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準備死守(1 / 1)
親兵們拔刀的聲音整齊劃一,慘叫聲瞬間響徹城門。樊尚燝渾身一僵,卻不敢作聲——他知道,李如松這是在立威,也是在告訴他:在這裡,只有軍功說話,其餘的,都是廢話。
鮮血順著城門的臺階往下流,李如松的馬蹄踏過血漬,徑直往府衙走去。
……
西安府衙內,血腥味尚未散盡。李如松坐在主位上,手指敲著案上的地圖,看向垂首站立的樊尚燝:“趙炳現在在哪?”
樊尚燝連忙回道:“回將軍,據斥候回報,趙炳主力已過慶陽府,看動向是要繼續北上,似乎想往榆林衛去。不過他們在陳川道耽擱了幾日,屬下查明,有三萬左右的賊軍上了武都山,看樣子是要在那兒築巢。”
“武都山?”李如松指尖點在地圖上秦嶺腹地的位置,“一夫當關的地方。”他抬眼看向樊尚燝,“你覺得,該先追趙炳,還是先圍武都山?”
樊尚燝遲疑道:“武都山的三萬賊軍是塊肥肉,剿滅他們能立竿見影。而且趙炳北上路途遙遠,咱們......”
“蠢貨。”李如松打斷他,將地圖往前一推,“趙炳才是心腹大患!他帶著主力北上,要麼是想聯合河套部落,要麼是想襲擾山西,哪一樣都比困在山裡的殘兵要命。”他冷笑一聲,“武都山易守難攻,圍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拿下,到時候趙炳早就成了氣候。”
樊尚燝恍然大悟,連忙道:“將軍英明!是末將短視了!”
“少拍馬屁。”李如松瞥了他一眼,“你的罪責跑不了,但也不是沒機會贖。”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城外的荒原,“咱們十萬大軍到了陝西,糧草怎麼辦?”
樊尚燝一愣,這才想起糧草的事,頓時面露難色:“陝西大旱十年,河南、山西也遭了災,四川又被賊軍攪得雞犬不寧......運糧過來,難啊。”
“難也得辦。”李如松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給你五千人,在陝西境內籌糧。三日內,我要看到足夠大軍吃半個月的糧草,否則,拿你的人頭祭旗。”
樊尚燝臉色煞白,連忙道:“將軍,陝西百姓早就逃的逃、死的死,哪還有餘糧?趙炳過境時又颳了一遍,就算有......”
“誰說要找百姓要?”李如松冷笑一聲,“那些世家大族,不是剛‘歸順’你嗎?他們通賊的罪名坐實了,抄了他們的家,糧食不就有了?”他拍了拍樊尚燝的肩膀,“朝廷不會為了一群通賊的敗類,怪罪有功之臣的。”
樊尚燝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即被貪婪取代,躬身道:“末將明白!這就去辦!”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一直沉默的山西總兵忽然嗤笑一聲。李如松瞥了他一眼:“怎麼,你覺得不妥?”
山西總兵拱手道:“將軍高明。只是......這些世家盤根錯節,怕是會留下後患。”
“後患?”李如松走到案前,拿起兵符,“等剿滅了趙炳,朝廷就算要算賬,也得看在軍功的份上。倒是你,”他看向山西總兵,“山西的糧草,能調多少?”
山西總兵眼神閃爍:“實不相瞞,山西也遭了災,百姓尚且缺糧,實在......”
“那就別廢話。”李如松打斷他,“管好你的人,跟著我追趙炳。糧草的事,由樊尚燝去頭疼。”
山西總兵便緩緩抬起眼,看向李如松的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正如他此刻的心思。方才樊尚燝那副如獲至寶的模樣,實在可笑!
——這天下,從來是皇帝與世家大族共掌的。尋常時候,斬一兩個通賊的小家族,尚可借“事急從權”遮掩過去,可若將西安府的世家屠戮殆盡,這筆賬遲早要算。那些世家的姻親遍佈朝野,哪怕死了,也能化作索命的冤魂,纏得樊尚燝萬劫不復。
“怎麼,你有話要說?”李如松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山西總兵放下茶杯,拱手道:“不敢。只是覺得樊總兵……倒是個敢幹的。”
李如松不置可否,轉身看向地圖:“敢幹總比廢物強。”
山西總兵不再多言,心中卻自有盤算。陝西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大旱十年,地裡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府庫裡的存糧僅夠賑濟本地災民,哪有餘糧供應剿匪之用?
