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安排老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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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關城外,塵土瀰漫,旌旗如雲,遮天蔽日。黃河岸邊的灘塗之地,被數萬腳步反覆踐踏,攪成了一片渾濁的泥沼。

山西總兵王樸的“王”字大旗,與河南巡撫樊尚燝的“樊”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兩支部隊的營帳,連綿十里,將這座雄關圍得嚴嚴實實,水洩不通。

山西兵的黑甲與河南兵的紅襖,界限分明,卻又在營地邊緣交錯混雜。

伙伕們支起數百口行軍鍋,米粥的香氣與馬糞味交織,飄向潼關城頭。巡邏兵甲冑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每隔百步,便有一隊手持長矛計程車卒走過,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響,在曠野中格外清晰。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河南軍陣前那二十門紅衣大炮,炮口黑洞洞地對著西方,彷彿隨時都會噴出怒火。

潼關守將府邸內,氣氛卻與城外的肅殺截然不同。原主人潼關守將縮在末席,面前的茶盞早已涼透。他偷偷瞥望著上首的兩位大人物,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河南總兵樊尚燝大馬金刀地坐在首位,捻著頜下短鬚,聲音洪亮如鍾:

“王總兵,如今我軍已集齊十一萬大軍,糧草尚可支撐三月。那賊軍號稱二十萬,實則不過十五萬老弱之眾,其中一萬被趙啟帶往九華山設隘,主力已南下西行往鳳翔府,擺明了是要去啃侯良柱那塊硬骨頭。”他猛地一拍案几,“這正是天賜良機!”

山西總兵王樸端起茶盞,茶沫沾在花白的鬍鬚上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說道:

“樊大人稍安。賊軍雖分兵,但九華山地勢險要,趙啟那萬人據守關隘,硬攻怕是要折損不少。”他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更何況,遼東李如松的鐵騎旦夕便至,等他來了再合力進兵,豈不更穩妥?”

樊尚燝嗤笑一聲,一腳踹開身前的矮凳:“穩妥?等李如松來了,咱們還有什麼功勞可搶?”

他霍然起身,腰間玉帶撞擊甲片,發出脆響:

“我剛剿滅河南紅巾軍,麾下六萬弟兄正是銳氣最盛之時!那趙啟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九華山關隘又算得了什麼?三日之內,我定能踏平此地,直逼鳳翔府!”

王樸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樊大人勇則勇矣,只是……九華山的棧道狹窄,大炮根本運不上去。若賊軍在崖頂滾石擂木,我軍怕是要成了活靶子。”

“老狐狸!”樊尚燝暗罵一聲,卻也知道對方說的是實情。他煩躁地踱了幾步,突然停在地圖前:“那就分兵!我帶我的六萬兵馬攻九華山,你率你的五萬大軍留守這裡!”

王樸放下茶盞,臉上露出莫測的笑容:“既然樊大人戰意如此高昂,王某自當配合。只是糧草需兩家均分,我軍遠道而來,補給線可比不得大人便利。”

樊尚燝冷哼一聲:“分就分!只要能殺賊立功,本撫院不在乎這點糧草!”他轉身對親兵喝道,“傳令下去,明日卯時,全軍拔營!”

末席的潼關守將看著兩人敲定戰局,悄悄縮了縮脖子。

……

九華山的晨霧還未散盡,裸露的巖壁上滿是新鑿的痕跡。

臨時搭建的關隘,用圓木與夯土壘成,最高處不過丈餘,牆頭的箭垛還留著參差不齊的斷茬——任誰都能看出,這處工事倉促得近乎簡陋。

山風掠過狹窄的山口,捲起地上的碎石,打在臨時豎起的“趙”字旗上,噼啪作響。

“將軍,這關隘……”副將王勇摸著粗糙的木牆,眉頭擰成了疙瘩,“九華山就這一道窄口,可南邊那片林子繞過去,最多多走三天路程。官軍何必耗在這裡攻城?”他指向遠處連綿的矮丘,“您看,那片緩坡騎兵都能過,咱們這關隘,不就成了擺設?”

趙啟斜倚在新架的瞭望塔上,指尖敲著粗糙的木欄。他年輕的臉上沾著泥灰,眼神卻異常清亮:“擺設?”

