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汾水平原(1 / 1)

加入書籤

等李如松踏上河邊的土地時,對岸的黑點已經變成了天邊的一線灰影。他望著地上新鮮的馬蹄印,知道趙炳就在前面,卻追不上了——沒有步兵跟進,他這幾千騎兵根本不敢深入山西腹地。

“趙炳!”李如松對著曠野嘶吼,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我遲早剝了你的皮!”

黃河在腳下靜靜流淌,冰面下的水流彷彿在嘲笑他的徒勞。李如松望著趙炳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一陣無力——追了三個月,從陝西追到黃河邊,終究還是讓趙炳跑了。

北岸的寒風比南岸更烈,吹得他的鐵甲發出嗚嗚的聲響。李如松知道,這次追不上,再想找到機會,就難了。趙炳一旦在山西站穩腳跟,就再也不是他能輕易剿滅的賊寇了。

“將軍,怎麼辦?”副將在南岸大喊。

李如松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紮營。等大部隊過來,咱們……在山西跟他耗到底!”

“將軍!”副將一把抓住李如松的馬韁,掌心的凍瘡在寒風裡裂出鮮血,“弟兄們三天沒閤眼,咱們的馬都快累垮了,山西兵更是餓得失了力氣——這時候衝過河,就算沒埋伏,光是腳底打滑摔斷腿的就得有幾百!”

他喘著粗氣,聲音發顫:“趙炳跑不遠,他們帶著老弱婦孺,行軍速度快不了。咱們在南岸歇一夜,讓馬吃點草料,人喝口熱湯,明日天亮再追,照樣能咬住他們!何必拿人命去賭?”

李如松猛地扯回馬韁,怒視著他:“歇一夜?等你歇夠了,趙炳早把山西的糧倉搬空了!”他揚手一鞭抽在副將臉上,“再多言一句,我現在就斬了你!”

副將臉上瞬間起了道血痕,卻死死攥著馬韁不放:“將軍!末將不怕死,就怕咱們贏不了這仗!你看看身後的弟兄——”他指向那些東倒西歪計程車兵,“他們凍得握不住刀,餓得失了魂,這時候追上去,不是打仗,是送死!”

“滾開!”李如松一腳踹開他,對著全軍嘶吼,“都給我加快速度!誰先過河,賞白銀五兩!”

他目光掃過縮在一旁的王樸,冷笑一聲:“王總兵,你的人不是想回山西嗎?現在就打頭陣!你們熟悉地形,正好給大軍帶路,別讓我覺得你山西兵都是廢物!”

王樸臉色煞白——他哪不知道這是把山西兵往火坑裡推?可李如松的刀就懸在頭頂,只能硬著頭皮應道:“末將……遵令。”

他轉身看向自己計程車兵,那些人凍得嘴唇發青,手裡的槍都快握不住了。王樸閉了閉眼,咬牙道:“弟兄們,跟我過河!記住,咱們是山西的兵,是回去保護鄉親們的,不能讓人瞧不起!”

士兵們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動。直到李如松的馬鞭抽在身邊的冰面上,他們才拖著灌了鉛似的腿,一步步踏上冰面。

副將望著他們踉蹌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如鬆通紅的眼睛,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

趙炳的大軍剛踏上山西地界,眼前就出現一道雄關——武平關。

此關依著汾水支流而建,關牆是硬生生從山岩裡鑿出來的,高逾三丈,牆面上佈滿箭孔,關門處更是鑿有三道深壕,平日裡只靠一座吊橋通行。

這裡本是防備蒙古南下的要塞,後來雖漸趨荒廢,但其依山傍水的地勢,依舊稱得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這關隘比龍門渡難啃多了。”趙啟勒馬望著關牆,“若是守軍嚴陣以待,咱們怕是得耗上半月。”

趙炳卻不急,指著關牆城頭稀疏的旗幟:“你看那守軍,連崗哨都歪歪扭扭的,顯然沒料到咱們會來,先派幾個探子過去打探一下。”

武平關的城門剛在暮色裡掩上一半,兩個裹著破氈的探子就踉蹌著撲到城門下。

他們懷裡揣著塊沉甸甸的銀子,在守城士兵眼前晃了晃:“老哥行個方便,俺們是從陝西逃荒來的,想找個親戚討口飯吃。”

士兵掂著銀子的分量,又瞅了瞅兩人凍裂的手,罵罵咧咧地側身讓開,露出了身後那隻開了一條縫的城門:“進去了別亂逛,守軍巡夜的鞭子可不認人!”