若是樊尚燝不肯接這籌糧的差事,李如松下一步,必然會逼著山西調糧。無他!因為河南也經歷了旱災,連賑災的糧食都沒有了,不從山西調,還能從哪調?
到那時,他這個山西總兵,要麼眼睜睜看著老家的糧食被運走,惹得鄉紳怨聲載道;要麼抗命不遵,落得個貽誤軍機的罪名。
如今樊尚燝攬下這差事,倒是幫他解了圍。至於那些世家的死活,與他何干?保住山西的糧,保住自己的烏紗帽,才是正經事。
他看著李如松專注於地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西安府的血腥味,比戰場上的屍臭還要刺鼻。樊尚燝此刻怕是正提著刀,挨家挨戶地“抄家”,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棋盤上,那顆註定要被捨棄的棋子。
窗外的風捲著沙塵掠過,帶著隱約的哭喊聲。山西總兵端起茶杯,將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這亂世,誰不是在刀尖上跳舞?只是有的人跳得明白,有的人,至死都以為自己在踩舞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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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衛的城牆在暮色中泛著土黃色,趙啟勒住馬,看著城門口盤查計程車兵——這裡雖屬大明地界,往來的卻多是蒙古裝束的牧民,叫賣聲裡混著漢話與蒙古語,倒像是個雜糅的邊境集市。
“將軍,往河套去的路在那邊。”嚮導指著城西的岔道,那裡的塵土明顯更厚,印著密密麻麻的馬蹄印。
趙啟點頭,揮手讓三千精騎繼續前進。越往北走,草木越發稀疏,直到看見一片水草豐茂的窪地,才遠遠望見察罕諾爾部的氈房。
幾個放哨的牧民見了他們,立刻舉起彎刀喝問,趙啟的親兵連忙用蒙古語喊:“我們是來自南邊的商人,找額璘臣臺吉!”
哨兵顯然聽過“南邊商人”的名頭,對視一眼,領著他們往部落中心走。趙啟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比起上次來,這裡的氈房多了近一倍,不少牧民腰間掛著的竟是大明的制式腰刀,遠處的馬場上,甚至能看到幾匹披著鐵甲的戰馬。
“果然擴得夠快。”趙啟心裡暗道。
剛走到最大的那頂金頂氈房前,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迎了出來。額璘臣比上次見面時更高了些,穿著繡著金線的皮袍,腰間挎著趙啟上次送的腰刀,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鬱。
“趙將軍,稀客啊。”額璘臣用生硬的漢話笑了笑,目光卻掃過他身後的綢緞,“這次又帶了什麼好東西?”
“比上次更好的東西。”趙啟示意親兵開啟馱包,裡面露出的不是綢緞,而是而是一包的槍尖和兩把彎刀,“槍尖我們準備了一萬個,彎刀準備了八千把,想換些戰馬。當然你若是不喜歡,金銀和糧食酒水我們也有!”
額璘臣的眼睛亮了,伸手拿起火銃掂量著:“趙將軍倒是懂我們草原人的心思。只是……”他壓低聲音,“我父親最近對南邊來的人,不太待見。”
趙啟早有預料,笑道:“我聽說臺吉最近添了不少勇士和戰馬,想來察罕諾爾部的草場,該往東邊再擴一擴了吧?”
額璘臣的臉色變了變,猛地攥緊彎刀的刀柄:“你都聽說了?”