他忽然笑了,抽出腰間短刀,在木柱上劃出一道刻痕,“王勇你記著,打仗不全是硬碰硬。”刀刃指向山下蜿蜒的官道,“這條道是運糧的近路,官軍要想快些到鳳翔府,就得走這兒。”

王勇仍是不解:“可他們繞路……”

“繞路就得多走十天。”趙啟打斷他,刀鞘重重磕在木欄上,“咱們大哥帶主力去鳳翔府收拾川兵,最缺的就是這十天。”

他俯身看著關隘下埋設的尖木樁,“再說了,咱們守在這兒,就像根刺紮在他們後腰。他們敢繞路,咱們就敢抄他們糧道。”

王勇恍然大悟,卻又皺起眉:“那咱們得守到什麼時候?這關隘看著結實,可真要被大軍圍住……”

趙啟直起身,望向鳳翔府的方向,那裡的天際線還蒙著一層薄霧:“守十天。”他說得乾脆,“十天後,不管關隘破沒破,都得走。”

“走?”王勇愣住,“那這關隘……”

“燒了。”趙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家常,“帶不走的糧草、軍械,全燒乾淨。要是能全身而退最好,退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待命的五百騎兵,“就把騎兵帶走。步卒……能跟多少算多少。”

王勇臉色微變:“那步卒弟兄們……”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趙啟忽然沉下臉,“大哥說了,咱們這萬人隊,本就是用來拖後腿的。”

他指向山後藏著的幾輛馬車,“看見沒?裡面全是硫磺硝石。走的時候一路燒過去,把能用的井填了,能過的橋拆了,讓官軍就算佔了這山頭,也沒辦法好過!”

山風突然變大,吹得關隘上的旗幟獵獵作響。王勇望著遠處潼關的方向,彷彿已聽見大軍行進的馬蹄聲。

他攥緊了腰間的刀,忽然明白——這看似簡陋的關隘,從來就不是用來死守的。它是一根絆馬索,是一把懸在官軍糧道上的刀,更是為主力部隊爭取時間的最後一道屏障。

“末將明白了。”王勇躬身行禮,“這十天,就算拼了命,也得守住!”

趙啟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用不著拼命。”他指了指牆頭堆著的滾石,“省著點用,咱們還得留著力氣跑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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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斜道藏在秦嶺深處,青黑色的崖壁如被巨斧劈開,僅容一人一騎的棧道懸在半空,木板被千年山風颳得發黑,底下便是深不見底的雲霧。

陽光艱難地穿過巖縫,在棧道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偶爾有鷹隼從谷底掠過,翅膀帶起的風讓整段棧道都微微發顫。

最險處是“一線天”,兩側崖壁幾乎貼在一起,抬頭只能看見窄窄的藍天,棧道木板的縫隙裡,能瞥見下方翻滾的墨綠色潭水。

張龍勒住馬韁,三百輕騎在棧道入口處排成一列,馬蹄踏在朽木上發出“咯吱”的呻吟。他翻身下馬,摸了摸腰間的火摺子,眉頭擰成了疙瘩——來時急行軍,竟忘了帶火油。

“將軍,這木板潮得很,沒火油燒不起來啊。”親兵隊長王奎搓著手上的老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張龍望向棧道盡頭隱約可見的炊煙,正愁沒處找火油,忽聞林間傳來斧鑿聲。

他打了個手勢,兩名騎兵翻身下馬,很快押來個揹著柴捆的獵戶。那獵戶見著明晃晃的刀,嚇得腿肚子打轉:“好漢饒命!小的就砍了幾捆柴……”

“這山裡可有油坊?”張龍按住刀柄問道。

獵戶哆嗦著指向前方:“有、有!往前再走半里,李老栓家開的。他家不是榨桐油,是熬‘山漆油’——後山有種鐵綠樹,果子榨出的油是紅的,點著了火苗旺得很,城裡達官貴人都搶著要,說是塗在傢俱上比金漆還亮……”

張龍眼睛一亮,拍了拍獵戶的肩膀:“帶我們去,少不了你的好處。”

跟著獵戶轉過一道山彎,果然見著幾座依山而建的瓦房。最氣派的那戶院牆裡,曬著幾排油桶,木牌上寫著“李記油坊”。

一個夥計正蹲在門口曬油渣,見著騎兵們翻身入院,嚇得癱在地上直喊:“官爺!這油是給西安府王老爺備的,他要嫁女兒,說……”

