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準備過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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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尚燝當即下令:“今夜三更,咱們悄悄拔營,往東南走,天亮前撤出李如松的視線。留一隊人在營裡舉著旗幟,假裝還在準備追擊,等咱們走遠了,讓他們也溜回河南。”

謀士補充道:“將軍,不如再留幾車破爛糧草在營裡,讓李如松以為咱們是倉促撤兵,更不會懷疑。”

“就這麼辦!”樊尚燝拍板,眼裡的陰霾一掃而空。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河南的土地,聞到了家鄉酒的味道——管他李如松和趙炳誰勝誰負,他樊尚燝,先保住自己的家底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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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旁的樹林裡積著半尺厚的雪,張五縮著脖子靠在樹幹上,手裡攥著塊凍硬的麥餅,嘴裡呵著白氣:“等這場仗打完,俺兒子也該落地了。”

他身邊的兩個斥候兵正擦著弓箭,聞言笑道:“隊長,想好給娃起啥名沒?”

張五咧開凍得發紫的嘴,露出兩排黃牙:“就叫張平安。不求他當官發財,能平平安安活一輩子就行。”他摸了摸懷裡揣著的半塊紅布。

——那是出發前,媳婦連夜給他縫的,本來說是等娃出生,就用這布包著。現在乾脆就讓他隨身帶著,也能討個吉利。

“隊長你就是心善,”一個年輕斥候道,“咱們都是樊總兵的人,其他人都在搶些東西,你為啥不搶先給娃當見面禮了。”

張五嘆氣:“搶來的東西燙手。俺爹當年就是搶了個銀鐲子,被官府砍了頭……”

話沒說完,他突然按住腰間的刀,眼神一凜:“噓!有動靜!”

三人瞬間噤聲,扒開樹枝往林外看——十幾個穿著灰布襖的騎兵正沿著官道搜尋,馬鞍上插著的“秦”字旗在風雪裡格外扎眼。

“是趙賊的斥候!”年輕斥候剛想拉弓,就被張五按住。

“別慌,”張五低聲道,“咱們人少,先撤,回去報信。”

三人貓著腰往後退,誰知腳下的積雪“嘩啦”一聲塌了,驚得林外的騎兵立刻轉頭看來。

“有官軍!”一聲呼喝,十幾支箭瞬間射進林子裡。

“走!”張五推了年輕斥候一把,自己抽出刀迎上去。一支箭擦著他的胳膊飛過,帶起一串血珠,他卻像沒感覺似的,揮刀劈落迎面射來的第二支箭。

兩個同伴剛跑出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慘叫——年輕斥候被一箭射穿了喉嚨,另一箇中了箭的老兵倒在雪地裡,正被兩個秦軍斥候圍砍。

“狗賊!”張五紅了眼,提刀衝過去,一刀劈倒一個秦軍斥候,卻被另一個從側面撞下馬。

他摔在雪地裡,五臟六腑像移了位,剛掙扎著爬起來,就見對方的刀已經劈到眼前。張五猛地翻滾,躲開刀鋒,反手一刀捅進對方肚子裡。

林子裡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雪地裡躺著十幾具屍體,有秦軍的,也有他的弟兄。

張五踉蹌著走到老兵身邊,對方已經沒了氣,手裡還攥著半張沒吃完的餅。他又走到年輕斥候旁,幫他把不能瞑目的雙眼合上——這孩子比他還小,家裡還有個瞎眼的娘。

“對不住了,弟兄們……”張五咬著牙,撕下自己的衣襟,草草包紮好胳膊上的傷口。他知道,自己必須活著回去報信。必須讓大軍知道,他們已經咬上了趙賊的後軍。

張五最後看了眼林外的官道,又摸了摸懷裡的紅布,轉身鑽進更深的樹林。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像給這身染血的軍袍披了件白孝衣。

“平安……爹一定活著回去見你……”他喃喃自語,腳步踉蹌卻堅定,朝著官軍大營的方向走去。

張五的身影剛消失在密林盡頭,雪地裡突然動了動,草叢裡又鑽出十幾個秦兵,個個憋著笑。

“這官軍斥候倒還算有些運氣,剛才那一箭我射偏了,差點就射到他身上。”一個秦兵撿起地上的箭,擦了擦上面的血跡,又重新收回箭囊。

隊長擦掉臉上的血汙,沉聲道:“按計劃行事,把咱們的炊火痕跡留明顯點,再故意丟下幾匹瘸腿的馬。記住,要讓他們覺得,咱們主力就在前面十里地。”