進了關,兩人沒敢往主街去,繞著背街小巷摸到一處掛著“王記布莊”牌匾的院子。

敲門時,門內先探出個腦袋,見是兩人腰間露出的半截秦字令牌,才慌忙引他們進去。

布莊老闆王掌櫃正對著賬本唉聲嘆氣,見了探子,搓著手道:“二位壯士,那關總爺的副將張彪,倒是常來我這布莊扯料子,可他是關裡出了名的‘油鹽不進’,上次給韃靼走私戰馬的事,他硬是砍了三個兵卒……”

“油鹽不進?”一個探子冷笑,從懷裡掏出張紙,“那他私吞軍糧、剋扣冬衣的賬,總該認吧?這是我們在陝西截獲的官軍文書,上面可記著他三年來貪了多少糧草。”

王掌櫃眼睛一亮——他早就恨張彪強買強賣,當即拍案:“我雖不敢直接引薦,卻能託人遞個話。張彪有個相好的在城南窯子,那窯姐的爹是關裡的老牢頭,跟我沾點親,讓他去透個信,說有人能保他貪腐的事不被捅出去,保準他動心。”

兩日後夜裡,張彪果然藉著巡夜的由頭,溜進了老牢頭的破院。探子沒露面,只讓王掌櫃傳話:“秦軍要過關,事後分你三成糧草,再給你寫封保函,保你在山西巡撫面前脫罪。”

張彪捏著那頁記滿貪腐賬目的文書,手心裡全是汗。

他統領著關裡兩千守軍,卻早把軍糧換了銀子,冬衣裡塞的都是蘆花——真被捅出去,抄家砍頭是輕的。沉默半晌,他咬著牙道:“城門我能開,但吊橋的絞車在千戶手裡,得找個人纏住他。”

“這不難。”另一個探子介面,“關裡的劉員外不是跟千戶有仇嗎?去年千戶強佔了他的糧鋪,他早想報復了。我們已跟他說好,今晚請千戶去酒樓喝花酒,保證讓他天亮前醒不了。”

劉員外是關裡的首富,家裡養著十幾個護院,平日見了千戶點頭哈腰,此刻卻紅著眼在酒樓包廂裡倒酒:“千戶大人,這杯是小的賠罪酒,去年那事……”他故意往酒裡多摻了些蒙汗藥,看著千戶仰頭灌下去,嘴角露出冷笑。

三更梆子剛敲過,張彪藉著查崗的名義,支開了城門樓的衛兵。他親自動手扳動絞車,吊橋“嘎吱嘎吱”地落下,正好搭在對岸的凍土上。

門後的陰影裡,王掌櫃帶來的十幾個布莊夥計早已換上秦軍號服,手裡攥著砍刀——他們都是被張彪剋扣過工錢的苦役,早憋著股勁。

“動手!”張彪低喝一聲,城門閂被緩緩抽開的瞬間,趙啟帶著的五百精騎已像箭般衝了進來。門樓上的哨兵剛想鳴鑼,就被布莊夥計捂住嘴拖了下去,脖子上多了道血痕。

千戶在酒樓裡醉得人事不省,等被冷水潑醒時,身邊已圍滿了秦軍。

他看著張彪站在秦軍將領身邊,才明白自己栽在了最信任的副將手裡,掙扎著罵道:“張彪你個反骨仔!老子饒不了你——”

話沒說完就被堵住了嘴。而那些被探子聯絡好的富商豪紳,此刻正帶著家丁守在糧倉外——他們早被“保家產、免賦稅”的條件說動,連糧倉的庫兵都捧著鑰匙迎出來,生怕慢了一步。

趙炳進城時,主街已被秦軍控制。張彪正指揮著自己的親兵搬運軍械,見了趙炳,躬身遞上關防大印:“大王,關裡兩千守軍,已有一千三百人願歸順,剩下的都是千戶的死忠,被捆在演武場了。”

王掌櫃和劉員外也擠上前來,捧著賬冊道:“將軍,關裡的糧草夠吃三月,布莊和糧鋪的存貨,都願獻給大軍。”

趙炳看著眼前這夥各懷心思的人——有貪生怕死的副將,有想保家產的富商,有被脅迫的小吏,卻偏偏湊成了開啟城門的合力。

他接過關防大印,沉聲道:“歸順的守軍編入新兵司,富商照舊經營,只是賦稅得按秦軍的規矩來。”

