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川軍退去(1 / 1)
陳倉道出口的山口,瘴氣隨日頭升高漸漸散去。兩側崖壁如巨斧劈開,猙獰的岩石間掛著幾縷未乾的瀑布,水珠砸在甲冑上濺起細碎水花。
羅汝才的五萬大軍剛擠出狹窄棧道,便見對面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川軍已列成方陣,黑紅色的“侯”字大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矛尖反射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發痛。
“他孃的!”先鋒官張獻忠狠狠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攥著虎頭槍的指節發白,“咱們才剛出蜀道,怎麼就有這麼多官軍等著?看這陣仗,少說也有兩萬!四川的兵動作這麼快?”
羅汝才勒住喘著粗氣的戰馬,眉頭擰成疙瘩。他掀起頭盔擦了把汗,熱氣混著汗味嗆得人發暈:“不對。”他指向川軍陣後的輜重營,“那些糧車的轍印是新的,不像是早有防備,倒像是臨時調過來的。”
旁邊的謀士周文舉湊過來,臉色發白:“羅帥,會不會是咱們一路上攻破的那幾處關隘,把訊息傳到成都府了?聽說川總兵侯良柱是個狠角色,莫不是……”
“狠角色?”張獻忠突然大笑,笑聲在山谷裡撞出回聲,“老子連漢中府的城牆都敢鑿,還怕他個四川蠻子?弟兄們,跟老子衝過去,好酒好肉在前面等著!”
羅汝才點頭,拔出腰間的環首刀:“退是退不得的!”他指向身後的棧道,“這鬼地方只能單騎透過,要是被他們逼回去,咱們五萬大軍就得擠在棧道里捱揍!”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傳令下去,左翼張獻忠部攻中軍,右翼李過部抄後路,老子親自帶中軍撞陣!今天必須撕開這道口子!”
鼓聲突然在山谷裡炸響,義軍的吶喊聲混著川軍的號角,驚起一群山鷹。
激戰從清晨打到日中,雙方在狹窄的山口反覆拉鋸。義軍憑著一股悍勇數次沖垮川軍陣線,卻總被對方的預備隊頂回來。
羅汝才勒馬站在高處,看著麾下將士的動作越來越遲緩——他們在蜀道里跋涉了半月,一路上攻破七處關隘,早已是人困馬乏,此刻全靠一股血氣支撐。
“帥爺!弟兄們快頂不住了!”周文舉拖著被砍傷的腿跑過來,甲冑上的血痂已經發黑,“糧水耗盡,連拉弓的力氣都快沒了!”
羅汝才望向川軍陣中,侯良柱的“侯”字大旗依舊挺立,而對方計程車兵輪換著衝陣,陣型始終不亂。他突然明白,再耗下去,五萬義軍遲早要被拖垮在這山口。
“張獻忠!李過!收隊!”他突然揚聲大喊,聲音在廝殺聲中格外刺耳。
張獻忠正砍得興起,聞言罵道:“收什麼隊?再衝一陣就能……”話未說完,就見川軍從側翼包抄過來,頓時明白過來,怒吼著砍翻身邊兩名川兵,帶著殘部往中軍靠攏。
羅汝才看著聚攏過來的殘兵,不足兩萬,個個帶傷。他突然翻身下馬,從親兵手中奪過一面白旗,猛地插在地上:“詐降!”
周文舉大驚:“帥爺!這……”
“沒時間解釋!”羅汝才壓低聲音,“讓老弱舉白旗去詐降,吸引他們注意力。你帶三千精銳跟我走,從右側的斷崖繞過去!”他指向山口西側一處陡坡,那裡藤蔓叢生,隱約能看見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小徑,“只有把主力拋在這兒,咱們才能活!”
白旗升起的剎那,川軍的攻勢果然緩了緩。侯良柱在陣中觀望,正猶豫是否接受投降,卻見義軍陣後突然揚起一股煙塵——羅汝才帶著三千精人,正順著斷崖的藤蔓往下滑,腳步踏落的碎石如雨點般墜入谷底。
“不好!中計了!”侯良柱怒吼,“追!給我追!”
但為時已晚。當川軍衝破義軍的假降陣時,羅汝才的精銳已消失在四川境內的密林裡。
山口處,兩萬多義軍老弱被川軍團團圍住,廝殺聲漸漸微弱,只剩下侯良柱的怒吼在山谷裡迴盪:“羅汝才!我必誅你!”