眾人立刻忙碌起來,在雪地裡踩出雜亂的馬蹄印,又在空地上點燃一堆篝火,故意讓煙柱沖天而起。做完這一切,他們才鑽進密林深處,只留下一片“倉皇撤離”的假象。

與此同時,張龍正站在一處山崗上,望著遠處官軍大營的方向。他身邊的胡騎首領巴圖勒著馬,不解道:“張將軍,咱們為何不直接殺了那斥候?放他回去報信,豈不是讓李如松知道咱們的位置?”

“知道才好。”張龍冷笑一聲,馬鞭指向黃河的方向,“主公要爭取時間勘探冰面,就得讓李如松覺得馬上追上咱們。這靠的越近,他就會越擔心我們設下埋伏,速度肯定就要下去了!”

他轉頭對巴圖道:“你帶一千胡騎,白天在官道上晃悠,故意讓官軍看見;晚上就繞到他們側翼,放幾簇火箭,驚擾他們的營寨。記住,別真跟他們打,就吊著他們,讓他們覺得咱們就在前面,卻總也追不上。”

巴圖咧嘴一笑:“這容易!咱們草原人最會跟獵物玩捉迷藏!”

張龍又看向另一個將領:“你帶五百步兵,在沿途的隘口挖雪坑,上面鋪些樹枝和薄雪。不需要挖深坑,只需要挖馬掌大小的就行,多少能給官兵制造些麻煩!”

“是!”

佈置完畢,張龍望著茫茫雪原,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家主公要的不是擊潰追兵,而是拖延。

只要能拖住李如松五天,讓勘探冰面的弟兄們確認安全,大軍就能從容過河。

而此刻,逃回官軍大營的張五,正跪在李如松面前,氣喘吁吁地彙報:“將軍!趙賊的主力就在前面十里!屬下親眼看見他們的斥候,還交了手,他們人不少,看樣子是在緩慢撤退!”

李如松看著他帶回來的“證據”——一塊秦軍的灰布、幾支帶鈍箭頭的箭,眉頭漸漸舒展:“果然沒跑遠!傳令下去,全軍放緩腳步,儲存體力!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帳外的關寧鐵騎立刻動了起來,馬蹄聲踏碎了雪原的寂靜。

沒人注意到,遠處的密林裡,張龍的騎兵正像幽靈般遊走,在雪地上織出一張拖延時間的大網。

張龍勒轉馬頭,望向黃河的方向,那裡,勘探冰面的弟兄們正頂著寒風忙碌。

他知道,自己多拖一刻,大軍過河的希望就多一分。這場沒有硝煙的周旋,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需要耐心與算計。

“走,”張龍對身邊的人說,“去下一個隘口。讓李如松的騎兵,嚐嚐雪地裡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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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冰面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趙炳勒馬站在岸邊,望著對岸那座孤零零的關隘——龍門渡像塊楔子釘在冰原上,四面本應環繞的黃河水流此刻都凍成了堅硬的冰殼,露出光禿禿的城牆。

“主公,要不還是繞開吧?”身邊的牛金星勸道,“冰面這麼寬,找個平坦處就能過河,犯不著跟這千人小隘耗時間。”

趙炳沒說話,轉頭看向李巖。

李巖指著關隘道:“主公,這龍門渡看著不起眼,卻是個隱患。您看它四面環水的地形,平日裡渡船都難靠近,堪稱一夫當關。可現在冰面封凍,水流成了平地,正是天予的破城之機。”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咱們是流動作戰,沒固定的根據地,這些關隘對咱們沒用,卻可能被官軍利用。今天繞開它,等咱們過了河,李如松的追兵完全可以佔了這裡,掐斷咱們的退路。”

趙炳眉頭微動,目光掃過冰面上忙碌的勘探隊——他們正用鎬頭敲擊冰面,測試厚度。“你的意思是,拔了它?”

“正是。”李巖點頭,“這種易守難攻的據點,留著就是禍害。趁現在冰面封凍,城牆失去了水流的掩護,正好一鍋端了。既消除了後患,還能繳獲些糧草軍械,給弟兄們鼓鼓勁。”

趙啟在一旁附和:“李參謀說得對!咱們帶的胡騎最擅長冰面作戰,讓他們衝一波,保管半個時辰拿下!”

