“主公,讓末將帶人……”王二啐了口帶血的唾沫,話音未落便被趙炳抬手打斷。
“不急。”趙炳突然指向南城的方向,“看到那處了嗎?”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段城牆明顯比別處低矮些,守軍旗幟也稀疏不少。
“洪承疇把精銳都調來守北門了。”趙炳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傳令,讓張龍開始攻城,還有王朝馬漢也一同開始,我要讓老狐狸首尾難顧!”
李巖突然上前:“主公且慢,如今我們圍城,也足有三日之久,潼關衛應當也已經收到了情報,我們到時候該如何應對?”
趙炳突然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不用著急,我們的洪總兵看來也在等援軍啊,不過這潼關攏共也才三千人,他們敢出來嗎?到時候豈不是將潼關拱手相讓?”
李巖依舊拱手:“主公,不得不防吶!”
趙炳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說道:“也罷!那就讓上官子域帶著手下人去那邊守著,若是發現了敵軍的蹤跡,立刻來報!”
李巖鬆了口氣:“諾!”
趙炳的目光重新看向了城池:“鳴金收兵,待吃過晚飯,休整一二繼續攻城!”
“諾!”眾多將領齊聲高呼。
~~~~
西安城內,崔氏大宅。
夜色沉沉,燭火搖曳。侯成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崔家正廳的太師椅上,指尖把玩著一枚銅錢。
銅錢“叮”的一聲落在青石地上,滾了幾圈,停在崔老太爺的腳邊。
“崔公,”侯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顯眼的門牙,“您家這宅子,怕是有兩百多年了吧?”
崔老太爺面色陰沉,沒有答話。廳內十幾個西安大族的家主也都沉默不語,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嘖嘖,”侯成俯身撿起銅錢,在袖口擦了擦,“多好的宅院啊。要是打起巷戰來,一把火燒了多可惜。”
“侯大人!”崔老太爺終於忍不住拍案而起,“你這是在威脅我等?”
“哎喲,不敢不敢。”侯成連連擺手,臉上卻帶著戲謔的笑,“在下只是來給各位指條明路。”他忽然壓低聲音,“我家大將軍讓我帶句話——降者,家產保全,子弟可入義軍為官;抗者......”
他故意拖長聲調,目光掃過在座眾人。有個年輕家主已經忍不住開始擦汗。
“聽說慶陽府周家,可是被屠了個乾淨啊。”侯成輕飄飄地補了一句。
廳內頓時一片死寂。
突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錦衣衛力士匆匆進來,在侯成耳邊低語幾句。
“哦?”侯成眉毛一挑,轉向眾人時笑容更盛,“巧了,剛收到訊息——北城的甕城已經被攻克,接下來就輪到城牆的主體了。若是連城牆都被攻克了,那你們對我家大將軍來說還有什麼用?各位還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銅錢再次從他指間彈出,在燭光下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
“諸位,這錢......”侯成眯起眼睛,“是押趙,還是押宋?”
坐在崔老太爺左手邊第一位的王朝年起身笑著說道:
“侯大人,這麼大的事情你總得讓我們考慮一下不是?不如這樣,明天明天,我們肯定給你個結果。”
小猴子瞥了他一眼,擺了擺手直接走了出去。
……
小猴子走出崔家後門,立刻看到了各種各樣的馬車。
心中一轉,他大搖大擺地上了王家的馬車,還特意掀開車簾,讓周圍馬車上其他世家大族的管家護院看得一清二楚。車伕戰戰兢兢地伺候,也不敢多嘴半句。
沒過多久,王朝年從崔府出來,管家立刻湊上前低語:“老爺,侯鎮撫使上了咱家的馬車,現在其他家的人都看見了......”
王朝年臉色瞬間鐵青,手中的摺扇“啪”地折斷:“好個猴崽子!這是要把我王家架在火上烤!”
管家額頭冒汗:“老爺,要不要派人把他趕下去?”
“趕?”王朝年冷笑一聲,“現在趕他走,他日趙炳破城,我王家就是第二個周家!”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上了馬車:“回府!”
……
王府書房。
侯成翹著腿坐在書房裡,手裡把玩著王家的青瓷茶盞,見王朝年進來,笑眯眯道:“王公,您這茶不錯啊。”
王朝年強壓怒意,勉強擠出一絲笑:“侯大人喜歡,回頭送您兩斤。”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侯成放下茶盞,突然話鋒一轉,“不過王公,您剛才在崔府說明日給答覆......”他意味深長地拖長聲調,“我家大將軍的耐心,可沒這麼好啊。況且我可是第一個來你們王家的呀,你到現在還沒考慮好嗎?”
王朝年袖中的手微微發抖,面上卻不動聲色:“侯大人,茲事體大,總要容我們商議......”
“商議?”侯成嗤笑一聲,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大將軍傳來了信件,已經攻克了北城的甕城,接下來,四面城牆會同時進攻,日夜不停,若是西安府被攻下了。您還有‘商議’的價值嗎?”
王朝年盯著那封信,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已經沒得選了。
“......侯大人。”王朝年忽然深深一揖,“王某願為大將軍效犬馬之勞。”
侯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大門牙:“這才對嘛!”他起身拍拍王朝年的肩,“放心,我家大將軍不會虧待功臣的。”
走出王府時,侯成故意高聲對車伕道:“告訴王公,明日卯時,我會派人來接他!”
街角的陰影裡,幾個探子飛快地離去。王朝年站在門口,看著侯成遠去的背影,苦笑著喃喃自語:“好一招陽謀......”