“現在歸秦王了。”張龍示意士兵搬油桶,又丟給獵戶一吊銅錢,“謝了。”

獵戶掂著沉甸甸的銅錢,看著那些被抬走的紅漆油桶,咂舌道:“這鐵綠樹油可貴著呢,一桶能換三石米……”話沒說完,已被騎兵們的馬蹄聲遠遠甩在身後。

待三百騎兵重新回到棧道,日頭已過正午。張龍將第一桶山漆油潑在木板上,火摺子一吹,橙紅色的火苗立刻舔上發黑的木頭,噼啪聲順著風勢蔓延開去。士兵們每隔十步潑一桶油,火牆如長蛇般沿著棧道蜿蜒,濃煙裹著焦糊味直衝雲霄,將“一線天”染成了灰黑色。

“燒!給老子燒透了!”張龍站在崖邊,看著火舌吞噬一塊塊木板,斷裂的木頭帶著火星墜入谷底,“從這兒到鷹嘴崖,三十里棧道,一根木頭髮都別給侯良柱剩下!”

火焰燒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夕陽西沉,棧道已化作一條焦黑的長龍,偶爾有未燒盡的木柱在風中搖晃,隨時都會墜入深淵。張龍清點隊伍,三百騎兵無一折損,只是每個人的眉毛都被煙火燎得捲曲。

“撤!”他翻身上馬,馬蹄踏過尚有餘溫的碎石,朝著鳳翔府方向疾馳。

而在十里外的一個山坳裡,十幾個穿著川兵服飾的斥候正趴在灌木叢後,看著那片沖天的火光,拳頭攥得發白。

為首的哨長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青石上立刻滲出血跡:“狗孃養的!那棧道是正德年間修的,咱們山裡人外出就靠這道……”

“哨長,現在怎麼辦?”一個年輕斥候聲音發顫,“沒了棧道,咱們先鋒軍可沒辦法過來了,繞到子午道,最少得多走五天……”

哨長望著火海中逐漸崩塌的棧道殘影,喉結滾動著說不出話。他知道,這把火不僅燒斷了路,更燒斷了川軍的一條出蜀道路。

……

鳳翔府這一次攻城,因為城內世家大族紛紛倒戈的原因,僅僅一天的功夫就已經拿下了。

而趙炳也開始打算佈置後路了,說實話這一次的四省聯軍,別看他表現的風輕雲淡,其實內心還真是有些發怵。

那再怎麼說也是十五萬青壯組成的軍隊,而趙炳這邊呢?

別看有二十萬大軍,實際上親兵司和戰兵司的五萬大軍,其餘的也都是流民組成的,其中老弱還佔了大部分,可參戰的估計連十萬人都沒有。

鳳翔府衙內,血腥味尚未散盡,案几上卻已擺上了熱騰騰的羊肉湯。

趙炳用匕首挑著一塊羊肉,看向站在階下的趙峰——少年將軍身披縮小版的鐵甲,腰間懸著柄短劍,臉上還沾著攻城時濺到的泥點。

“小峰,過來。”趙炳招手讓他到跟前,把一碗熱湯推過去,“這趟攻城你帶著孩兒軍守輜重,做得不錯。”

趙峰捧著湯碗,鼻尖凍得通紅:“大哥,我想跟你去打四省聯軍!你看我麾下的孩兒軍,昨天都能舉著長矛列陣了!”

趙炳舀湯的手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幾個瘸腿的老兵正靠著牆根曬太陽,鐵匠鋪的夥計在修補斷裂的長矛,叮噹聲混著咳嗽聲飄進來。

他忽然放下湯勺,聲音沉了幾分:“我叫你過來,是有樁更重要的差事。”

“什麼差事?”趙峰眼睛一亮。

“現在我們大軍中,有親兵司一萬人,戰兵司四萬人,新兵司十二萬人。”

趙炳指尖在地圖上點出秦嶺深處的一點,“我給你調一千親兵、五千戰兵,再加上你的孩兒軍,也約莫有一萬人了。你帶著這些人去漢中府的武都山。”

趙峰的臉瞬間垮下來:“大哥!我要打仗!帶那些老弱有什麼用?”

“用處大了。”趙炳按住他的肩膀,“四省聯軍十五萬,咱們就算打贏了,傷亡也少不了。到時候大軍要轉戰,帶著老弱跑不快,萬一被追上,就是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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