趙炳望著關隘城頭晃動的官軍旗幟,忽然笑了:“好。就按你們說的辦。告訴胡騎,破了城,裡面的糧草分他們三成。”

半個時辰後,冰面上響起震天的呼喝。巴圖帶著五百胡騎像道灰黑色的潮水,踩著冰面衝向關隘。城頭的官軍慌了神,滾石擂木砸下來,落在冰面上卻滑出老遠,根本攔不住衝鋒的騎兵。

“放箭!快放箭!”城頭的千總嘶吼著,可寒風捲著雪粒,弓箭射出去就偏了方向。胡騎們伏在馬背上,快到城下時突然翻身,手裡的套馬杆甩出,精準地勾住城頭的垛口,藉著戰馬的衝力往上攀爬。

第一個爬上城頭的是巴圖,他揮刀砍翻兩個官軍,扯下頭上的皮帽往冰面一扔,大喊:“弟兄們,城裡有熱酒!”

胡騎們頓時士氣大振,像螞蟻般順著套馬杆湧上城頭。官軍本就是各方挑剩的雜兵,哪禁得住這般衝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城頭的旗幟就換成了秦軍的“秦”字旗。

趙炳站在對岸,看著胡騎押著俘虜從關隘裡出來,滿意地點點頭。李巖笑道:“主公,這下踏實了。”

“嗯。”趙炳勒轉馬頭,“讓勘探隊加快速度,爭取明日天亮前渡河。告訴張龍,再拖李如松兩天,咱們在山西等著他。”

冰面上的風依舊凜冽,但趙炳的心情卻輕快了不少。拔除了龍門渡這個隱患,就像掃清了鞋底的石子,接下來的路,能走得更穩當些。

他望向山西的方向,那裡有更廣闊的天地,也有更兇險的挑戰,但此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過河,然後站穩腳跟。

關隘裡飄出縷縷炊煙,那是胡騎在煮繳獲的糧草。

……

“他孃的!又被騙了!”李如松一鞭子抽在冰面上,冰碴子濺起半尺高。

連續三天的追擊像場鬧劇——派出去的先鋒總被小股胡騎騷擾,繞來繞去總也碰不到秦軍主力。

直到今天清晨,一支斥候隊終於衝散了那些遊弋的胡騎,才發現所謂的“主力蹤跡”不過是幾堆燃了又滅的篝火,和幾十匹故意留下的劣馬。

“將軍,追吧!”副將指著遠處簡易營寨中的轍痕,“他們剛過河沒多久,雪面還留著印子!”

李如松咬著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黃河對岸。寒風捲著雪沫子,把對岸的人影吹得有些模糊,但那支正在移動的隊伍輪廓分明——正是趙炳的主力!

“全軍加速!衝過黃河!”他嘶吼著拔出佩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關寧鐵騎像被激怒的公牛,踩著冰面往前衝。那些原本在側翼騷擾的胡騎見狀,哪裡還敢停留?

呼啦啦散成一片,騎著馬往雪原深處跑——他們本就靠遊鬥拖延時間,此刻見官軍動了真格,自然不會硬碰硬。

馬蹄聲震得冰面嗡嗡作響,李如松一馬當先,很快衝到了黃河中央。他勒住馬,望著對岸越來越小的黑點,心裡像被火燒著般難受——就差一步!只要再快一點,就能咬住趙炳的尾巴!

“將軍,冰面太薄,步兵能過,騎兵過不去!”身後傳來呼喊。

李如松回頭一看,果然,跟在後面的步兵踩在冰面上,已經有好幾處裂開了縫隙,嚇得士兵們不敢再動。

他咬了咬牙,對副將道:“你帶步兵在東岸紮營,我帶鐵騎隨後就來!”

“將軍不可!”副將急道,“趙賊說不定在對岸設了埋伏,我們帶騎兵孤軍深入,太危險了!”

“危險?”李如松冷笑,“放跑了趙炳,才是最大的危險!”他調轉馬頭,對著身後的普通百姓大喊,“想立功的!殺了趙炳,朝廷的賞賜夠你們娶十個媳婦!”

精銳們嗷嗷叫著,跟著他繼續往對岸衝。冰面在腳步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卻終究沒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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