還沒等他轉身回家。
許多眼熟的人一同過來拜見,王朝年苦笑一聲,這些人正是崔家開會的那一會人。
不敢怠慢,王朝年又挨個去邀請進入家裡。
………
燭火搖曳,十餘名世家家主圍坐在檀木圓桌前,氣氛凝重得連燭火都似乎凝固了。王朝年將茶盞重重一放,青瓷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諸位,”王朝年苦笑著環視眾人,“事已至此,王某也不瞞著了。侯成那廝,是鐵了心要把我王家綁上賊船。”
崔老太爺冷笑一聲,手中柺杖重重頓地:“王世兄倒是好手段,第一個攀上高枝。怎麼?現在是要拉著我們這些老骨頭一起下水?”
“崔公此言差矣!”王朝年猛地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拍在桌上,“你們且看看這個!”
眾人傳閱間,臉色越來越難看。密信上詳細列出了各家在城外田莊的位置,旁邊還標註著“已控制”三個硃砂小字,筆跡力透紙背。
“這、這是......”李員外聲音發顫。
“我們的命脈。”王朝年頹然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趙炳早就派人控制了我們在城外的產業。諸位不妨想想,若是城破之後,這些田莊商鋪......”
話未說完,絲綢商周老爺已經拍案而起:“王兄此言差矣!我周家世代忠良,豈能......”
“周世兄!”崔老太爺突然打斷,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精光,“你家長子,現在何處?”
周老爺頓時語塞,臉色煞白。
密室陷入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諸位,”王朝年突然壓低聲音,“我這裡有份名單。”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卷竹簡,“各家在外的子弟,如今都在......”
“夠了!”崔老太爺厲聲喝止,隨即又頹然靠回椅背,“直說吧,王世兄有何打算?”
絲綢商李員外突然壓低聲音:“既如此......不如我們......”他做了個開門的動作,手指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痕跡。
“李兄慎言!”崔老太爺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眼窗外,“隔牆有耳!”
王朝年卻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上。鑰匙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上面還繫著半截紅繩。
“南城水門的鑰匙,”王朝年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就在我手裡。”
滿座譁然。幾位家主不約而同地站起身,茶杯翻倒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兄你......”
“莫急。”王朝年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半個月前,洪總兵讓我們各家負責翻修城池,這不過是留下的後手罷了,我可不信你們沒有留。”他突然環視眾人,聲音壓得更低,“但現在,這把鑰匙能換我們全族性命!”
崔老太爺眯起眼睛:“王世兄此言何意?”
“很簡單。”王朝年將鑰匙推至桌心,“明夜子時,開南城水門,迎義軍入城。”
“荒唐!”周老爺拍案而起,“你這是要我們做千古罪人!”
“罪人?”王朝年突然冷笑,“周世兄不妨想想,是做個活著的罪人好,還是當個死了的忠臣妙?”
密室再度陷入沉默。李員外突然開口:“若要行事,需得萬全之策。”
“諸位且聽我一言。”王朝年敲了敲桌面,待眾人安靜後說道:“若要行事,必須周密安排。依我之見,當定在明夜子時行動。”
崔老太爺捋著白鬚沉吟道:“時辰倒是合適,只是如何統一行動?”
李員外眼睛一亮:“不如以西門火起為號?我李家的綢緞莊就在西門附近,安排走水最是便宜。”
“不妥。”周老爺搖頭反對,“單是起火恐怕難以引起足夠騷動。”
“那依周兄之見?”王朝年問道。
周老爺壓低聲音:“不如這樣,我周家在西門有座糧倉。若是糧倉起火,守軍必定大亂。”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那麼,”王朝年環視眾人,“開城之事...”
崔老太爺接過話頭:“南城水門最為隱蔽,就由王家負責開啟如何?老夫記得王賢侄不是在水門當值?”
王朝年苦笑:“正是犬子。只是單靠我王家恐怕...”
“這個無妨。”崔老太爺拍板道:“我崔家可派出二十名死士,偽裝成巡夜官兵,負責控制水門兩側箭樓。”
李員外補充道:“我李家可以同時在西門製造混亂,吸引守軍注意。”
“等等,”周老爺突然插話,“如何確保各家同時行動?”
眾人陷入沉思。
這時,一直沉默的趙家主開口:“不如以紅燈籠為號?行動前,各家在門前懸掛紅燈籠。”
“妙計!”王朝年擊掌讚歎,“如此一來,既隱蔽又穩妥。”
崔老太爺環視眾人:“諸位可有異議?”
見無人反對,他鄭重道:“那就這麼定了。明夜子時,西門火起為號,王家開南城水門,崔家控制箭樓,李家制造混亂。行動前各家門前掛紅燈籠為記。”
李員外突然壓低聲音:“若是...若是有人臨時變卦...”
密室內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王朝年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方才各位畫押的盟約。若是有人告密...”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相信洪承疇會很感興趣。”
崔老太爺起身作最後總結:“既如此,明夜子時,共襄義舉。望諸位謹記,此事關係全族性命,務必小心行事。”
……
當最後一位家主離開時,王朝年獨自站在庭院裡。夜風捲著硝煙味撲面而來,他望著被烏雲遮蔽的月亮喃喃自語:“祖宗基業...竟要毀在我手裡......”
“王公何必自責?”假山後轉出一個瘦削身影。侯成把玩著那把本該在密室裡的黃銅鑰匙,鑰匙在他指間翻轉,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