登上關牆時,李巖正指著遠處的平原道:“這關裡的勢力盤根錯節,能讓他們自己人開啟城門,比硬攻省力十倍。張彪貪腐、劉員外記仇、王掌櫃想保生意,咱們不過是借了把力。”

趙炳望著夜色裡的平原,忽然笑道:“亂世裡,人人都有軟肋。找到軟肋,再堅固的關隘,也能開啟缺口。”

次日清晨,秦軍拔營出關時,趙炳特意吩咐讓王朝留下來,帶著三千精銳把守武平關。

而張彪被留在了王朝麾下——他熟悉關隘佈防,卻被削去兵權,只當個帶路的嚮導。

王掌櫃和劉員外站在城門旁送行,看著秦軍的旗幟消失在平原盡頭,相顧無言——他們賭對了,卻也知道,往後的日子,再不是以前那般能左右逢源了。

……

汾水平原的凍土被馬蹄踏得咯吱作響,趙炳勒住馬,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曠野,對身邊的趙啟道:“趙啟,你先鋒的任務暫時交給馬漢吧,現在軍中糧草不足,我希望你帶著騎兵司快馬加鞭前往周圍幾個縣鎮,搜刮一些糧草回來。”

“主公等著,末將這就去‘借’些糧草回來!”趙啟原本還有些不樂意但聽到有這麼重要的任務,立馬就拍著胸脯保證。

趙炳點點頭又看向了馬漢:“先鋒軍交給你了,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要讓後面的大軍能走得穩些。”

馬漢抱拳應道:“主公放心,屬下帶弟兄在前頭探路,保證大軍行軍不出問題!”

大軍從長城邊出發時,糧草只夠撐七天。這一路雖打了龍門渡、武平關,繳獲的糧食卻大半分給了守城的弟兄,如今隨軍的糧車已空了大半。

負責後勤的廖飛早急得滿嘴燎泡——再沒糧食,不出兩天,軍中就得斷炊。

趙啟的騎兵像道旋風,朝著最近的歸化縣城衝去。城門口的守軍見他們穿著灰布襖,只當是流竄的山匪,扛著槍喊道:“哪來的毛賊?可知這是朝廷治下?要糧食可以,先留下馬匹當抵押!”

趙啟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還挺懂規矩?那就用你們的城牆當抵押吧!”

他一揮手,身後的騎兵抽出馬刀,加速衝鋒。守軍這才慌了神,想關城門時,趙啟的親衛已甩出套馬繩,死死勾住了門板。

“砰”的一聲,城門被撞開,騎兵湧進城時,縣太爺正帶著鄉紳在縣衙裡商量“贖金”,見秦兵衝進來,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

趙啟懶得理他,直接讓人撬開糧倉——裡面堆滿了粟米和麥粉,都是縣裡剛徵的賦稅。

“弟兄們,搬!”趙啟一聲令下,騎兵們解下馬鞍上的空袋,拼命往裡面塞糧食。有鄉紳想求情,被他一腳踹開:“都老實點,否則爺爺的大刀可是不長眼的!”

不到半個時辰,騎兵們扛著鼓鼓囊囊的糧袋出城,臨走時還順手牽了縣太爺院子裡的兩頭肥豬。

城頭上的守軍縮在垛口後,眼睜睜看著他們揚長而去,連箭都不敢放——剛才那番衝殺,城裡的壯丁已經被砍翻了十幾個,誰還敢觸黴頭?

接下來的三日,趙啟的騎兵像撒網似的橫掃了周邊三座縣城。這些地方久未經戰事,守軍稀鬆,百姓更是連刀都沒見過,有的縣城見騎兵來了,直接開啟城門“獻糧”,只求別殺人。

“主公,您看!”趙啟帶著一隊騎兵趕回主營時,身後跟著的騾馬隊馱滿了糧食,連戰馬的馬背上都掛著沉甸甸的麻袋。

趙炳皺了皺眉,但想到現在不是訓斥的時候,擺了擺手,看著卸下來的糧食問道:“夠撐多久?”

“省著點吃,能撐到咱們到汾州府。”趙啟抹了把臉上的灰,“這些縣城的官老爺太不經嚇,有的還跟咱討價還價,說給一半糧食讓咱走,末將直接把糧庫搬空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