“草原上的事,哪瞞得住人。”趙啟湊近一步,“老首領想讓幼子掌權,可臺吉手裡的刀,比誰都硬。這時候若能再添這上萬把武器,別說察罕諾爾部,就是周圍的部落,也得敬你三分。”
額璘臣沉默片刻,忽然轉身:“進氈房說。”
氈房裡,老首領的狼皮座椅空著,額璘臣直接坐在了主位上。他倒了碗馬奶酒遞給趙啟:“實話說,我父親最近把不少牧民調去了西邊,說是要防備瓦剌,其實是想削我的勢力。”他仰頭喝乾酒,“你的武器,我要了。戰馬也給你湊,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你們的工匠,教我的人修彎刀,造長槍。”額璘臣盯著他,“光有傢伙沒用,壞了沒人修,你也知道這都屬於消耗品。”
趙啟笑了:“可以。但我要的戰馬,必須是能上戰場的好馬,至少五千匹。而且,我不光跟你換,還要去周圍的部落問問——你知道的,我們急需戰馬。”
額璘臣愣了愣,隨即大笑:“趙將軍夠直接!行!我幫你聯絡!周圍那幾個部落,要麼怕瓦剌,要麼被我打服了,有我出面,他們不敢不給面子。”他忽然壓低聲音,“不過你得答應我,若是我父親那邊……起了衝突,你們得幫我一把。”
趙啟舉杯:“只要你給的戰馬夠數,別說幫一把,就是幫十把,也沒問題。”
兩碗馬奶酒撞在一起,濺出的酒液落在氈毯上,很快被吸得一乾二淨。趙啟知道,這筆交易成了——額璘臣需要外力鞏固地位,他需要戰馬,這場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
第二天一早,額璘臣就帶著他去見周圍部落的首領。有察罕諾爾部的勢力撐腰,加上趙啟開出的高價,那些部落果然爽快,有的用戰馬換鐵器,有的換糧食,不到半個月天,五千匹戰馬就湊齊了。
看著草原上黑壓壓的馬群,趙啟終於鬆了口氣。親兵笑著說:“將軍,這下咱們回去,主公肯定高興!”
趙啟望著南邊的方向,勒住馬:“高興的事還在後頭。讓弟兄們把馬群趕好,跟主公匯合去!”
馬蹄聲在草原上響起,五千匹戰馬揚起的塵土,像一條黃龍,朝著大慶邊境蜿蜒而去。
趙啟知道,這些戰馬不僅是救命的籌碼,更是趙炳大躍進戰略裡,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
長城缺口處的風像刀子,颳得帳篷帆布獵獵作響。中軍大帳裡,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搖曳,映著帳內二十多張緊繃的臉——趙炳的大軍剛到這裡,身後李如松的追兵就只剩兩天路程,空氣裡滿是焦灼的味道。
“依我看,不如先走!”李巖一拍案几,聲音帶著急意,“咱們輕裝簡行,往河南的方向去,趙啟帶著的都是騎兵,趕上來速度很快!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放屁!”牛金星立刻反駁,“趙啟帶著五千匹戰馬,要是咱們先走,他孤軍深入,被李如松的騎兵截了怎麼辦?那可是咱們未來的指望!”
“可追兵兩天就到!”另一個將領站起來,“咱們二十三萬人,往哪座城裡擠?榆林衛的府城才多大?到時候被圍在城裡,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帳內頓時吵成一團,有人拍桌子,有人扯著嗓子爭辯,燭火被震得直晃。趙炳一直沒說話,手指在地圖上的黃河流域輕輕點著,直到帳內漸漸安靜下來,才抬頭道:“都別爭了,原地等。”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趙炳站起身,目光掃過帳內:“第一,戰馬不能丟。趙啟帶著五千匹馬可經不起截殺,必須等他跟咱們匯合,才能放心。”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讓冷風灌進來:“第二,看看弟兄們身上的衣服。”帳外,不少士兵還穿著單衣,縮著肩膀搓手,“十月了,這幾年的冬天來得早,不等過冬衣備好,凍都能凍死一半人。留在這裡,正好抓緊時間趕製冬衣。”
“第三,”趙炳轉身指向地圖上的山西,“咱們要去的是山西,不是河南。河南紅巾軍剛有點復甦的跡象,咱們去了只會幫朝廷剿匪,傻事不能幹。”他指尖重重敲在“龍門渡”三個字上,“從這裡過河最穩妥,但咱們沒人會水,人又多,只能等黃河結冰。”
有人忍不住問:“可黃河結冰至少還得一個月,李如松兩天就到了,咱們拿什麼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