密林深處,羅汝才勒住馬,回頭望向山口方向的火光,喉頭一陣發腥。他抹了把臉,不知是血還是淚:“走!往成都府去!既然趙炳能在陝西鬧翻天,咱們就在四川給他再燒一把火!”
三千精銳的腳步聲很快被密林吞沒,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山口,和那些被拋棄的弟兄臨死前的哀嚎,在風中漸漸消散。
山口的硝煙尚未散盡,侯良柱踩著滿地屍骸登上高處,手中馬鞭直指北方——那裡,秦嶺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一名參將快步上前,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總兵大人,賊首羅汝才僅帶三千人逃入四川境內,餘下殘兵已盡數剿滅!末將願率五千精兵,連夜修復棧道,明日便可北上陝西,遵旨合圍趙炳!”
侯良柱卻猛地轉身,馬鞭重重抽在旁邊的岩石上,火星四濺:“北上?往哪裡北?”他指著四川腹地的方向,聲音因憤怒而發顫,“羅汝才是什麼貨色?那是攪屎棍!放他帶著三千亡命徒進了四川,成都府的糧倉、重慶府的鹽井,哪個經得起他折騰?”
參將愣住了:“可……可朝廷的聖旨……”
“聖旨?”侯良柱冷笑一聲,指著地上義軍的屍體和跪地的數萬俘虜,“這些人穿的是破爛皮甲,用的是生鏽長矛,卻能在蜀道里連破七關——你覺得羅汝才帶著精銳入了四川,會安分守己?況且還有這麼多俘虜等待接收,總不能將他們都殺了,帶著這些人還如何行動?”
他突然提高聲音:“傳令下去,全軍轉向東南!”
“大人!”另一名副將急道,“陝西戰事吃緊,咱們若滯留四川,萬一趙炳趁機……”
“趙炳有四省聯軍盯著,不差我四川這三萬人!”侯良柱打斷他,目光掃過身後疲憊計程車兵,“但四川要是亂了,誰來負責?”他指向遠處的棧道入口,“派五百人守著這兒,棧道沒修復之前,一隻鳥都別想飛過去!其餘人跟我清剿羅汝才!”
“那聖旨……”參將仍在猶豫。
“我自會上奏朝廷!”侯良柱翻身上馬,環首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就說川境賊患突發,需暫緩北上,待肅清境內,再馳援陝西!走!遲了一步,羅汝才怕是要摸到成都府的城牆根了!”
馬蹄聲捲起漫天塵土,原本北向的大軍突然轉向東南,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湧入四川腹地。棧道入口處,留下的五百士兵望著空蕩蕩的山口,忽然明白——比起遙遠的陝西戰事,眼前這股竄入自家地盤的“野火”,才是更要命的威脅。
而秦嶺以北的趙炳,此刻或許還不知道,四川的援軍,已被這把突如其來的野火,攔在了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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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東邊也有一場大戰。
華山關隘的斷牆間,硝煙與晨霧攪成一團。趙啟留下的最後一面“趙”字旗斜插在焦黑的木柱上,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
關隘內外,箭簇插滿了夯土城牆,斷裂的長矛與頭盔散落得到處都是,幾隻烏鴉落在屍骸上,被遠處傳來的號角聲驚得撲稜稜飛起。
河南總兵樊尚燝勒馬立於山下,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破敗的關隘。
十天了,他六萬大軍折損近一萬人,卻連關隘的門檻都沒摸到。昨日收到斥候回報,說關隘裡炊煙漸少,他猛地抽出佩刀:“總攻!今日不破此關,本帥提頭見朝廷!”
鼓聲響徹山谷,河南兵如潮水般湧向關隘。令樊尚燝意外的是,往日裡滾石擂木如雨的城頭,今日竟只有零星幾支冷箭。最先登牆計程車兵甚至沒遇到抵抗,只是腳下的木板發出“咯吱”的呻吟,彷彿隨時會塌下去。
“大人!關隘空了!”傳令兵的喊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裡面連個人影都沒有,糧草軍械全搬空了!”
樊尚燝策馬衝入關隘,馬蹄踏過滿地碎石。關隘裡果然空空蕩蕩,只有幾處火塘還冒著青煙,地上散落著一些破爛的草鞋和折斷的弓箭。
他剛要下令追擊,身後突然傳來士兵的驚呼——關隘的木質結構不知何時被潑了火油,此刻正騰起熊熊烈焰,火舌順著風勢舔上城牆,很快就將整座關隘裹入火海。
“撤!快撤!”樊尚燝怒吼著調轉馬頭,火苗已經燎到了他的披風。士兵們爭相往外湧,擠在狹窄的通道里,被燒死燒傷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好在趙啟並沒有留下伏兵,大軍雖然狼狽,總算撤得還算順利,只是那些衝在最前面、沒來得及回頭計程車兵,最終成了關隘的殉葬品。
站在山下望著熊熊燃燒的關隘,樊尚燝的拳頭攥得發白。焦糊味嗆得他直咳嗽,這才反應過來——趙啟根本就沒想死守,這十天不過是在戲耍他!
今天早上…不,或許昨天晚上就已經跑了,只留下一座空關隘,臨走還放一把火,燒得他連關隘都沒法用。
“追!給老子追!”他猛地將佩刀指向西方,“趙啟帶著一萬人,跑不遠!傳令騎兵營,銜尾追擊,死活不論!”
馬蹄聲再次響起,河南兵的騎兵如離弦之箭,朝著鳳翔府方向疾馳。
只是樊尚燝沒注意到,遠處的山坳裡,幾個趙啟留下的斥候正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追逐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
洛水支流的河灣處,蘆葦在晚風裡沙沙作響。趙啟的六千義軍剛在這裡歇了不到兩個時辰,不少人還趴在淺灘邊,捧著河水往嘴裡灌,濺起的水花打溼了破爛的衣甲。
“將軍,咱不是昨晚就從關隘跑了嗎?”王勇一邊給戰馬刷毛,一邊咂嘴,“官軍今早才發現關隘是空的,雖然差著一夜的路,但是他們騎兵快,為啥不繼續跑?”
趙啟正用河水清洗臉上的血汙,聞言抬頭笑了笑:“你也說了就差了一夜的路,咱們兩條腿能跑多遠?他們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咱們,咱們也只能埋伏,打退這一波或打掉騎兵才能逃走!”
正說著,一個捂著肚子的小兵挪過來,臉色發白:“將軍,老周他們……”他指了指下游,幾個士兵正趴在水邊乾嘔,“剛才喝太急,現在肚子疼得直打滾……”
趙啟皺了皺眉,走過去看了看,發現是河水太涼,凍著了腸胃。他讓親兵把隨身攜帶的乾薑拿出來,掰成小塊分給眾人:“嚼著,能暖和點。記住,水要慢慢喝,別逞能。”
那小兵嚼著乾薑,辣得直吐舌頭:“將軍,咱都跑出來了,為啥非要冒險留在這兒?趁官軍沒跟上來,再跑一段不行嗎?”
趙啟坐在一塊青石上,指了指周圍計程車兵——有的腳底板磨出了血泡,正用布裹著;有的胳膊受了傷,簡單包紮的布條滲著血;還有幾個少年兵,靠在蘆葦叢裡就打起了盹。
“弟兄們跑了一夜,再跑下去,不等追兵到,自己就先垮了。”他望向西方,“但他們騎兵不一樣,騎著馬可比咱們省力氣!”
那小兵聽後又問道:“那咱們守在這能守到嗎?”
他又從懷裡掏出塊乾硬的餅子,掰了半塊遞給王勇:“這一路過來,所有井裡都填了屍體,小池塘全撒了馬糞。你說他們敢喝?大旱了十年,除了這條洛水河,方圓五十里再找不著能下嘴的水。他們要想活命,就必須來這兒。”
王勇突然一拍大腿:“對啊!騎兵快是快,可耗水也兇!人能忍,馬不能忍啊!”他望向河對岸的土坡,“我這就讓弟兄們把絆馬索埋在那片沙地裡,再讓弓箭手藏進蘆葦蕩——保證他們一靠近河岸就倒黴!”
旁邊一個瘸腿的小兵捧著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半袋,抹著嘴道:“還是將軍想得細!咱跑了一夜,雖然累,好歹現在能喝上口乾淨水。他們呀,怕是見了這河,連馬都顧不上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